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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他们到 ...

  •   他们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长途汽车在镇口停下,沈听雨跳下车的时候脚踩到熟悉的水泥地面上,那一瞬间她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脚底板涌上来,沿着小腿肚子往上爬,到了胸口停了。她站在汽车站门口的灯底下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夏天傍晚特有的温热和远处人家做饭的烟火气,混在一起,是她闻了一整个小镇的东西。

      陆屿白把自行车从车顶的货架上取下来,推到她旁边。他跨上车等她跳上后座,她跳上去的时候坐得比上次自然了一些,两只手圈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去哪儿。"她问。

      "你说。"

      "先去天台。"

      他踩动了踏板。自行车穿过镇子熟悉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地从他们头顶滑过去,包子铺已经关了门但蒸汽的味道还残留在巷子里,杂货店的卷帘门拉了一半,里面透出电视荧幕蓝幽幽的光。沈听雨看着这些熟悉的门面从眼前流过,忽然觉得它们好像什么都没有变过。还是那家包子铺,还是那个杂货店,还是那条她走了十几年的巷子。

      学校的大门锁了,但侧门的小铁门没锁。陆屿白把车停在门口,两个人从侧门钻进去,穿过空无一人的操场。月光把草坪照得灰绿灰绿的,篮球场的白线在月光底下泛着模糊的光。沈听雨踩着那些白线往前走,陆屿白跟在她后面。脚步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发出闷闷的回响,像石子扔进深井里。

      天台的铁门还是那扇,锈迹比去年多了一些。陆屿白伸手推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开了。月光涌进去把天台的地面照得灰白灰白的,墙角那排柠檬茶瓶子被月光勾了一道亮边,五十个瓶子静静地挂在铁丝网上,塑料瓶身反射着碎碎的月光,像一排安静的眼睛。

      沈听雨走到那排瓶子前面蹲下来。她伸手摸了一下第一个瓶子,瓶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她拿手指蹭了蹭,蹭掉一块露出底下褪了色的标签。她又摸了一下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七个。手指挨个点过去的时候她能感觉到瓶身被阳光晒出来的微温,虽然是夜晚了但白天积攒的热还没有完全散掉。点完最后一瓶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下来,碰到铁丝网末端那根红绳上。

      红绳新的。颜色还鲜亮,被她手指碰到的时候轻轻地晃了一下。

      "换了一根。"陆屿白站在她身后,声音在空旷的天台上有一点轻。

      "旧的你收哪儿了。"

      "放家里抽屉了。"

      沈听雨站起来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眉眼被镀了一层银灰色的光泽,颧骨的轮廓在月光底下显得比以前利落了一些。他站在她面前,身后是空旷的天台和远处镇子星星点点的灯火。她看着他的脸看了几秒钟,然后伸出手,碰了碰他右脸上那个浅酒窝的位置。

      "你瘦了。"她说。

      "你也是。"

      "我瘦了是复习累的。你瘦了也是复习累的?"

      "我瘦了是等你等的。"

      沈听雨的手指在他酒窝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垂在身侧。月光把她指尖上沾的那一点灰尘照得亮晶晶的。她转身重新蹲下去,把那排瓶子的第一排挨个又擦了一遍。她擦得很慢,拿袖口从瓶顶擦到瓶底,把积了一整年的灰都蹭掉了。陆屿白蹲在她旁边也帮她擦,两个人蹲在月光底下擦那五十个瓶子,谁也没有说话。擦到第三行的时候沈听雨的手停住了,她看着手里那个瓶子瓶身上贴的标签,标签上"柠檬茶"三个字已经褪得几乎看不见了,只留一道淡淡的印子。

      "陆屿白。"她捏着那个瓶子看着他说。

      "嗯。"

      "你这一年在天台上都干什么了。"

      "写作业。看书。数瓶子。"

      "数了多少遍。"

      "没数过。每天数一遍。"

      沈听雨把那个瓶子擦干净了放回铁丝网上,又拿手拨了一下让它转了个圈,瓶身正过来面对着操场的方向。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拍了拍伸过手去。陆屿白握住她的手也站起来,两个人站在月光底下面对着面。

      "你还记不记得去年暑假的时候我跟你说的话。"她说。

      "哪一句。"

      "我说等我回来还上天台。我说回来之后你还坐我旁边。"

      "记得。"

      "那我现在坐下了。你坐不坐。"

      她在水泥台子上坐下来了,把手边灰扑扑的台面也拍了一下。他坐下来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那一拳距离还在,跟去年暑假一模一样。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从脚底拖到身后,拉得长长的在灰白的地面上并排贴着。

      风从东边吹过来。六月底的天台上夜风是温的,不凉不烫,刚好把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沈听雨靠着墙看着远处的镇子,那些低矮的屋顶在月光底下泛着浅灰色的光,偶尔有一两扇亮着灯的窗户像掉落在地上的星星。

      "陆屿白。"她靠着墙闭着眼。

      "嗯。"

      "明年这时候我们在哪。"

      "你会在哪。"

      "我应该在大学里了。你呢。"

      "我也在。"

      "同一个城市?"

      "同一个城市。"

      沈听雨睁开眼偏过头看他。月光从他侧面照过来,把他一半脸照得明亮一半脸藏在阴影里,她看着他藏在阴影里的那半边脸的轮廓,下巴的线条利落的,嘴唇微微抿着。

      "你怎么知道同一个城市。"

      "我报了跟你一样的地方。"

      "你什么时候报的。"

      "填志愿之前。你跟我的分差够,我就报。不够我就选能离你最近的那个。"

      沈听雨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重新看着远处的镇子。远处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连成一条稀稀拉拉的光带,在夜色里像一条瘦瘦的河。她看着那条河看了很久,说:"那我得考好一点。不然白费你报的那张志愿表了。"

      "你肯定考得好。"

      "你比我还信我。"

      "我一直信你。"

      沈听雨没有接话。她靠在墙上闭着眼,六月底的夜风温温地吹在她脸上,把她闭着眼时睫毛投在颧骨上的影子吹得微微颤动。她听着旁边他翻口袋的声音,窸窸窣窣的,有什么东西被拿出来了。她睁开眼,他手心里躺着一颗橘子糖,橘子糖的包装纸是橙色的,在月光底下泛着亮晶晶的光。

      "你从那时候就买的?"她问。

      "不是。去年你走了之后我买的。一直放着没吃。"

      "为什么没吃。"

      "等你回来一起吃。"

      沈听雨接过那颗橘子糖,剥开包装纸的时候指甲不小心把糖划了一道浅痕,她把糖含进嘴里,橘子味在舌尖上漫开来,酸得她眯了一下眼,然后甜味跟上来了,厚厚的、糯糯的,裹着酸味在嘴里慢慢化开。

      "酸。"她说。

      "酸了?"

      "酸完就甜了。还行。"

      她含着那颗糖侧过头看着他。他也在看她,月光把他眼底照得亮晶晶的,那一小点光像星星掉进去了沉在那里没有出来。她忽然说了一句话,含糖的时候口齿有一点模糊:"那你那颗呢。"

      "什么。"

      "你自己那颗。你买了多少颗。"

      陆屿白从另一只口袋里掏出一把橘子糖来,用塑料自封袋装着,鼓鼓囊囊的一小包。袋口被整整齐齐地折了一道,用一根橡皮筋扎着。他拆开橡皮筋从里面取了一颗出来剥了放进自己嘴里,然后把那整包递给她。

      "买了三十颗。你一颗我一颗,正好吃完。"

      沈听雨接过那包橘子糖掂了一下,沉甸甸的。她把袋子口重新扎好,没有放回自己口袋里,而是放进了他外套的侧袋里。"你收着。我们慢慢吃。"

      "好。慢慢吃。"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又拉长了一些。远处有人家的灯熄了一盏,星星又亮了一颗。沈听雨含着那颗快要化完的橘子糖靠着墙看着天上,想说什么又觉得不用说了,就靠着墙坐着,旁边他也靠着墙坐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还是那一拳。但那一拳在月光底下越来越薄了,薄到快要被风吹没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天台上坐到了很晚。晚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又从头顶偏向了西边,晚到远处的最后一盏灯也熄了,晚到夜风从温的变成了有一点点凉的。沈听雨靠着墙半睡半醒的时候感觉到肩膀上多了一件外套,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她没有睁眼,把外套拢了拢继续靠着。

      第二天早上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躺在一件铺开的外套上,头底下垫着他的书包。他坐在旁边靠着墙,头微微歪着还在睡,睫毛在晨光里投了一排很细的影。她看着他睡着的侧脸看了一会儿,把他身上滑下来的外套重新搭上去,然后轻手轻脚地坐起来,走到天台边缘往下看。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地兜着圈子。篮球场上几个小孩在打半场,球鞋摩擦水泥地面的声音远远地传上来。她看着那些晨光里跑步和打球的人,看了一会儿又转回来看他。他还在睡,歪着头的样子跟前几个月在电话里想象的样子重叠在一起了。她蹲在他旁边把掉在他膝盖上的一颗橘子糖捡起来,糖被捂得有一点化了,她剥了塞进嘴里。

      甜的。六月底早晨的阳光照在天台上把一切都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色,那排柠檬茶瓶子在阳光里亮晶晶的,折射着细碎的七彩光斑落在灰扑扑的水泥地面上,像落了一小片一小片的碎宝石。沈听雨含着那颗糖看着那些光斑,觉得喉咙里有点堵,但她把那口堵咽下去了,咽下去的时候尝到了橘子糖的甜,甜的。

      过了一会儿他醒了。他睁眼的时候先眯了一下适应光线,然后目光落在蹲在他面前的沈听雨脸上。他看了她两秒,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你吃糖了。"他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

      "嗯。你兜里掉出来的,化了,我吃了。"

      "甜不甜。"

      "甜。你再睡一会儿。"

      他没有再睡。他坐直了把外套抖开叠好放在膝盖上,又从口袋里掏出那包橘子糖数了数剩下的数量,数完了放回去。"少了三个。"他说。"我们昨天吃了两个,你今天吃了一个。还有二十七个。"

      "数得真清楚。"

      "你走的那天我买了三十颗。你一颗我一颗。等你回来一起吃。"

      沈听雨看着他把那包橘子糖重新放回口袋里的动作。他的手指在塑料自封袋的封口上压了一下又一下,压得整整齐齐的才收进去。她看着他这个动作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按了一下,像书页被抚平了又合上。

      "陆屿白。"她说。

      "嗯。"

      "剩下的二十七颗我们回市里再吃。"

      他抬起头看着她。晨光把他眼底照得亮亮的,他的睫毛上沾了一点还没来得及散去的水汽,在光线里闪着极细的光。

      "你带我回市里?"他问。

      "我后天走。我妈来接我。你也来。"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翘着,那个浅酒窝在晨光里弯弯的一道。他点了点头,说"好。我也来。"

      那天他们在天台上又坐了一个上午。暑假的第一天,天台是属于他们的。他们坐在水泥台子上把剩下的糖又吃了两颗,一人一颗,糖纸折成小方块排在墙根底下。沈听雨吃糖的时候侧过头看着他腮帮子鼓起来的弧度,看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开了。

      太阳升高了,天台的温度也开始往上爬。她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骨头咯咯响了两声。他看着她说"你像一只猫",她说"你才像猫",他说"我不像猫我像你养的——"他停住了后半句没说完。沈听雨问"像什么",他没有回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走了,下去吃早饭"。

      她追着他问了两遍你到底像什么,他都不说。走出校门口的时候他才停住脚步回头看她一眼,在早上的阳光里耳朵尖红着说了一句:"像你养的。什么都行。"

      沈听雨站在夏天的日光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弯下腰去双手撑着膝盖,笑声从喉咙里冲出来,在空荡荡的校门口散开。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笑,耳朵更红了但没有移开目光。

      那天傍晚他们坐在天台上的时候沈听雨把那颗心形瓶子重新数了一遍,数完了说"等我大学回来的时候你要把它们换成新的,旧的收起来。新的我重新喝,喝完了再挂一排上去。"他说"那我得提前攒着等你回来喝",她说"不攒。回来了我再一瓶一瓶地喝。你买一瓶我喝一瓶,喝一瓶你挂一瓶。"他说"那得挂多少年"。她说"挂到挂不下为止。"

      天台上安静了一瞬。风又从东边吹过来了,把那排柠檬茶瓶子吹得叮当作响。沈听雨靠在墙上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际线,说:"挂到挂不下为止也行。"

      他坐在她旁边没有回答。但他的手伸过来搁在两个人之间的水泥台面上,掌心朝上摊开了。她看了一会儿那只手,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他的手指收拢了,指腹压在她手背上,轻轻地蹭了一下。

      远处镇子的灯又亮起来了。夏天还很长,天台还空着。明天他们还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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