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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八月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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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剩下的日子过得很慢,慢得像有人把时间拉成了一根细长的糖丝,怎么扯都扯不断。
沈听雨每天上天台的时候那排柠檬茶瓶子还在,被陆屿白用一根细铁丝挨个穿了挂在墙角的铁丝网上,五十个瓶子整整齐齐地排了三行,风一吹互相碰撞发出闷闷的塑料声响。那些声音跟石子不一样,石子的声音是脆的,塑料瓶是闷的,但两种声音混在一起的时候竟然不难听。
有一天沈听雨把那些瓶子数到第五十遍的时候,陆屿白在那边说:"你数够了吗。"
"没数够。"
"五十个,我帮你数过了。"
"我自己数的不算。"
他就不说了。她继续数,数完了第三行最后一个瓶子的时候她转过身来,他已经把折好的纸飞机放在她面前的台面上了。纸飞机叠得齐整,机翼上写了一行小小的字:八月二十号,晴,今天沈听雨数了第五十一次瓶子。
沈听雨把纸飞机拿起来看了看。字很小,但是工整的,笔画收得干干净净。她把纸飞机的机翼折了一角又展开了。
"你每天写。"
"每天写。写到开学。"
"开学之后呢。"
"开学之后改在作业本上写。"
她把纸飞机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笔记本已经厚了,夹进去的那一页鼓起来一块。她翻到前面数了数,里面有七张纸飞机了,从八月十四号到八月二十号,一天一张。
八月二十二号那天下午沈听雨接到她母亲的电话,说市里那边的工作稳定了,想把她接过去住。沈听雨站在天台的围栏前面听完了,说了句"我考虑一下"就挂了。她挂了之后在围栏前面站了很久,久到陆屿白从水泥台上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怎么了。"他问。
"我妈让我去市里住。"
陆屿白没有说话。他站在她旁边,跟她并肩靠着围栏。他没有问你去不去,也没有说你别去。他只是站着,风把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吹得薄薄的。
"你——"沈听雨开了个头又停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搭在围栏上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微微发白。"你要是说一句别去,我就不去。"
陆屿白偏过头看她。他的目光在她的侧脸上停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想去吗。"
"我问你呢。"
"你想去的。"
沈听雨转过头来看着他。他站在她旁边,八月下午的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他的眼睛里没有不舍,没有挽留,只有一种平稳的、安静的东西,像河水在底下慢慢流,表面的水纹看不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想去。"她说。
"你提过两次你妈。你提她的时候跟你提你爸不一样。"
沈听雨看着他的眼睛。她觉得自己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咽又咽不下去,吐又吐不出来。她转过去重新看着操场的方向,声音比刚才低了:"那你呢。"
"我在这儿。"
"我走了之后呢。"
"我等你回来。"
"我要是很久不回来呢。"
"那我就一直等。"
沈听雨攥着围栏的手指收紧了。铁锈蹭在她掌心里留下一道浅浅的褐色印子,她没有松开。风把她碎发吹得糊在脸上,这次她没有拨,就让它糊着。
"你傻不傻。"她说。
"你问过我了。四月十五号那天你就问过我了。"
"我问你什么了。"
"你问我能不能再待一会儿。我说能。现在你问我能不能等你。我也说能。"
沈听雨低下头。她的鼻子有一点酸,酸得她吸了一口气把那阵酸压下去。压是压下去了,但喉咙里还是堵着的。她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半步。她看着他站在暮色里的样子,看着他的眼睛被夕阳染成暖琥珀色,看着他的睫毛在颧骨上投的那一层薄薄的影。
"陆屿白。"她说。
"嗯。"
"你等我回来。我高三毕业就回来。"
"嗯。"
"回来之后我还上天台。"
"我把天台打扫干净等着你。"
"那排瓶子别扔。"
"不扔。等你回来数。"
沈听雨看着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的表情。他说话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那个浅酒窝又出现了,在暮色里弯弯的一道。他的眼睛温温的,里面有一层很淡的水光,但他没有让它掉下来。
她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指凉的,他的掌心是温的。她握着他的手站在暮色里,两个人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沈听雨回到家,把枕头底下的旧笔记本翻出来,翻到第一页。第一行是四月十五号那天写的:"发现一个哭起来很好看的傻逼。"她看着那一行字笑了笑,然后翻到最后一页,拿笔写了一行新字:
"八月二十二号。他说他等我。"
她写完了合上笔记本。她坐在床沿上握着那本笔记本坐了很久,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她的膝盖上落了一小块白亮的圆。她伸手摸了摸那个圆的边缘,光线从她指缝间漏过去,在床单上碎成几片更小的亮。
第二天她跟她母亲打了电话,说高三过去,高考完就回镇上。她母亲答应了。她把这件事跟陆屿白说了,他听完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削一根小木棍。那根木棍被他削成了一支笔的形状,一头尖尖的,另一头被他拿砂纸磨圆了。
"你削这个干什么。"沈听雨问。
"给你。你去了市里,写东西用。"
"我有笔。"
"那不一样。"
沈听雨接过来看了看。木棍被他削得很光滑,表面打磨得细腻,握在手里有一种温润的触感。笔尖削成了扁平的斜面,蘸了墨真的能写字。她在自己手背上试了一下,木色的笔尖划出一道浅浅的灰痕。
"你什么时候学会削这个的。"她问。
"暑假练的。削废了一堆树枝才削出这一根。"
沈听雨把那根木笔攥在手心里。她的拇指抚过笔杆上每一寸被砂纸打磨过的木纹,抚过去的时候感觉到极细微的起伏。
"你送我的。"她说。
"嗯。"
"我收着了。你等我的时候我拿它给你写信。"
"好。"
八月三十一号那天是他们暑假在天台上的最后一天。沈听雨上去的时候带了两瓶柠檬茶,一瓶冰的一瓶常温的。她把冰的那瓶递给他,自己拧开常温的喝了一口。两个人坐在水泥台子上,头顶的太阳还是毒的,九月的风已经来了,带着一点凉丝丝的讯息从东边吹过来。
他们都带了书包上来。书包里装的已经不是暑假作业了,是九月份开学要用的课本和文具。沈听雨把书包搁在脚边,侧头看着那排被铁丝穿起来的柠檬茶瓶子,五十个整整齐齐地挂在墙角,被一个暑假的阳光晒得标签褪了色,塑料瓶身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
"明天开学了。"她说。
"嗯。"
"你还坐最后一排靠窗?"
"班主任说换座位,可能不坐那个位置了。"
"那你坐哪。"
"不知道。但下课了我还上天台。"
沈听雨把柠檬茶瓶盖拧紧了放在地上,她从脚边的书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的胶已经粘上了。她把它递给陆屿白,他接过去的时候低头看了看封面上没写字。
"等我走了再打开。"她说。
陆屿白看了她一眼,把信封放进了自己的书包夹层里。他没有问里面是什么,只是放好了,拍了拍书包面。
"你什么时候走。"他问。
"后天。我妈来接我。"
"那明天还来吗。"
"来。明天下午。"
"好。我等你。"
沈听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走到那排柠檬茶瓶子前面,一个一个看过去,手指挨个点了一遍。五十个,都在。最后一个瓶子旁边的铁丝上被她挂了一根红色的细绳,她来的时候带上的,趁他没注意系上去的。红绳在风里轻轻飘着,在八月最后一天午后的阳光下像一道细小的火焰。
"那根绳子——"陆屿白看见了。
"系上去的。做个记号。明年我回来的时候要是绳子还在,说明你没把它扔了。"
"不会扔的。"
他把那根红绳轻轻拨了一下。绳尾在他指间扫过去,又随风飘回来了。他放下了手。
那天下午他们在天台上待到很晚。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从白金色变成橘金色,最后沉到了教学楼的背面。暮色一寸一寸地升上来,天边的云烧成了浅紫和灰粉,像一副被水润过的旧画。他们谁也没有说"该走了",就那么坐着,肩膀挨着肩膀,书包搁在脚边。
天彻底暗下来的时候沈听雨先站起来了。她把书包甩到肩上,低头看着他。他在暮色里仰着脸看着她,眼睛里有路灯刚亮起来时映进去的微光。
"明天。"她说。
"明天。"
她转身走下天台。脚步声在楼梯间咚咚咚地响着,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陆屿白一个人坐在天台上,他伸手把那根红绳又拨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自己的书包也甩到肩上。他走之前把那颗心形的柠檬茶瓶子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把落在最前面的那瓶扶正了,又把绳结紧了紧,才转身离开。
第二天下午沈听雨上天台的时候带着一个空书包。她把书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水泥台子上——那根木笔,那瓶没喝完的柠檬茶,那些纸飞机,笔记本。她摆完了靠着墙坐下来,等着。
陆屿白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跟她昨天给他那个一样。他走到她面前把信封递给她,沈听雨接过来放进自己空书包里。
"你打开了吗。"她问。
"还没。你走了我再看。"
"那你这个我也走了再看。"
他们坐在水泥台子上,头顶的天蓝得有些过分,九月初的阳光已经不那么烈了,温温的晒在两个人身上。那排柠檬茶瓶子在墙角安静地挂着,红绳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没有人提起明天。
"陆屿白。"沈听雨忽然开口。
"嗯。"
"你记不记得四月十五号那天下午,你哭的时候我说了什么。"
"你问我能不能再待一会儿。我说好。"
"还有一句。"她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他脸上。"我说了'我不走'。"
陆屿白看着她。他的眼睛在九月初的阳光下亮亮的。他说:"我记得。"
"那你记住了。"
"记住了。"
沈听雨站起来。她把空书包甩到肩上,站在他面前。他坐在水泥台上仰着脸看她,这个视角让她想起四月十五号那天下午,他也是这样仰着脸看着她的,睫毛上挂着泪,鼻尖红着。
"陆屿白,我走了之后你别老哭。"
他看着她。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伸向她。掌心朝上摊开了,像那天傍晚在天台上一样。
沈听雨弯下腰来,把她的手放在了他掌心里。她握了他一下,这一次没有很快松手。她握了三秒,四秒,五秒。然后她直起身,收回了手。
"我走了。"
"嗯。"
她转身走下天台。这一次她没有回头。她走过楼梯拐角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头。她继续往下走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陆屿白一个人坐在天台上,掌心还摊着。她刚才握过的那只手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收拢了,指尖贴着手心的纹路。
天台上安静下来。风把墙角那排柠檬茶瓶子吹得互相碰撞,发出闷闷的声响。红绳在风里飘着,九月初的光从瓶身之间穿过去,在灰扑扑的水泥台面上落了碎碎的光斑。他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久到天边开始泛起了暮色。他站起来,把自己放在水泥台上的那本书拿起来,书页间夹着一张纸。
他抽出那张纸,展开来。纸上是沈听雨的笔迹——她平时写字有点潦草,但这一页写得很工整,每一个字的笔画都规规矩矩的。
"陆屿白,我走了。你别哭。哭了我也看不见,白哭。所以你别哭。等我回来。我回来之后会先上天台看看那排瓶子还在不在。如果还在,我就知道你没有忘。如果不在——我找你要个说法。"
底下画了一棵歪歪扭扭的槐树,树底下站着两个简笔画的小人,手拉着手。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
陆屿白看着那棵歪歪扭扭的槐树和底下那两个小人,伸手碰了一下画面上那个矮一点的小人的脸。铅笔画的线条已经被她描过好几遍,粗粗的一笔,在纸面上微微凸起着。
他把那张纸叠好,没有折角,顺着她留下的折痕叠回原样,放进了自己书包最里层的夹袋里。
天台上空无一人了。暮色从天边漫上来,把那排柠檬茶瓶子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水泥墙面上。红绳还在风里飘着,九月的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那五十个瓶子会在这里挂一整年。石子会继续排在墙角。红绳会褪色,但不会断。
他会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