《南京没有海》蘅屿

33、有人来看我们 那个周末下

　　那个周末下午，林清欢收到了一条意料之外的消息。

　　梧桐书舍的老板发来的：“小宋跟我说了你们在深圳的地址，我刚好过来办点事，顺路来看看你们。方便吗？”

　　林清欢把手机举到宋怀予面前，宋怀予看了一眼就笑了：“她上周跟我说要来深圳开个书展的订货会，我还以为她开玩笑。”

　　“那我们要准备什么？”

　　“把秋天藏起来，别让她看见就舍不得走。”

　　她们还是收拾了一下。林清欢把茶几上散落的稿纸理整齐，宋怀予把窗台上的茉莉挪到了秋天够不到的那一头。两个人在这间不大的公寓里转来转去，偶尔在某个角落撞到一起，相视一笑又各自散开。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

　　林清欢去开门。老板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针织衫，头发比在南京时长了一些，齐耳，眼角那些细纹在深圳的日光里看起来比书店暖黄的灯光下浅了一些。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见林清欢就笑了：“瘦了。深圳的水土没把你养胖？”

　　“养胖了，被秋天吃掉了。”

　　老板进门之后环顾了一圈。她的目光从书架滑到窗台，从窗台上那只正警惕地打量她的橘猫滑到厨房敞开的门，最后落到客厅窗户外远处那一线模糊的蓝色上。“你们这窗台能看见海？”

　　“走路二十分钟能到海边。”宋怀予从厨房端了茶出来，“比南京的梧桐差一点吧？”

　　老板接过茶杯，在沙发上坐下来，四下看了看，笑了一下：“差得不多。”

　　她们坐着聊了一会儿。老板说书展的订货会明天才开始，今天下午是空出来的，想着她们在深圳就过来看看。她问秋天还认不认得她，秋天蹲在书架顶层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会儿，跳下来绕了她的脚踝两圈，又跳回去了。

　　“它记得你。”宋怀予说。

　　“它记得的是猫条。”老板从纸袋里掏出一小袋冻干，“我带了见面礼。”

　　秋天从书架顶层跳下来的速度比上去的时候快了三倍。

　　老板看着秋天埋头啃冻干的背影，喝了一口茶。“你们这边的日子，”她说，“比我想象的还安定一些。在南京那会儿，小宋每次来店里坐，眉头都是皱着的。现在松了。”

　　宋怀予坐在林清欢旁边，手指搭在膝盖上，闻言低头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林清欢把手伸过去，指尖碰了碰她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

　　“那走之前去海边看看？”林清欢说，“走路二十分钟，不算远。”

　　老板站起来：“走。”

　　到了海边老板先是站在干沙上看了看远处，然后脱了鞋踩进湿沙里。她站在海水涌上来的边缘，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踝被淹没又露出来，像是很久没有做过这件事了。

　　“南京没有海。”她说。

　　“你以前说过。”林清欢站在她旁边。

　　“我说过吗？”

　　“你说南京没有海，但梧桐树好看。”

　　老板想了想，笑了一下：“好像是说过。那时候你们还没在一起呢。”

　　宋怀予站在林清欢另一侧，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三个人在海边并排站了一会儿，老板看了一会儿海平线上的货轮，然后转头看了看她们两个——她们没有在看海，在互相看。一个在帮另一个把被风吹乱的围巾重新绕好，另一个站着没有动，低下头让人家绕完。

　　老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海面：“你们俩……比我想象的还好。”

　　“什么意思？”林清欢问。

　　“在南京那会儿，我能看出来你们是认真的。但认真是一回事，过起日子来是另一回事。”老板把脚从湿沙里抬起来，踩回干沙上，弯腰去拎鞋，“现在看你们这个样，我觉得当初开店的时候让你们在靠窗那位置坐了那么久，也算没白开。”

　　她们在海边待了半个多小时，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开始偏西。老板走在中间，林清欢和宋怀予走在两边，秋天没来，但三人影子的长度在夕阳里拉得很长。

　　晚上她们在家吃了饭。老板说想吃家常的，宋怀予煮了一锅面，林清欢拌了一盘黄瓜，老板坐在餐桌边看着她们在厨房里前前后后地忙，偶尔问一句“要不要帮忙”，得到的回答都是“不用”。

　　面端上桌的时候老板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只煎得金黄的溏心蛋：“这蛋是你煎的？”

　　“我煎的。”林清欢说，“练了一百多个。”

　　老板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渗进汤里。“练得不错。”她说，“下次回南京的时候，带一点来店里。”

　　“你们店还卖面？”

　　“不卖面，我吃。”

　　吃完晚饭老板没有多留。她站起来穿外套的时候秋天蹲在鞋柜上看着她，尾巴在身后慢慢扫着。老板伸手摸了摸它的头：“下次来我给你带小鱼干。”

　　秋天喵了一声，像是听懂了。

　　林清欢和宋怀予送她到楼下。老板站在小区门口的路灯底下，回头看了看她们两个，又抬头看了看六楼那扇亮着暖黄灯光的窗——窗帘是浅灰色的，窗户外面能看到一线夜色里的海面。

　　“行了，”她说，“你们住得挺好的。”

　　“你回去路上注意安全。”宋怀予说。

　　“到了给你发消息。”老板冲她们挥了一下手，转身往路口走。她走了一段路之后回过头来加了一句：“靠窗的位置一直留着。”

　　林清欢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老板在路灯底下远远地笑了一声，“就是告诉你们，那家店还在。下次回来的时候，不用绕路找地方坐。”

　　她转身走了。路灯一个一个地照过去，她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林清欢站在路灯底下没有立刻走。宋怀予站在她旁边，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夜晚海水的凉意和远方榕树的气息。

　　“她说靠窗的位置一直留着。”林清欢说。

　　“嗯。”

　　“那等我们回南京的时候——”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宋怀予没有接话。但她伸手过来牵住了林清欢的手，拇指在她虎口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像是代替了什么话。

　　她们转身往回走。秋天在窗台上等她们，远远地隔着六楼的高度看不清楚，但窗台上那一小团橘色的轮廓在灯光里暖暖地蹲着。

　　上楼的时候林清欢走在前面，到了门口掏出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听到宋怀予在身后说了一句：“欢欢。”

　　她回头。

　　“老板说我们住得挺好的，”宋怀予站在楼道里看着她，“你觉得呢？”

　　林清欢把钥匙转了一下，门锁咔嗒一声开了。“觉得她说得对。”她推开门，秋天正蹲在玄关仰头看着她们，尾巴竖得笔直，“走吧，秋天在等。”

　　宋怀予笑了一下，跟着她走了进去。

　　——第三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