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六月中 ...
-
六月中的时候柠檬茶喝完了,沈听雨开始自己买。
她每天上学路上拐进便利店拿一瓶,塞进书包侧兜里,到了天台再从书包里掏出来递给陆屿白。他第一次接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拧开喝了一口,说"你今天买早了,冰都化了"。沈听雨说"怕你买了被我抢"。他把瓶子递还给她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沈听雨从书包里又掏出一瓶来,新买的,冰的,瓶身上凝着一层水珠。陆屿白看着她手里那瓶新的,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瓶温的。她没有说话,把那瓶温的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说"冰的给你,温的归我"。他看着她说"你是故意的",她说"故意什么"。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低头拧开冰的那瓶喝了一口。
后来就成了习惯。沈听雨每天带两瓶柠檬茶,一瓶冰的一瓶常温的。冰的给他,常温的她自己喝。她问过他为什么不喝冰的,他说他胃不好,她"嗯"了一声之后第二天还是带两瓶,但常温的那瓶她提前从冰箱里拿出来放了半个小时才塞进书包里。温的,不冰。她没说是专门为他暖的,他也没问,但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在瓶身上停了一下,多停了一秒。
六月底的时候学校开始期末复习了。天台上的日子变成了"他们不说话各自翻书"的日子。沈听雨把自己那本被翻烂了的物理练习册带上去,陆屿白带他的《百年孤独》,两个人靠着墙各看各的,偶尔翻页的时候会彼此看对方一眼。那一眼很短,像蜻蜓点了一下水面,点完就飞走了。但每一次点水的时候水面的涟漪都会比上一次多荡开一圈。
有一天沈听雨刷完一套物理卷子抬起头来,发现陆屿白没有在看书。他靠着墙偏着头看她,不知道看了多久了。他的目光落在她低头的侧脸上,很安静的,没有什么表情,就是看着她。
"看什么。"她说。
"看你做题。"
"做题有什么好看的。"
"你做题的时候眉头皱着,嘴抿着,笔在指间转得很快。做不出来会拿笔帽咬一下。做出来了眉头会松一下。"他顿了一下,"好看。"
沈听雨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笔帽上沾了浅浅的牙印,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牙印,然后把笔帽重新盖回笔上。
"你观察我真够细的。"她说。
"我说了,我只观察你。"
这话他说过一遍了,沈听雨这次没有接不住。她把物理练习册合上搁在膝盖上,侧着头看着他。六月底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清爽爽的,他坐在她旁边,校服袖子又挽到了小臂以上,那片胎记露在外面被阳光镀了一层浅金色。
"陆屿白,你期末复习完了?"
"没有。"
"那你不看书看我。"
"书可以一会儿看。你坐在旁边的时候不是天天有的。"
沈听雨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了。她低头翻了一页练习册,翻完了又翻回来,那一页的内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感觉到他还在看她,目光轻轻落在她侧脸上,温温的,不烫,但她整张脸都在发烫。
"你再看我不理你了。"她说。
他把目光收回去了。但他嘴角翘着,那个浅酒窝又露出来了。他翻了一页书,说"好,不看了"。
沈听雨低头刷题。她做了三道选择题,全错。她把卷子翻到下一页重新开始。
期末考试的前一天,沈听雨上天台的时候带了两瓶柠檬茶。还是照旧一瓶冰的一瓶常温的,她把冰的那瓶递给陆屿白,自己拧开常温的那瓶喝了一口。但今天她没有坐下来。她站在天台围栏前面背对着他,风把她扎起来的马尾吹得晃来晃去。
"陆屿白。"
"嗯。"
"你明天考试。"
"嗯。"
"考完试就放假了。"
"嗯。"
"放假之后你回南边吗。"
她问这话的时候没有回头。她的声音被风送过去,有一点薄。陆屿白坐在水泥台上看着她的背影,他的手指拧着柠檬茶的瓶盖,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
"不回。"他说。"我妈在这边上班,我不回去。"
"那你暑假干什么。"
"不知道。"
沈听雨转过身来。她靠着围栏面对着他,六月最后一天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整个人被光勾了一圈亮边,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她的声音是清楚的,清楚得每一个字都像落在水泥台面上砸出了声响。
"那你暑假还来天台吗。"
陆屿白看着她。她逆着光站着,马尾被风吹得有些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颊边。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看见她攥着柠檬茶瓶子的手指收得很紧,指节发白。
"你暑假来吗。"他问。
"我问你呢。"
"你来了我就来。"
沈听雨站在围栏前面没有说话。风把她颊边那几缕碎发又吹起来,她也没有拨。她拧开柠檬茶喝了一口,把那口茶含在嘴里含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咽下去之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像被风卷走了一半。
"那说好了。"
"说好了。"
沈听雨从天台上下来的时候,那瓶常温的柠檬茶她只喝了三口。她把它带回家放在书桌上,跟之前那瓶插过花的空瓶并排站着。两瓶柠檬茶一高一矮,一个里面插过野花谢了之后被她洗干净的,一个还剩大半瓶被她拧紧了盖子的。她看着那两排瓶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瓶没喝完的放进冰箱里,第二天早上又带上了天台。
期末考考了三天。考完最后一科的那天下午沈听雨出考场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看了一眼天上的云,六月底的云被傍晚的光烧成了橘红色的一团一团,像谁在天上打翻了半罐蜂蜜。她没有回家,拐上了天台。
陆屿白已经在上面了。他的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水泥台上,穿着一件白T恤坐在围栏旁边,手里没有书。他看见她上来了,站起来,拍了一下裤子上的灰。他的眼睛看着她的脸,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
"考完了?"他问。
"考完了。你呢。"
"早就交了。"
"你在上面等了多久。"
"没多久。"
沈听雨走到他旁边,在他拍过灰的那个位置坐下来了。她也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腿上,里面是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袖口有一道洗不掉的圆珠笔印子。她坐下来之后侧头看着他,发现他晒黑了一点,鼻尖上有一小块晒脱了皮的白印。
"明天就放假了。"她说。
"嗯。"
"你暑假有什么安排。"
"等你告诉我。"
沈听雨看着他。傍晚的橘金色落在他的脸上,把他颧骨的轮廓、鼻梁的线条、下巴的弧度都描了一遍,像用很细的笔蘸了金粉在上面走了一遭。他的眼睛里有那一片橘金色的反光,亮亮的、温温的。
"陆屿白。"她说。
"嗯。"
"上次你问我什么时候告诉你——"
他看着她。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现在说。你听好了。"
沈听雨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稳的。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自己知道。她把手掌压在校服外套上,压住了。
"四月十五号那天下午,我上去了。看见你在哭。我本来要走的。但我没走。那天之后我每天都想上去。我也不知道上去干嘛,但我就想上去。看见你在那里我就踏实。"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吸了一口气。"后来你问我能不能等你,我说了'我不走'。那时候我就想说了。但我没说。我怕说了你就不来了。怕说了你就不等我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橘金色的光把两个人的脸都染成了暖融融的颜色,他脸上的表情她看得清清楚楚——嘴唇微微张开着,睫毛在光里像涂了一层金粉。
"陆屿白,我现在说了。四月十五号你问我能不能再待一会儿,我说好。现在你问我能不能——"
"能。"
他没有等她说完。他声音有一点哑,但那个字清清楚楚地送出来了。他看着她的眼睛说:"能。你说什么都行。你说不走,我就不走。你说来了,我就来。你说了好,我就——"
他就把她的话接住了。像接一片从树上落下来的叶子,摊开手掌等着它落进掌心里。
沈听雨看着他。她的眼眶有一点热,她把那点热眨回去了。她伸手把自己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整张脸来。风从东边吹过来把她刚刚别好的头发又吹乱了,她没再管它。
"你记住了。"她说。
"记住了。"
"一辈子不能忘。"
"一辈子。"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重。沈听雨把手从校服外套上拿开了,她的手还在抖,抖得不算厉害,但陆屿白看见了。他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来,掌心朝上,摊开在她面前。
她看着他的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节上那颗小痣在傍晚的光里看得清清楚楚。他的手悬在两个人之间,没有往前凑,也没有往后缩,就在那里摊着。
沈听雨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她的手指凉的,他的掌心是热的。包住的时候他的手指慢慢收拢了,把她微凉的手指尖拢进掌心里。他的大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沈听雨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攥着她的手没有用力,但也不松。风又把他们之间的空气吹薄了一次,把她的碎发吹得糊在脸上。这次他没有帮她拨开,因为他另一只手正握着她这只。但他低头凑近了,凑到她耳边,声音轻轻的:
"沈听雨,四月十五号那天我不是在哭。"
她愣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他。他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睫毛的根数和眼尾那颗极浅的、平时看不出来的小痣。
"那是你第一次跟我说话之前,我在哭。但你说了'我不走'之后,我就不哭了。"
沈听雨看着他。他的眼睛在傍晚的光里变成了温润的深琥珀色,里面的光橘橘的、碎碎的。
"那你后来为什么还哭。"
"后来那是我在高兴。"
她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她弯的时候他也在弯,两个人的嘴角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翘。他握着她手的掌心是热的,额头微微低着,快要碰到她的额角。她没有躲,他也没有躲。两个人的额头之间只隔着一线越来越薄的金色暮光。
天台上的风还在吹。远处的教学楼窗户反射着落日的余晖,一排一排地亮着碎金。操场上一个人也没有了,六月底的傍晚安静得只剩风声和远处路上偶尔传来的车鸣。
他们坐在那里,手握着,谁也没有再说话。暮色在他们周围慢慢暗下去,橘金变成灰粉,灰粉变成淡紫,淡紫变成灰蓝。天边最后一线光亮熄灭了,天台上暗下来,只剩远处路灯映上来的微光。
沈听雨感觉到他的拇指还在她手背上轻轻地蹭着。一下,两下,三下。
她侧过头。在暗下来的光线里,她看见他的嘴角还翘着。那个浅酒窝还在,在稀薄的暮光里像一道弯弯的细月。
"陆屿白。"她叫了他一声。
"嗯。"
"明天放假了。"
"嗯。"
"放假我也上天台。"
"我陪你。"
她握紧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