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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那排花 ...

  •   那排花种了不知道第几年的时候,沈听雨开始在那把竹椅旁边放了一张小板凳。是给橘子准备的,她看见橘子蹲在水泥台子上的时候爪子有时候会缩起来,怕它凉。小板凳是她从旧货摊上买的,木头的,比竹椅矮一截,放在竹椅右边。橘子第一次看见的时候走过去闻了闻,然后用爪子扒拉了一下凳面,发现没什么危险就跳上去了。它蹲在小板凳上,尾巴搭在凳沿,刚好比沈听雨低一个头的高度。她低头就能看见它的耳朵尖在风里微微地动着,它抬头就能看见她的侧脸。

      后来那张小板凳成了橘子的固定位置。它每天上去的时候会直接跳上小板凳蹲着,面朝着那排瓶子的方向,尾巴轻轻晃着。有时候它蹲着蹲着就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沉到极限又抬起来,反复几次之后彻底歪了,倒在小板凳上蜷成一团。沈听雨看见它睡着的样子会伸手把椅子上的外套拿下来盖在它身上,外套太大了,把整只猫盖在底下只露出来一小截尾巴尖。

      有一回陆屿白上去的时候橘子正在小板凳上睡觉,他看了一眼那截露在外面的尾巴尖,然后蹲下来把外套往上拉了拉,把尾巴也盖住了。他站起来的时候沈听雨正坐在竹椅上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风里碰了一下,她什么都没有说,他也在她旁边坐下来。橘子在外套底下翻了个身,伸出一只爪子搭在凳沿上,又缩回去了。

      夏天的天台上热,沈听雨带了一把扇子上去。蒲扇,旧的那种,扇面边缘用布条缝了一道边,是她自己缝的。她坐在椅子上扇风的时候扇子会带起一点微风,吹到她旁边陆屿白的脸上。他感觉到风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一眼,她还在扇着,目光落在远处。他有时候会往她那边靠一点点,风就多吹到他一些。他靠过来的时候她扇子的速度没有变,但他感觉到了风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从那以后就落在他脸上了。

      橘子有时候被热得从小板凳上下来,走到墙角那排瓶子的阴影里趴着。那些瓶子的影子被太阳拉长到墙根底下形成一小片三角形阴凉,橘子蜷在那个三角形里,脑袋搁在前爪上,眯着眼看着远处。沈听雨看见它换地方了也不叫它回来,自己坐在椅子上继续扇扇子。

      有一年夏天格外长,金盏菊开了三茬还没有谢。最后那茬花被晒得边缘有一点卷曲,颜色比前两茬深了一些,变成了更浓重的橘黄。陆屿白蹲在那排金盏菊前面看了很久,站起来的时候说"这茬花开得久"。沈听雨坐在椅子上说"热的时候花开得久",他说"那明年夏天更热的话是不是开得更久",她说"再热就晒死了"。他听了没有接话,拿着水壶给金盏菊浇了一遍水,又给六月雪也浇了一遍。

      秋天来的时候那天台的土带里多了一棵小苗,是沈听雨发现的。她上去的时候看见金盏菊旁边冒出来一棵她没见过的植物,叶子是圆形的,边缘有细密的锯齿,嫩绿色在灰扑扑的土里格外显眼。她蹲下来看了看,叫了陆屿白过来看。他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不认识",她说"那就叫它秋天花吧"。他说"秋天花不太好听",她说"那你想一个"。他想了一会儿说"叫晚晚"。她说"为什么"。他说"因为它来得晚"。她重复了一遍"晚晚",然后点了点头说"那就叫晚晚"。

      晚晚长得很快。两个月之后它已经蹿到了金盏菊的高度,开出了一小串淡紫色的花。花瓣很小,在风里像一小串摇铃。沈听雨蹲在它前面看着那些淡紫色的小花说"晚晚长得真快",陆屿白说"因为它知道自己来得晚,所以长得快"。她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朵花,花在她指尖颤了颤但没有掉。她站起来的时候觉得"晚晚"这个名字取得挺好的,来得晚但来了,长得快是因为不想落下太多。

      橘子对晚晚的态度跟对其他的花不太一样。它没事的时候会走到晚晚旁边蹲一会儿,没有趴下也没有碰它,就蹲在旁边看着。沈听雨有一回看见橘子蹲在晚晚旁边的背影,走过去蹲在它旁边也看着晚晚,橘子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看了。她伸手摸了摸橘子的头顶,它没有躲,由她摸着,目光还落在晚晚那些淡紫色的花上。

      那一年天台上又多了一棵花。不知道是谁带来的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土里扎了根。它来得晚,但长起来了,开了花,加入了那排沿着墙根站着的队伍。金盏菊、六月雪、不知花、后来花、晚晚、两棵薄荷、那丛她叫不上名字的小白花——它们挨挨挤挤地站成一排,在风里互相碰着叶子,像一墙正在安静地呼吸的绿。

      沈听雨后来在一本旧画报上看到了晚晚的花,才知道它其实叫"紫菀"。她把那本画报带上了天台,翻开那一页给陆屿白看。他凑过来看了一眼说"原来它叫紫菀",她说"名字挺好听的",他说"但没有晚晚好听"。她合上画报放在椅子旁边,说"那就继续叫晚晚。反正只有我们知道它叫什么"。

      那一页被折了一个角,画报后来被她放在天台那把椅子底下了。下雨的时候她会把画报拿进屋,天晴了再放回去。画报的封面被晒褪了一层颜色,边缘被风吹卷起来又捋平,但它一直在那里,翻开的那一页永远都是晚晚的照片和旁边写着"紫菀"两个字的配文。

      有一回陆屿白上去的时候发现那排柠檬茶瓶子里又被插了花。这次是晚晚的淡紫色小花,被剪了一小枝插在最中间那个瓶子里,在褪了色的塑料瓶口上像一小串站着的紫色风铃。他站在那排瓶子前面看着那一小枝淡紫色的花,没有问是谁插的,只是弯下腰把那枝花转了一个方向,让它朝外开得更舒展了一些。然后他退后一步看了一会儿,继续去给别的花浇水了。

      第二天沈听雨上去的时候看见那枝晚晚花被转了一个方向,她在瓶子前面站了一下,没有把它转回去。她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水泥台子上看着面前那排被花插满的瓶子,太阳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把每一朵花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投在灰扑扑的地面上。橘子蹲在小板凳上,尾巴搭在凳沿,也看着那排瓶子的方向,像一个缩小版的卫兵站在两个大号的卫兵旁边。

      风把那些花吹得晃了一下。那枝晚晚花在风里轻轻颤着,淡紫色的花瓣边缘在阳光下透亮得像一小片被光照透的薄纸。沈听雨看着它晃动的样子说"晚晚今年开得真好",陆屿白说"明年还会更好",她说"你怎么知道",他说"因为它知道它在哪了"。

      她没有再问。风又吹过来一次,把所有的花又吹得颤了一遍。她坐在椅子上闭了一下眼,感觉到阳光落在眼皮上是暖融融的橘红色,风从脸上吹过去带着花的香气和远处操场上的青草味。她听见橘子从小板凳上跳下来的声音,轻巧的啪嗒一声,然后感觉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蹭了蹭她的小腿。她没有睁眼,伸下手去摸了摸,摸到了橘子的头顶,柔软的,温热的。它在她手心里蹭了一下,然后走到那排瓶子前面蹲下来了。

      她睁开眼。橘子蹲在那排瓶子前面,尾巴搭在地面上,面朝着那枝晚晚花的方向。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它的毛晒成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它的耳朵尖在风里微微动着,像是在听什么别人听不见的声音。她看了一会儿橘子的背影,然后转回头继续看着那排花。

      陆屿白在她旁边坐着,手里的水壶被他放下搁在脚边,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弯着。她看着他那只手,看着他指尖上沾着的一小粒干掉的泥土,看着那根旧红绳从他袖口底下露出来一小截,褪了色但还在。她的目光在那截红绳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落在远处镇子的屋顶上。

      风还在吹。花还在动。天台上的那些瓶子还在风里互相碰撞发出闷闷的声响,那些声响被风带着穿过教学楼之间的空隙,散进了远处镇子上的巷子里。没有人听见,但那些声响一直存在,一直在那里,等着某一天被人重新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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