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没有海》蘅屿

35、初稿 林清欢写了

　　林清欢写了一个星期，终于把第一章写完了。

　　那是周五的晚上，宋怀予刚从咨询中心回来没多久，正蹲在窗台前面给茉莉浇水。秋天蹲在她脚边，脑袋跟着她手里晃来晃去的水壶移动。林清欢合上电脑的时候发出一声长长的呼气，像是跑完了很长一段路。

　　“写完了？”宋怀予回过头来。

　　“第一章写完了。”

　　“能看吗？”

　　林清欢犹豫了一下。她从来没让人看过自己写到一半的东西，编辑都不行，每次都是改到不能再改了才发出去。但宋怀予站在那里，手里握着水壶，秋天在她脚边仰着头，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把她半边脸染成暖金色。

　　“你看吧。”她把电脑转过去，“轻点骂。”

　　宋怀予把水壶放下，在沙发边上坐下来。她低头看屏幕的时候表情很专注，手指搭在触摸板上慢慢往下划。林清欢坐在旁边，抱着靠枕，假装在看窗外，其实余光一直往屏幕上飘。

　　她看见宋怀予的眉毛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看到某一处的时候她嘴角弯了一下，再往下划了几行又抿住了。林清欢的心跟着她脸上的表情上上下下地起伏，像坐过山车。

　　宋怀予看完之后合上电脑，转过来看着她。

　　“怎么样？”林清欢问。

　　“你写我把书拿倒了那段，我笑了。”

　　“这个反应是好的意思还是不好的意思？”

　　宋怀予看着她，把电脑轻轻放在茶几上：“欢欢，你写得很好。比我以为的还要好。”

　　林清欢把靠枕从怀里拿开，往前坐了一些：“真的？”

　　“真的。”宋怀予伸出手，把林清欢垂到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你把我写得很温柔。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没那么温柔，但你写的那个宋怀予，好像真的是我。”

　　“那就是你。”林清欢握住她的手指，“我写的都是真的。你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你在我心里就是这样。”

　　宋怀予没有接话。她把被林清欢握住的手翻过来，掌心贴着她的掌心，安静地贴了一会儿。

　　那天晚上林清欢在沙发上坐着，宋怀予坐在她旁边的地板上，靠着沙发边沿，电脑放在膝盖上，打开了一个新文档。

　　“我想写一段我的视角。”宋怀予说，“从我的角度写那天书店的事。”

　　“那你写。”

　　林清欢继续写自己的第二章。两人一人一台电脑，一个在沙发上一个在地板上，秋天在两人之间来回走了两趟，最后选择了林清欢的腿窝成球。键盘的声音交错着，一个急促一些，一个平稳一些，像是两种不同的乐器在演奏同一首曲子。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宋怀予把电脑转过来：“我写好了。”

　　林清欢探头去看。宋怀予写得不多，但每一句都很短。她的视角里没有太多描述性的东西，更多的是感受——“那天下午的阳光从西边照进来，我在看一张明信片，店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我没有抬头，但听到了脚步声。那个声音跟平时不一样。”

　　林清欢看到最后一行字：“我那天其实没有在看书。我把那本书打开了很久，一页都没翻。”

　　她抬起头看宋怀予：“你那天没在看书？”

　　“没有。后来你问我的时候我才随便翻了一页。”宋怀予把电脑合上，“我一直在等你过来。”

　　林清欢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涌上来。她把秋天轻轻挪到一边，从沙发上滑下来，坐在宋怀予旁边，额头抵着她的肩膀。“那你等了多久？”

　　“没有很久。”宋怀予偏过头来，嘴唇碰到她的发顶，“你问完那句话的时候，我才知道我等到了。”

　　她们靠着沙发坐了一会儿。秋天的呼噜声在脚边绵绵地响着，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路灯的光在窗帘上铺开一道安静的暖色。电脑屏幕都暗了，两台并排放在地板上，像是两个刚刚写完了重要信件的人。

　　“怀予，”林清欢说，“你说如果我们没有在书店遇到，会怎样？”

　　宋怀予想了一会儿：“我可能会继续每周三坐在那里。你可能会在别的城市写别的小说。”

　　“那我们这辈子就错过了。”

　　“但我们在书店遇到了。”

　　林清欢没有回答。她把手臂环过宋怀予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窗外的风把榕树叶吹得沙沙响，远处海面上有灯光一闪一闪的。她把这个“遇到了”的夜晚在里心里又装了一遍，像是那些字被写进文档里还不够，还要再存一个备份在心跳的位置。

　　“明天继续写。”她说，“第二章写城墙。”

　　“那你写慢一点。”宋怀予的声音带着一点困意，“我不想那么快看完。”

　　“那我一辈子都写不完。”

　　“那就慢慢写。”

　　秋天从地板上站起来抖了抖毛，在两人腿边绕了一圈，然后走回书架底层钻进去了。它走之后留下的空间被夜晚的安静填满，窗外远处有船鸣了一声，低而远，像是从海平线上传来的某种问候。

　　林清欢在黑暗里把宋怀予的手握住了。

　　“好，”她说，“那我们慢慢写。”
　　——第三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