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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暑假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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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过了半个月的时候,沈听雨发现陆屿白在攒东西。
一开始她没注意。天台的水泥台子上被他摆了一排小石子,大小差不多,颜色不一样,灰的白的带黑纹的,沈听雨数了数有七颗。她问他你捡这个干嘛,他说好看,她说好看你就放着?他说放着你也能看。沈听雨看着那排石子没说话,但之后她路过操场的时候看见好看的石子也会顺手捡一颗揣兜里。第二天她把自己捡的那颗青灰色的放在他那一排的末尾,他看见的时候没什么反应,但后来那排石子从七颗变成了十七颗。
十七颗石子被陆屿白拿一根草茎穿了洞挂在天台围栏的锈铁丝上,风一吹叮叮当当的。声音不响,像雨打在干叶子上,碎碎的。沈听雨做题的时候听见那叮叮当当的声音就觉得心安,有一回风停了石子不动了,她还伸手去拨了一下。
除了石子,他开始攒别的东西。沈听雨喝过的柠檬茶瓶子,喝完了被他一伸手拿过去放在墙角,一排排过去已经攒了十几个。他说要攒够四十九个摆成一颗心,沈听雨说那是塑料瓶又不是玫瑰花,他说摆出来都好看。她嘴上没说什么,但后来喝完了的瓶子都是递到他手里让他收着的,不会随手丢掉。
有一回沈听雨问他:"你是不是什么都攒。"他想了想说:"只攒跟你有关的。"沈听雨没接话,从他手里把那排瓶子的第一个拿过来转了两圈又放回去了。
七月底有一天沈听雨的母亲给她打了一个电话。她接了之后嗯了几声说"知道了"就挂了。她把手机搁在水泥台子上,陆屿白从书页上抬起头来看她,她脸色跟平时差不多,但他看见她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在轻轻抠校服短裤的边线。
"怎么了。"他问。
"我妈。她说她这周回来。"
"回来不是好事吗。"
沈听雨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校服短裤的边线抠了一下又一下,抠出了一个小小的线头。她说:"她回来待两天又走了。每次都这样。"
陆屿白把手里的书合上搁在膝盖上。他看着沈听雨低头抠裤边的样子,她的睫毛垂着在颧骨上投了一片影,嘴唇抿着。
"你妈经常不在家?"他问。
"她在市里上班。有时候一个月回来一次,有时候两个月。"沈听雨把那个线头扯断了,线断了之后那一小截缩回去了,留下一个细小的破口。"我爸更早就不在了。我小时候他就走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手搭在膝盖上不再抠了。她偏过头看着陆屿白,嘴角弯了一下但没有笑透。
"咱俩还挺像的。爹妈都不怎么管。"
陆屿白看着她。他没有说"我陪你"之类的话,但他伸出手来把沈听雨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温的,掌心干燥,包着她微凉的手指。他握着她的手没有用力,只是放着。
沈听雨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她看了一会儿,说:"你手好热。"
"天热。"
"你身上也热。"
"你手凉。"
"我手一直凉。"
"那我给你捂着。"
沈听雨没有把手抽回来。她就让他握着,两个人靠着墙坐在七月的天台上,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暑热和远处蝉鸣的嘶嘶声。那排柠檬茶瓶子在墙角的阴影里安静地立着,十七颗石子被风拨了一下又响了几声。
她母亲回来那天沈听雨没有去天台。她坐在家里客厅的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炒菜声和自己母亲在电话里跟同事聊工作的声音,手机屏幕亮了三次都是陆屿白发来的消息,第一次是"你今天不来?",第二次是"柠檬茶我买了但只买了一瓶",第三次是一个句号。
沈听雨看着那个句号看了很久。她打了一行字"我妈回来了",又删掉了,重新打了一个字:"来。明天。"
那边几乎是秒回:"好。瓶子我给你留着。"
第二天沈听雨上天台的时候看见墙角那排柠檬茶瓶子多了一瓶,新放的,瓶身上的标签还没被晒褪色。十七颗石子也被重新排了一遍,从大到小整整齐齐的。她看着那排瓶子数了数,心形的轮廓已经出来了,圆弧的那部分差了两个口子还缺着。
她走过去把那瓶新放的柠檬茶拿起来看了看,瓶底贴了一张小小的便利贴,上面写着"等你来喝"。她把便利贴撕下来贴在自己手机壳背面,跟之前那把伞上的那张并排贴着。两张便利贴一个写着"昨天带了伞你没来",一个写着"等你来喝",并排贴在透明的手机壳后面,像两枚小小的勋章。
她拧开那瓶柠檬茶喝了一口。常温的。冰化了,但她喝到的不是温的水,是有一点凉的、甜的东西顺着喉咙滑下去。她坐在水泥台上等他,过了大概十分钟天台的门被推开了。陆屿白跑上来的,跑得有一点点喘,手里拎着另一瓶柠檬茶,冰的,瓶身上凝着水珠。
他看见她已经在了,步子放慢了。他走到她旁边坐下来,把手里的冰柠檬茶递给她。沈听雨把手里那瓶常温的换过去,接过冰的那瓶拧开喝了一口。
"你怎么跑上来的。"她说。
"怕你来早了等我。"
"等了也就十分钟。"
"十分钟也是等。"
沈听雨喝了两口冰的,又喝了一口常温的,两瓶放在一起比较了一下温度。她把冰的那瓶递回给他,自己拿起常温的继续喝。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她的指尖,她感觉到他手心里有一点潮,是跑上来的汗。
"你妈走了?"他问。
"嗯。今天早上走的。"
"你跟她说什么了没有。"
"没说什么。她做了顿饭,说下个月再回来。我吃了饭,她说好好照顾自己就走了。"沈听雨把柠檬茶瓶子搁在膝盖上,看着远处操场上被太阳晒得发白的草地。"习惯了。"
陆屿白没有说话。他把冰柠檬茶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放在两个人中间。他侧过头看着她,看了一会儿说:"你妈不陪你,我陪你。"
沈听雨偏过头来看他。他坐在她旁边,七月底的阳光把他额头上一层薄汗照得亮晶晶的,他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有认真,认真的那种亮,不是随口的客气。
"你陪我多久。"她问。
"你想多久。"
"我想一辈子。"
"那就一辈子。"
他说"一辈子"的时候语气很平,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但沈听雨看见他说完之后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咽下去了。她看着那个动的弧度,伸手把自己那瓶常温的柠檬茶举起来碰了一下他手里那瓶冰的。塑料瓶碰撞发出一声脆响,在七月的天台上散开了。
"那你记住了。"她说。
"忘不了。"
八月来了之后天台越来越热了。下午两三点的时候水泥台子烫得能煎鸡蛋,沈听雨和陆屿白把阵地从露天水泥台挪到了天台楼梯口那一小片遮阳棚底下。地方窄了些,两个人坐着的时候胳膊贴着胳膊,肩膀碰着肩膀,偶尔翻书的时候手指会撞在一起。撞到了各自缩回去,隔几秒又贴回来了。
沈听雨发现自己的暑假作业几乎没怎么动。她每天带上去摊开在膝盖上,写不了几行就开始看他翻书的侧脸。他翻书的时候会微微侧过头让光线打在书页上,那个角度他的睫毛特别长,在颧骨上投的影子拉得很远。
"陆屿白,你别看书了。"她有一天忍不了了。
他抬起头来看她,书页还摊在膝盖上没合。"怎么了。"
"你看着我写作业。你一看书我就不想写了。"
陆屿白把书合上了。他坐直了身体,真的就看着她写作业。沈听雨被他看着写了两道题,笔尖在纸面上划了又划,那两题都是对的,但她心里毛得很。
"你别那么认真看我。"她头也没抬。
"你让我看的。"
"让你看着我写作业不是让你盯着我的脸看。"
"那我看哪儿。"
"看书。"
他又把书翻开了。但沈听雨余光瞥见他翻开的书页半个小时了没有翻过一页。她的笔尖在那道本来已经做对了的题上又描了一遍,描得那一横粗了半寸。
有一天下午沈听雨在做一套英语阅读理解,做到第三篇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班里同学群在聊开学的事,她往下划了两下又锁了屏。但锁屏之前她多看了一眼日期——八月十七号。距离开学还有十几天。
"陆屿白。"她说。
"嗯。"
"开学之后你还坐最后一排靠窗吗。"
"应该还坐吧。没换座位之前。"
"开学之后还上天台吗。"
他偏过头来。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意外,像是不确定她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你上我就上。"
"放学之后呢。"
"放学之后怎么了。"
沈听雨把那套英语卷子翻了一页,翻完了又翻回来。她把笔帽拔开又盖上,盖上了又拔开。"放学之后你走哪条路。"
陆屿白想了想。"左边那条。"
"那你以后走右边那条。"
他看着她。他看了几秒钟,那个浅酒窝慢慢浮现出来了,嘴角翘着一个很小很稳的弧度。"右边那条绕远。"
"绕远怎么了。"
"绕远要多走十分钟。"
"你嫌远?"
"不嫌。你走哪条我走哪条。"
沈听雨低头把笔帽盖回笔上,盖了两下才对准了。她把卷子合上放进书包里,拉链拉好,拍了拍拉链头。"那说好了。开学之后下午走右边那条路。"
"好。"
"走到哪儿。"
"你说到哪儿就到哪儿。"
沈听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走到天台边缘扶着生锈的栏杆往下看,操场上有一个小孩在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在天上像一粒小小的彩色沙砾。她看着那粒沙砾在天上晃来晃去,说:"那就走到镇子外面那条河边。我小学的时候放学天天走那条路回家。"
"多远。"
"走快的话四十分钟。慢的话一个小时。"
陆屿白走到她旁边也往下看了看。小孩的风筝被风吹歪了一下又正回来了。他说:"那每天走慢一点。"
沈听雨没有回答。但她靠着栏杆站着,风把她短发的发尾吹得扫过脖子,她把被吹散的头发拢到耳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在看风筝,他在看她。她看见他在看她,又把头转回去看风筝了,但嘴角翘着。
天台角落的十七颗石子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了一会儿,响声细碎绵长的,像时间本身被穿成了一串挂在那里,风一吹就响一阵。沈听雨听着那些响声忽然想,这个暑假过完之前她要把那排柠檬茶瓶子数清楚到底还差几个才能摆完那颗心。
她决定明天上了天台就数。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翻到不知道第几次的时候她从枕头底下把旧笔记本摸出来,翻到四月十五号那一页。那一页被她写过划掉又写过的地方已经密密麻麻的了,她拿笔在今天的日期底下又补了一行:
"八月十七号。他说走右边那条路。他说每天走慢一点。"
写完她把笔搁下,看着那一行字看了一会儿,又拿起来在底下补了三个字:
"记住了。"
她把笔记本塞回枕头底下关了灯。黑暗里她的嘴角是翘着的,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墙角画了一道银白色的细线。她看着那条线慢慢合上了眼睛,梦里面那条河边的小路很长很长,路两边种着老槐树,花落了一地白。有人走在她旁边,走得很慢,跟她并肩。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亮了。八月十八号,离暑假结束还有两个礼拜。
她翻身下床套上鞋出了门。路过便利店的时候她买了一瓶柠檬茶,冰的。走到天台门口的时候她掏手机看了一眼,有一条新消息。陆屿白发来的,没有字,一张图片,拍的是那排柠檬茶瓶子。瓶子的数量正好,四十九个,被摆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形,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每一个瓶身都照得亮晶晶的。
沈听雨站在天台门口盯着那张图片看了很久。她把图片放大了看,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四十九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她把手机锁屏揣进口袋里,推开了天台的门。
陆屿白已经在上面了,坐在那排心形瓶子旁边。他看见她上来,指了指那排瓶子。
"数过了。正好四十九个。"
沈听雨走到那排瓶子前面蹲下来,一个一个看过去。每一个瓶子她都认得——有几个是她喝过的,标签被她抠掉了一个角;有几个是她递过去的时候还带着便利店货架的凉气;最后一个瓶子是最新的,瓶身上的水珠还没完全干,是今天早上他新买的,自己喝完的。
她看着那排心形的柠檬茶瓶子,把手里的冰柠檬茶也放在了心形正中央那个缺口的位置。瓶子落下去的时候磕到旁边那个,发出一声清脆的塑料碰撞声。
"四十九加一,五十个了。"她说。
陆屿白看着她放进来的那瓶。瓶身上还有便利店冷柜的白雾,她刚刚买的,冰的。他把她放进去那瓶拿起来拧开喝了一口,又放回去了。
"第五十个你买的。"他说。
"第五十个你喝的。"
他看着她蹲在那一排瓶子前面的背影。她侧着头看那些瓶子的样子很认真,手指挨个点过去数了一遍又一遍,数到第五十的时候她停住了,指尖落在那瓶被他喝过的冰柠檬茶上。
"陆屿白。"她没有回头。
"嗯。"
"开学之后这些瓶子怎么办。"
"放在这儿。天台风大,晒不着雨淋不着。"
"放这儿不怕被人拿走?"
"谁会拿喝过的柠檬茶瓶子。"
"万一有人觉得好看想拿呢。"
陆屿白想了想。"那我把它们穿起来挂墙上。跟石子一样。"
沈听雨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她手里还攥着那瓶被他喝过的冰柠檬茶,瓶身上凝着的水珠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她说:"那你穿好了挂上。下回来天台我检查。"
"好。"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八月十八号的早晨阳光还没有那么烈,天台东侧的墙面上投着一大片斜斜的阴影,正好把两个人笼在里面。那排心形的柠檬茶瓶子被阳光照得亮晶晶的,排在最前面的那瓶瓶身上还凝着冷柜带出来的薄雾,一点一点地在八月的气温里慢慢消失了。
沈听雨低头看着那排瓶子。她数到第五十的时候没有数到五十一,但心里有一行数字被对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