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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寒假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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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过后沈听雨回了市里。走的那天陆屿白送她到车站,两个人站在候车室的玻璃窗前面,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又没下。沈听雨背着一个帆布包,里面塞着她妈给她织的围巾和陆屿白刚塞进来的一包橘子糖。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包糖,橘子糖的包装纸还是那个牌子,跟她第一次吃的那颗一样。
"你寒假作业写完了?"她问。
"写完了。"
"物理也写完了?"
"物理最后一道大题空着。"
"那你不问我。"
"等你到了再问。电话里说。"
沈听雨没有再说什么。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叠好的纸飞机递给他,机翼上写了一行小字,跟暑假他写给她那些一样。他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里。她问他"你不打开看看",他说"车开了再看"。
广播响起来催检票了。沈听雨拎起帆布包走了两步又回头。陆屿白还站在原地,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露出来的一截手腕上系着她去年系在红绳旁边的那根细红绳。她看见了。他从口袋里伸出来那只手冲她摆了一下,她也摆了一下,然后转身进了检票口。
长途汽车开了四个多小时。她靠在窗玻璃上看着路两边的田野从灰绿变成灰黄又变成灰白,快要到市里的时候她把手机掏出来,看见他二十分钟前发来的一条消息:"纸飞机我看了。上面写着'夏天就回来'。"
她回了一个字:"嗯。"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时候她看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倒影的嘴角翘了一下又平了。
高三下学期过得比上学期快。卷子一套一套地做,模拟考一轮一轮地来。沈听雨每天晚自习下课回出租屋的时候会看一眼窗户上那串瓶盖风铃,风铃安安静静地挂着,偶尔被夜风吹动发出很轻的碰撞声。她把书包放下来先在书桌前坐一会儿,翻开笔记本看看里面夹着的那些纸飞机,看完再把今天的新卷子摊开。
她跟陆屿白还是每周通一次电话。门卫室的电话有时候占线要等,但她从来不等超过十分钟。他接了之后说的第一句通常是"你到了",她回"到了",然后两个人就沉默几秒钟,像是在听对方呼吸里那些隔着六百公里传过来的风声。然后开始聊题目、聊天气、聊学校的食堂和天台上的红绳还在不在。他说红绳被风吹断了一截,他又系回去了,打了个更结实的结。她说好。
三月中的一次模考沈听雨考了年级前二十。她把成绩单拍给他看,他回了一张他自己的——也是前二十,物理比上学期高了一截。她看着那张成绩单上物理那一栏的数字,把手机贴在胸口放了一下。
"你可以啊。"她回。
"你教得好。"
"我没教什么。"
"你教了。"
她没再回。她把手机放进兜里继续刷题,但笔尖落下去的时候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四月十五号那天沈听雨打电话给陆屿白。门卫室那边接通的时候她听到的第一声不是他的话,是风声,很大很空旷的风声,穿过话筒直接灌进她耳朵里,像有人把天台的风装进了听筒。
"你在天台?"她问。
"嗯。今天四月十五号。"
沈听雨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绿了,嫩嫩的薄薄的。她把手机换了一边耳朵:"你去年今天在哭。"
"嗯。去年今天你蹲在我旁边。"
"今年不哭了?"
"今年你不在旁边。哭也没用。"
她听着话筒里传来的风声,那风声隔着电流变了一些,但她还是听出了天台上特有的那种空旷——风从东边过来撞上墙面再绕回来,带着灰扑扑的尘土气味。
"陆屿白。"
"嗯。"
"明年四月十五号我回天台。你到时候要是哭了,我还蹲你旁边。"
他那边沉默了一会儿,风还在灌进话筒。然后他说:"好。那我不哭了。等你回来再说。"
挂断电话之后沈听雨在书桌前坐了很久。她伸手拨了一下窗户上那串风铃,五十个瓶盖碰撞着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在四月的夜晚里散开又收拢。她数了一遍那五十个瓶盖,数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把手机拿起来点开他的聊天框,输入了几个字又删掉。重复了三遍。最后发出去的是五个字:"别老一个人待着。"
他回了一个字:"好。"
四月底的时候沈听雨收到一个信封,没有邮戳,是托人带来的。她拆开的时候里面掉出来一片槐树叶子,压在信封里被夹得平平整整的,边缘有一点点干了。叶子底下压着一张叠好的信纸,她展开来,他的字比寒假的时候又整齐了一些。
"沈听雨,学校那棵槐树开花了。我摘了一片叶子夹在信里给你,你那边要是闻不到这个味道,至少能看见它的样子。天台上的红绳我换了根新的,旧的收起来了。等你回来我补给你。夏天快到了。"
沈听雨把那片叶子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叶脉在光里透成细密的褐色纹路,沿着主脉向两边分叉出去,像一小张展开的地图。她把它夹进了笔记本里,跟那些纸飞机和信放在一起。
她拿起笔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四月二十八号。收到槐树叶子。他说夏天快到了。"
夏天确实快到了。五月初的气温开始往上窜,沈听雨把窗户打开通风的时候那串风铃被吹得响了一整个下午。她有时候做题做到一半会停下来听那叮叮当当的声音,听着听着就想到天台上那排柠檬茶瓶子在风里互相碰撞的闷响,想到十七颗石子被风吹动时那种细碎的、清亮的声音,想到他坐在她旁边翻书页的沙沙声,想到他低头写字时笔尖划过纸面的声响。
她数着日子过。五月过完的时候离高考还有一周。她给陆屿白发了一条消息:"你紧张吗。"
他回:"有一点。"
"我也有一点。"
"那我们一起紧张。"
"你紧张什么。"
"紧张考完试那天能不能第一个见到你。"
沈听雨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她把手机举起来对着窗外拍了一张梧桐树的照片发过去,照片里叶子的颜色已经很深了,绿得透亮。她在底下加了一行字:"六月了。快了。"
考前几天他们都没有打电话。各自复习各自的,各自熬各自的夜。沈听雨有时候凌晨一点还坐在书桌前翻错题本,窗外的梧桐叶在夜风里沙沙响着,她看着那棵树的影子在墙上慢慢移动。她想他是不是也还没睡,是不是也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翻烂了的练习册。她没有发消息问,但她知道他没睡。
高考那天是个晴天。太阳明晃晃的,蝉开始叫了。沈听雨走进考场之前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塞进书包里,拿出准考证和笔,走进了那扇门。考语文的时候她写到作文题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笔,看着题目纸上那几个字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低头继续写,笔尖走得比刚才快。
最后一科考完的时候她出考场,手机开了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有一条消息弹出来,是陆屿白发来的,只有一个时间:"六点二十七分。"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六点二十三分。还有四分钟。
她把背包甩到肩上走了出去。太阳还挂在天上,六月底的日头长,把整个学校广场照得白晃晃的。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站住了,没有往外走,靠着门框站着。
四分钟之后一辆自行车停在她面前。车上的人一条腿撑在地上,另一条腿还踩着踏板,穿着一件白T恤,袖口卷到小臂以上,右手腕上系着一根半新不旧的红绳。他的头发比寒假时长了不少,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他看着她的样子跟半年前一样,也跟一年前一样。
他什么都没说。他把自行车掉了个头,侧过头来看她。
"上车。"他说。
沈听雨没有问去哪儿。她跳上后座的时候书包带子还甩在身后,她伸手把带子拢到身前,然后抓住了他的衣摆。自行车动了,风从前面灌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向后飞,夏天的傍晚温度还没有降下来,但风带着六月底特有的那种甜——不知道是什么花开了,又好像什么花都没有开,就是空气本身的甜。
"去哪。"她终于问。
"回镇上。"
"骑车回去?"
"骑到车站。车票我买了。"
"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
沈听雨攥着他衣摆的手指收紧了。他的白T恤布料薄薄的,被风鼓起来又贴回去。她把额头抵在他后背上,隔着一层布感觉到他脊椎的弧度随着踩踏板的动作微微移动着。
"陆屿白。"
"嗯。"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一定能考完。"
"你哪次考不完。"
自行车拐过了一条街。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了,六月底傍晚的光线从橘金色慢慢过渡到灰蓝色,天边最后一线火烧云在慢慢地淡下去。沈听雨坐在后座上看着路两边的行道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白色的斑马线一条一条地从车轮底下流过去。她攥着他衣摆的手慢慢松了,然后往前伸了伸,环住了他的腰。
他骑车的身子微微顿了一下,但没有说话。他把车骑得更稳了一些,从那条路拐上了通往车站的主干道。
风把两个人的衣服吹得向后飘着,红绳从他的手腕上露出一截末端,在她眼前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摆着。她看着那截红绳看了很久,然后把脸贴在了他后背上。
六月底的风吹过去又吹回来。自行车穿过整座城市正在亮起来的灯火,朝着车站的方向走。票已经买好了,天台上的红绳已经系好了,柠檬茶瓶子还挂在墙角的铁丝网上,石子还在水泥台子上排着。
他们在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