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哭我就输了》钢巧h

8、第 8 章 沈听雨

　　沈听雨到了市里之后住进了她母亲租的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她的那间朝北，窗户外面是一棵老梧桐树，叶子在九月的风里已经开始泛黄了。她把那根木笔放在书桌上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搁着那本旧笔记本，笔记本里夹着那个被拆开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装着一张叠好的信纸。她到了市里的第二天晚上才拆开，坐在书桌前拧亮了台灯。信纸上是他的字，比她印象中好看一些，大概是暑假练过了。

　　"沈听雨，你走之后我数了一遍瓶子。五十个，都在。红绳也在，我每天上去看一眼，如果被风吹松了我重新系一下。你的笔记本上那棵槐树我看了，画得不太好，但我认出来了。我等你回来，你回来之后我们把它画在墙上也行。你到了市里如果觉得不习惯，就想想天台上那排瓶子。它们在呢。"

　　沈听雨把信看了两遍。第二遍的时候她发现信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九月一号，晴。你今天走了。天台上只有我一个人，我在你常坐的位置上坐了一下午。比想象中长。"

　　她把信叠好夹进笔记本里，笔记本的厚度又增加了一些。她关上台灯躺进被子里，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她听着那个声音想，市里的风跟镇上的风不一样，镇上的风带着青草味，这边的风是干的。

　　开学之后的日子跟想象中不太一样。新学校的教室比镇上的大，窗户朝南，阳光倒是挺足的。沈听雨坐在倒数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旁边坐了一个戴眼镜的女生，第一天就跟她说了话，问她从哪转来的。她说了镇上的名字，女生说没听过。沈听雨说不远，坐车两个小时。

　　她每周末给陆屿白发消息。有时候发一张照片，有时候发几个字，有时候什么都不发只打一个句号。他回得总是比想象中快，有时候是照片，有时候是字，有时候也回一个句号。两个人的句号在聊天框里并排站着，隔着屏幕像两个人在天台上并排坐着一样。

　　有一回他发了一张照片来，拍的是天台上的红绳。绳尾被风吹起来，背景里露出一小截灰色的水泥台面。沈听雨把照片放大了看，红绳洗过几场雨之后颜色褪了一些，但没有断。

　　她给他回："绳子还在。"

　　他回："等着你回来解。"

　　十月中的时候沈听雨收到一个包裹。寄件人写的是陆屿白的名字，但地址是她镇上学校的门卫室转寄的。她拆开包裹，里面是一个用塑料瓶盖串成的小风铃，瓶盖被洗干净了擦得透亮，每一片都用热熔胶粘了小珠子在上面，风一吹会互相碰。她数了数，瓶盖的数量是五十个。她把风铃挂在了她房间窗户的横杆上，有风的时候那五十个瓶盖会叮叮当当地响，声音脆脆的，跟天台上那些石子的声音不一样，但又有一点像。

　　她拍了风铃的照片发给他，回了一句："收到了。挂了。每天都在响。"

　　他回："那就好。让它替我响。"

　　十一月过去的时候天气凉了。沈听雨把窗户关上了，风铃挂在窗里面，风吹不到的时候就不响了。但她有时候会用手拨一下，让它响几声。响的时候她就觉得天台上的风穿过六百公里的路吹到了她手指尖上。

　　有一回她拨完风铃坐下来写月考卷子，写到一半忽然停了笔。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陆屿白，你月考考得怎么样。"

　　他过了一会儿才回："还行。物理还是不好。"

　　"我教你。"

　　"你教不到。"

　　"照片发过来。我把答案写纸上拍给你。"

　　那边隔了一分钟发来一张照片，物理卷子的第一面，字迹工工整整的。沈听雨把卷子上的题做了一遍，拿红笔把步骤写在草稿纸上拍了发回去。他收到之后隔了大概十分钟回了两个字："懂了。"

　　从那之后他们每周都这样。她把他不会的题的解法写在纸上拍照发给他，他看完之后会回一个"懂了"或者"再讲一下第三步"。有时候他也会把自己做对的题拍过来让她检查，她看完了打一个勾拍回去。那种感觉就像她还在他旁边坐着，两个人靠着同一面墙各自刷题，偶尔翻页的时候彼此看一眼。

　　十二月有一天她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接起来是陆屿白的声音，比手机里的语音更近一些，闷闷的从听筒里传过来。

　　"我借的门卫室的电话。"他说。

　　"你怎么有门卫室的电话。"

　　"我求他借的。我说我想给我女朋友打一个电话。"

　　沈听雨拿着手机的拇指顿了一下。她把手机换了一边耳朵，声音稳住了："谁是你女朋友。"

　　"你。"

　　"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四月十五号。"

　　"四月十五号你还在哭。"

　　"哭完了就决定了。"

　　沈听雨靠在书桌前的椅背上看着窗户上那串瓶盖风铃。风铃没有响，但她觉得它在晃。她拿空着的那只手伸过去轻轻碰了一下最下面那片瓶盖，瓶盖转了半圈又转回来了。

　　"陆屿白。"她说。

　　"嗯。"

　　"你再说一遍。"

　　"沈听雨，你是我女朋友。四月十五号就定了。现在跟你说一声。"

　　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贴了很久没有说话。她能听见他那边偶尔传来的风声和门卫室里有人走动的脚步声，能听见他呼吸的节奏在听筒里一下一下的。她能听见他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蹭过塑料外壳的细响。

　　"我知道了。"她说。"也跟你说一声。我知道得比你早。"

　　"多早。"

　　"你还在哭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他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声很短的笑。那声笑在电流里有一点变样，但沈听雨还是听出了那个弧度。她想起来他笑的时候右脸上那个浅酒窝的弯度，嘴角翘起来的时候下巴微微往里收的样子。

　　"那你比我厉害。"他说。

　　"你知道就行。"

　　"知道。"

　　门卫室那边有人催他了，他说"那我挂了"。她说"嗯，挂了"。然后他又说了一句："沈听雨。"

　　"嗯。"

　　"过年我回镇上。你呢。"

　　"我也回。"

　　"那到时候天台见。"

　　"天台见。"

　　电话断了。嘟嘟的忙音在耳边响了两声她才把手机拿下来，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闪了一下灭了。她把手机放在书桌上，伸手把那串风铃拨了一下，五十个瓶盖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十二月安静的房间里一圈一圈地散开。

　　她看着那串风铃想，天台上的柠檬茶瓶子还在，红绳还在，石子还在。他也在。

　　过年放假那天沈听雨坐了两个小时的长途汽车回镇上。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十二月的天黑得早，路边的路灯已经亮起来了。她站在汽车站门口看着熟悉的路口和远处镇子低矮的屋顶，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团雾。她拎着背包走过了三条街，拐进了学校的那条巷子。

　　天台的铁门被她推开的时候发出熟悉的那声吱呀。暮色里天台空荡荡的，水泥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但墙角那排柠檬茶瓶子还在，五十个，被铁丝穿着挂在墙上的铁网上，红绳还在末端的铁丝上系着，褪色了但没有断。十七颗石子被排成一排在水泥台边缘，灰的白的带黑纹的，一颗都没少。

　　她蹲下来看了一眼那排石子，数了一遍，十七颗。她又站起来看了看那排瓶子，数了一遍，五十个。她伸手拨了一下那根红绳，绳尾在她指间扫过去，柔软的、有些粗糙的。

　　她蹲在水泥台子旁边，手指搭在那排瓶子的第一个上面，触到一层薄凉的灰。她拿袖子把第一个瓶子擦了擦，又擦了擦第二个、第三个。擦到第十七个的时候天台的门又响了。她回过头。

　　陆屿白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围巾裹到下巴，鼻子冻得有一点红。他站在天台的门口看着她蹲在那排瓶子前面的背影，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松开。

　　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他们也只是一整个学期没有见面，其实不算太长。但沈听雨看着他的时候觉得好像隔了很久，久到他下巴的线条比以前利落了一些，久到他的头发长长了被风吹到眼睛前面，久到他的眼睛看着她的时候那层温温的亮还在。

　　"你来了。"他说。声音在冷空气里凝成一点白雾。

　　"我来了。"

　　他松开把手走过来。他走过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像怕她等久了。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他们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十二月的冷风把他们呼出的白气搅在一起，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我数过了。"沈听雨说，"瓶子五十个都在。石子十七颗也都在。红绳没断。"

　　"等你回来数。"

　　"我数完了。"

　　他看着她。他的鼻子冻得有一点红，睫毛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霜气。他看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他往前迈了那一步。那一步把两个人之间最后的那点距离收掉了，他低下头，把额头轻轻抵在她的额头上。

　　他的额头是凉的，但抵着的地方过了一两秒就温了。沈听雨感觉到他呼出的气落在她鼻尖上，温温的、软软的，带着冷空气里那一点水汽的湿润。她闭上了眼睛。

　　"沈听雨。"他的声音从两个人的气息之间穿过来，很轻很轻。

　　"嗯。"

　　"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天台上风还在吹。那排柠檬茶瓶子被风撞得轻轻碰撞，发出闷闷的塑料声响，混着石子偶尔的叮当。红绳在风中飘着，十二月的夜从暮色里一寸一寸地深下去，路灯从远处亮起来，把两个人的轮廓在灰扑扑的水泥地面上融成了一团合在一起的影子。

　　他们站在天台上，额头顶着额头，谁也没有再说话。风在他们周围绕着圈，从东边吹过来又从西边绕回去，像是在确认这两个人又坐在了同一个位置。

　　那排柠檬茶瓶子会继续挂在那里。红绳还会接着系。石子还会接着排。他们会接着坐在这里，等着开春，等着高三过完，等着下一个暑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