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暑假第一天 ...

  •   暑假第一天沈听雨七点就醒了。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裂缝数到第八个分叉,翻身坐起来,套了一件短袖出了门。学校离家不远,走过去十五分钟。她走得不快但也不慢,路过便利店的时候买了一瓶柠檬茶,常温的。她站在便利店门口把那瓶柠檬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想买一瓶冰的又放回去了,拿了一瓶常温的走了。

      天台上空荡荡的。水泥台子被七月的太阳晒了一早上已经烫手了,沈听雨靠着墙坐下来,把柠檬茶搁在旁边的阴凉处。她用校服外套垫着坐,那件外套她来的时候从家里捎上的,想着他可能会穿校服,她穿着一样的免得他找不到她。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这个逻辑对不对,但她就带了。

      她等了大概四十分钟。天台的门被推开的时候她正低头看手机上一条没有新消息的聊天框,听见动静抬起头来,陆屿白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瓶水,一件校服也没穿,穿了一件白色短袖。他看见她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

      "你什么时候来的。"他问。

      "比你早。"

      "早多久。"

      "没多久。"

      他拧开自己带的那瓶水喝了一口,然后把另一瓶递给她。沈听雨摇了摇头,把自己带的那瓶柠檬茶举起来晃了晃。他看了一眼那瓶柠檬茶,瓶身上没有水珠,常温的。他把自己手里那瓶水放在两个人之间,没有说话。

      "你几点起的。"沈听雨问。

      "六点半。"

      "那你为什么比我晚。"

      "我到学校门口了又回去了。"

      "回去干嘛。"

      陆屿白低头拧他那瓶水的盖子,拧紧了又拧开,拧开了又拧紧。他的耳朵有一点红。"回去换了一件衣服。"

      沈听雨看着他身上那件白T恤。很普通的白T,领口洗得有一点松了,袖口有一小片没洗干净的墨渍。她把目光从衣服上移开,落在他的耳朵上,那点红已经从耳尖蔓延到耳廓了。

      "你为了见我还换了件衣服。"她说的不是问句。

      "……你到了你怎么不跟我说。"他把话题岔开了,但岔得很生硬。

      "我怕你在睡觉。"

      "你来了我就醒了。"

      沈听雨没有接话。她把柠檬茶拧开喝了一口,然后靠在墙上侧头看着他。七月初的早晨阳光还没有那么烈,从天台东侧斜斜地照过来在两个人身上落了淡金色的光。他坐在她旁边,耳朵上那点红正在慢慢消退,手指还搭在水瓶盖上没有拿开。

      "陆屿白。"她说。

      "嗯。"

      "暑假你每天都来?"

      "你每天都来我就每天都来。"

      "万一我有一天不来呢。"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在早上的阳光里是一种很干净的浅棕色,里面照着她的影子,小小的一团。"那我等你。等到你来为止。"

      沈听雨把目光移开了。她仰着头看着头顶的天空,七月的天空蓝得有些奢侈,云薄薄的像棉花被扯成了絮。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你以后别等那么久。我要是没来就是有事,第二天会来的。"

      "好。第二天来也行。"他说。

      从那之后他们每天上午都上天台。有时候沈听雨来得早一些,有时候陆屿白来得早一些,但不管谁先到,另一个人总会在半小时之内出现。他们的位置从阴凉处慢慢随着太阳的移动挪到墙根下面,再从天台东边挪到西边,跟随着日光的变化像两棵被太阳牵着走的植物。

      沈听雨带了暑假作业上来。她把数学卷子摊在水泥台子上趴着做,陆屿白坐在旁边看他的书,看累了就偏过头来看她做题。她做卷子的时候会用笔帽咬嘴唇,他每次看到她咬嘴唇就会伸手把她嘴边的笔帽拿开,她瞪他一眼,过一会儿又咬上了。

      "你为什么老咬笔帽。"他问。

      "习惯。"

      "改掉。"

      "改不掉。"

      他把自己那本书的封皮撕了一小条下来,叠成一个三角形的小纸片递给她。"咬这个。纸的,不伤牙。"

      沈听雨接过来看了看。那个纸三角形叠得不算齐整,但边角被他抚得服服帖帖的。她把纸角含在嘴里咬了咬,纸的,软的,确实不伤牙。她咬了一会儿吐出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然后把它夹进了数学卷子里。

      "你叠东西还挺好。"她说。

      "以前练的。不想听课的时候叠。"

      "你不想听课的时候都干什么。"

      "看书。叠纸。想事情。"

      "想什么事。"

      陆屿白低头翻了一页书。他翻页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声音不大不小地送过来:"想以后的事。想以后考到哪里去。想以后住在什么地方。想以后——"他顿了一下,"以后旁边坐着谁。"

      沈听雨没有追问。她把那个纸三角形从卷子里抽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又把它夹回去了。

      七月过了一小半的时候天气开始热得离谱。早上的天台还能坐人,到了九十点钟太阳一晒水泥台子就烫得像煎锅。沈听雨带了一块旧毛巾上来铺在台面上垫着坐,陆屿白带了一把折叠的小扇子,扇面是印着"XX保险"广告的那种,不知道他哪里翻出来的。他坐着扇风的时候扇子偏她那边偏得多,沈听雨说了三回"你自己扇",他嘴上说"好",扇子还是没转回去。

      "你这个人真是。"沈听雨拿手背蹭了一下额头的汗。

      "怎么了。"

      "扇子往你那边打一下。我不热。"

      "你骗人。你鼻子都在冒汗。"

      沈听雨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尖,确实蹭了一手汗。她把扇子从他手里拿过来对着两个人扇了几下,风均匀地分成了两半,把他的碎发和她的碎发一起吹起来。他看着她拿扇子的侧脸,嘴角弯了一下。

      "你这样扇,手会酸。"

      "那你来。"

      他又接过去了。这次扇子终于对准了两个人中间,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七月早晨越来越烫的暑气吹薄了一点点。沈听雨趴在水泥台上趴了一整个上午,热得把校服短裤的裤腿卷到大腿根,被他看见了,他说了一句"你腿上有蚊子包",她低头一看果然有,三个,排成一排。她说"你给我等着别动",他不动了,她从书包里翻出花露水往他腿上喷了三下。

      "你干嘛。"陆屿白低头看着自己小腿上被喷湿了一小片。

      "公平。"沈听雨把自己腿上那三个蚊子包也喷了一遍,呲呲呲三下。花露水的味道在七月的热风里散开来,刺鼻的清凉。陆屿白被那股味道呛得打了个喷嚏,她看着他打喷嚏的样子没忍住笑了出来。

      她笑出声的那一刻他抬起头来看着她。阳光很烈,她眯着眼笑着,嘴角弯弯的,眼睛眯成两条缝,花露水的瓶子还攥在手里举着。他看着她笑的样子,看了大概三秒钟。

      "你笑什么。"他问。

      "你打喷嚏的样子像猫。"

      "……什么猫。"

      "那种被吓了一跳的猫。"

      "我没有被吓到。"

      "你被花露水吓到了。"

      他不跟她争了。但他低头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那个浅酒窝又出现了,在七月白花花的阳光下像一小片淡淡的弯月。

      后来那个花露水瓶就放在天台的固定位置了。每天上午他们到了之后先把它拿出来喷一圈,把周围的蚊子赶走。沈听雨说它快成了"天台常驻成员",他说"那给它取个名字",她说"你取",他看了看瓶子上的标签说"六神",她说"行,就叫六神"。于是他们的天台上多了一个叫"六神"的绿色小瓶子,被放在水泥台子的西北角,每天早上被沈听雨拿起来呲三下再放回去。

      七月中旬的一个下午下了一场暴雨。雨来得毫无预兆,原本晴空万里的天在半小时之内压满了乌云,雷声滚过来的时候沈听雨正趴在水泥台上写作文,忽然被一滴雨砸在胳膊上,凉得她抖了一下。她抬头看,第二滴砸在卷子上把"那"字的最后一捺洇开了一个墨点。

      "下雨了。"陆屿白站起来,把书合上护在怀里。他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沈听雨摊了一台子的卷子课本文具,雨点已经密起来了,噼噼啪啪地打在水泥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快收。"沈听雨手忙脚乱地把卷子往书包里塞。陆屿白帮她把练习册摞起来塞进包里,又把她那瓶花露水揣进口袋里。雨已经下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他们身上,沈听雨的短发瞬间被浇透了,水顺着发梢往下淌。陆屿白把自己的T恤脱了罩在她头上,里面还有一件白色的背心,被雨浇湿了贴在上半身。

      沈听雨被他的T恤盖住头的一瞬间愣住了。布料上还有他身上的余温,温温的盖在她头顶。她透过布料的缝隙看见他光着的胳膊和肩膀,雨水顺着他的锁骨往下淌,把那件薄背心淋得透透的,贴在皮肤上露出底下一层清瘦的轮廓。

      "你快走。"他朝楼梯口的方向推了她一把。

      "你——"

      "我没事。你先下去。"

      沈听雨被他推着往楼梯口跑,她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雨里,头发全湿了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流。他看见她回头,冲她摆了摆手,催她快走。她转身跑下了楼梯。

      到了教学楼一楼她浑身都在滴水。她把头上那件T恤拿下来攥在手里,T恤已经被她捂热了但还在滴水。她站在走廊里等了几分钟,陆屿白下来了,浑身上下湿透,白背心贴在身上像第二层皮肤。他的拖鞋踩在水印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沈听雨看着他走过来。她把手里那件湿T恤递还给他,他接过去随手拧了一把水,拧出来的水流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滩。

      "你疯了。"她说。

      "怕你淋湿。"

      "我淋湿了没事。你感冒了谁陪我上天台。"

      "不会感冒的。"

      "你说的。"

      当晚他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就四个字:"我感冒了。"

      沈听雨看着屏幕上的四个字,又气又好笑,回了一句:"活该。"

      隔了一分钟又发了一条:"明天别来了。歇一天。"

      他回:"那你去吗。"

      她想了一下,回了:"去。我带了伞。"

      他回了一个字:"来。"

      第二天上午沈听雨到了天台的时候他已经在上面了,裹着一件校服外套坐在水泥台子的阴凉处,鼻尖是红的,眼睛有一点雾蒙蒙的。他看见她来的时候想站起来,站起来一半被沈听雨按回去了。

      "你坐着。"她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掏出一盒感冒药和一壶热水。"喝药。"

      他看着她递过来的药片和水杯,没有说话。他接过去把药吃了,喝了两口水,把杯盖拧好还给她。

      "你什么时候买的药。"他问。

      "昨晚。你发消息之后。"

      陆屿白把校服外套裹紧了一些。他鼻尖还是红的,鼻音也重了,说话闷闷的:"你走路去买的?"

      "楼下药店。"

      "那也不近。"

      "闭嘴。喝完药别说话了。"

      他闭嘴了。但他靠在墙上看她的眼神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软,像被雨泡过的纸,温温热热的塌着。沈听雨被他看得不自在,把书包里的暑假作业掏出来摊开在水泥台上,低头开始做题。

      过了大约十分钟他开口了。声音闷在鼻子里:"沈听雨。"

      "嗯。"

      "你以后别跑那么远给我买药。"

      "我乐意。"

      他又沉默了。但沈听雨做题的时候余光扫到他靠在墙上抱着膝盖看着她,嘴角弯弯的。他感冒了,鼻尖红红的,嘴唇有点干,但那个浅酒窝还是翘着。

      她把花露水瓶从书包侧兜里掏出来,对着他喷了三下。"六神说你也得防蚊。感冒的人招蚊子。"

      "六神没说。"

      "我说的。六神听我的。"

      他笑了一下。隔着那种感冒带来的鼻音和雾蒙蒙的眼神笑了,那一下闷闷的但很软。沈听雨看了那一眼就低下头继续做题了,笔尖落在纸面上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

      七月的天台被雨洗过之后凉快了一个下午。他们坐在那里看着天空从灰白重新变回蓝色,看着云一片一片地散了,看着夕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金红的脸。

      陆屿白靠着墙眯着眼,感冒让他整个人都懒洋洋的。沈听雨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他睡着了,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排细细的影。呼吸有一点重,是感冒的那种重。

      她没有吵醒他。她把书包里的校服外套翻出来轻轻搭在他身上。他动了一下没有醒,把外套往自己身上拢了拢,继续睡着了。

      沈听雨收回手,靠着墙坐在他旁边。傍晚的风温温地吹过来,把他额前翘起的碎发吹得晃了一下又落回去。她看着他睡着的样子看了很久,久到西边的太阳从金红变成了暗红,暗红变成了灰紫。

      她没有做题。那页物理卷子上的第二道选择题空着,一直到天黑了她也没填上答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