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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后来那 ...

  •   后来那排花又多了几棵。春天冒出来一棵,秋天又冒出来一棵,陆陆续续地,沿着墙根排成了一条不整齐的线。沈听雨没有数过到底有多少棵了,她只是每次上去的时候会看一眼土带,看看有没有新冒出来的绿尖。有的话就蹲下来看一看,用手碰一下嫩叶的边缘,然后又站起来继续干别的。

      橘子老了。它比以前慢了一些,跳上小板凳的时候要先蹲一下蓄力再跳上去,有时候跳第一次没上去就退回来重新跳。它趴在六月雪底下的时间比以前长了,一趴就是一整个下午,偶尔换一个姿势继续趴着。沈听雨有时候蹲在它旁边看它睡觉的样子,它的胡须在风里微微颤着,呼吸一起一伏的,肚子上的毛跟着节奏轻轻动。她看一会儿就站起来走了,不吵醒它。

      有一回橘子趴在小板凳上睡着的时候翻了个身,从凳面上滑了下来。啪嗒一声落在水泥台子上,它自己惊醒了,站起来抖了抖毛,又跳回小板凳上继续趴着了。沈听雨和陆屿白都看见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陆屿白后来在小板凳周围放了一圈旧衣服叠成的软垫,橘子再滑下来的时候落在软垫上,没有再发出啪嗒声。

      秋天的时候沈听雨发现那排金盏菊的叶子开始黄了。她蹲在花带前面看了一会儿那些边缘泛黄的叶子,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叶子脆了,从边缘裂开一道细纹。她收回手站起来,什么也没有说。陆屿白后来上去的时候也看见了,他蹲下来把那棵金盏菊枯萎的叶子剪掉了,剪完之后把枯叶收进一个塑料袋里带下了天台。他下楼的时候塑料袋在手里轻轻地晃着,里面装着那些泛黄的碎片,像一小袋快要散开的夏天。

      那之后他开始更频繁地修剪那些花。枯了的叶子剪掉,开败的花枝剪掉,新冒出来的乱枝也剪掉。他修剪的时候沈听雨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他蹲在花带前面,手里的剪刀一开一合,发出细小的咔嚓声。那些声音在空旷的天台上被风带走了一部分,剩下的落在她耳朵里,像时间被剪成了一段一段的,每一段都短得握不住。

      冬天来的时候天台上的花被床单罩了起来。这次罩得比往年更仔细一些,陆屿白把床单四角都用砖头压住了,风掀不起来。沈听雨站在旁边看着他用砖头压住最后一个角,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雾。她走过去把其中一块没有压实的砖头又按了一下,让它更稳当一些。

      "明年它们还会长出来的。"他说。

      "我知道。"

      "每年都会。"

      "每年都会。"

      她看着那些被床单盖住的白色小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天台边缘,扶着生锈的围栏往下看。操场上没有人,冬天的草枯黄了,一片一片地贴着地面。远处的镇子屋顶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在灰白的天光里泛着微弱的亮。她看着那片枯黄的操场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身走到他旁边,说"下去吧,风大了"。

      那一年冬天特别冷。橘子开始往被窝里钻,沈听雨每天醒来的时候都能感觉到脚边有一小团暖呼呼的毛球。她不动,让它继续睡。陆屿白起得早一些,他起来的时候会先把被子那一边掀开一点让橘子继续睡,然后轻手轻脚地去烧水。水烧开了之后他会倒一杯放在床头柜上,等沈听雨醒的时候刚好能喝到温的。

      有一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发现橘子没有睡在她脚边。她坐起来找了一圈,看见它趴在窗台上,正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槐树。它的尾巴搭在窗框边缘,偶尔动一下。她叫了它一声,橘子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了。她披了外套走到窗台旁边,顺着它的目光往外看——那棵槐树的枝桠上挂着几串冰凌,在清晨的阳光里亮晶晶的,像被谁挂上去的透明的铃铛。她蹲下来跟橘子并排看着那几串冰凌,橘子偏过头蹭了一下她的手腕,然后又转回去继续看了。

      "等春天来了那些冰就化了。"她说。

      橘子叫了一声,声音细细的。她站起来去端床头柜上那杯温水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一些,刚好入口的温度。她端着杯子站在窗台前面又看了一会儿那些冰凌,阳光照在冰凌上折射出细碎的彩色光点落在窗台的台面上,像一小片被打碎的彩虹。她喝完水把杯子放回床头柜上,然后开始收拾被子。

      春天来的时候那些冰凌果然化了。沈听雨推开窗户的时候看见水滴从枝头滴下来落在窗台上溅开一小片碎光,她又想起了那天早上橘子趴在窗台上看冰凌的样子。她伸出手接了一滴落下来的水,水珠在她掌心里凉凉的,很快就被她掌心的温度融化了,变成了一小片湿润的痕迹。她把掌心擦了擦,关上窗户转身去准备今天要带上去的东西。

      天台的床单被掀开的时候她蹲在花带旁边看着那些重新冒出来的绿芽。它们从枯黄的老枝旁边顶出来,嫩嫩的,薄薄的,像一小片一小片刚刚展开的信纸。她看见金盏菊的根部冒出了新的叶子,六月雪的枝头鼓着细小的花苞,晚晚的根旁边也顶出了几片圆形的嫩叶。她一个一个看过去,数了一遍,比去年多了两棵——墙角最边上的位置多了一棵她没见过的植物,叶子很小,她不知道它叫什么,也不打算给它取名字。等它开花了再说。

      陆屿白也在旁边蹲着看,他没有数,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拿水壶了。他浇水的时候水珠落在新叶子上顺着叶脉的纹路滑下去在叶尖聚成一滴又落进土里,渗下去的声音细细绵绵的。沈听雨蹲在旁边看了他浇水看了很久,他浇完了那棵晚晚的时候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水壶柄在他手里微微倾斜着。

      "今年的花会比去年多。"他说。

      "我知道。"

      "明年会更多。"

      "后年呢。"

      "后年比明年还多。"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土。阳光已经升高了一些,把整个天台都晒得暖洋洋的。橘子从小板凳上跳下来走到花带旁边,在晚晚的根部蹲下来,尾巴搭在土带边缘。它蹲在那里面朝着那排花的方向,耳朵在风里微微动着,像是已经在听什么只有它听得见的声音了。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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