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第 40 章   那棵被 ...

  •   那棵被风带过来的小苗又长了一年。第二年秋天的时候它开花了,紫色的小花,一朵一朵地缀在细长的茎上,风一吹整株都在轻轻晃。沈听雨蹲在花带前面看着那些紫色的小花看了一会儿,转头问陆屿白"你知道这是什么花吗",他凑过来看了看,说"不知道,但好看"。她说"那就叫不知道花",他笑了一下说"也行,不知道花"。从那以后他们就叫它"不知道花",后来偶尔有人上来天台看见那排花,问这是什么花,她说"不知道",对方以为她不知道,其实它的名字就叫不知道花。

      那排花的位置慢慢固定下来了。金盏菊在最左边,接着是六月雪,然后是不知花,再往右边过去是两棵薄荷和一丛她说不上名字的小白花。土带被她扩宽了一些,从一指变成两指,又变成了三指。她扩土的时候用小铲子一点一点地挖,把水泥台子边缘的青苔清掉,从楼下搬了新的土上来填平。他有时候帮她,两个人蹲在天台上干着农活一样的活,阳光晒在后背上暖暖的。橘子蹲在旁边的水泥台子上看着他们干,偶尔站起来伸个懒腰,换一个方向继续趴着。

      橘子在天台上有了一个固定的位置——六月雪底下。那里被它趴出了一小块凹下去的土窝,它蜷在里面的时候刚好被枝叶遮住半边身子,只露出一截橘色的尾巴搭在土窝的边缘。沈听雨有一回蹲下去看它,它从枝叶底下抬起半只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尾巴轻轻晃了一下。她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它没有睁眼,但喉咙里咕噜了两声。

      陆屿白在铁门内侧贴了一张纸。纸是白纸,被风吹雨淋得卷了边,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天台上有一排花、一把椅子、一只猫、五十个瓶子和十七颗石子。"底下是沈听雨的字迹补了一行:"还有两个人。"那张纸被贴了三年,风把它吹卷了边又被雨水打湿过几回,但字迹一直没有被完全冲掉。后来纸被风撕掉了一个角,右下角缺了一小块,但"两个人"那三个字还在。

      有一天沈听雨路过学校门口的文具店,进去买了一盒新的水彩笔。她晚上坐在饭桌前把那根"咱们的"小竹签抽出来重新描了一遍,"咱们的"三个字她用绿色描了一遍,然后在底下画了一小片波浪。她把竹签插回土里的时候陆屿白正好推铁门进来,看见她在花带前面蹲着,问她在干什么。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颜料说"给它换了个颜色"。他走近了蹲下来看了看那根竹签,然后站起来说"绿色好看",他说"那你把我的那根也描一下",她说"你的你自己描"。

      他真的自己描了。第二天他带了一支蓝色的马克笔上去,蹲在那棵六月雪前面把他那根"陆屿白的"描了一遍。描完了之后他把笔盖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看了看两根相邻的竹签——一根绿字一根蓝字,并排立在土里,中间隔着小半拳的距离。他又蹲下来,把蓝字那根往绿字那边挪了挪,让它们靠得更近了一些。

      沈听雨后来上去看见了,没有说什么。她在六月雪和金盏菊之间又插了一根新的小竹签,上面写了两个字:"共。"没有写全,就一个"共"字。陆屿白看见了,在"共"字底下补了一个字:"同。"两根竹签各写了一个字,放在一起就是"共同"。

      冬天来的时候他们把不耐寒的花用旧床单罩了起来。这次沈听雨上去帮忙,两个人蹲在花带两边把床单的角压好,用小石子压住边缘防止被风吹跑。罩好之后花带变成了几个连在一起的白包,在灰扑扑的天台上像一串小的雪丘。她拍掉手上的土站起来退了两步看,觉得这些白包莫名的好看,他说"等明年春天掀开的时候它们又绿了"。

      春天掀开床单的时候那天他们一起上去。她掀开第一张床单的时候看见了底下冒出来的嫩绿色芽尖,薄薄的,顶着一点还没完全褪去的泥土。第二张床单掀开的时候底下露出来的芽尖更多了,密密的一排顶在去年的枯枝旁边,像一支刚刚探出头的小队伍。她掀开最后一张床单的时候发现那棵不知花的根部旁边多了一棵小得几乎看不见的新芽,只有两片叶子,比指甲盖还小。她蹲下来看了很久,没有动它,把床单叠好放在旁边,然后站起来跟他说"今年又能多一棵了"。

      那棵新芽后来慢慢长大了,又过了一年也开了花。花是白色的,跟六月雪不一样,更大一些,像一小朵一小朵的星星缀在细长的茎上。它长在那棵不知花的正前方,像一个突然出现的小孩站到了大人们的中间。沈听雨给它取名叫"后来花",因为它来得晚,但也来了。

      天台的花带一年比一年密了。金盏菊、六月雪、不知花、后来花、薄荷、那两棵她说不上名字的小白花——它们沿着墙根挤挤挨挨地站成一排,风一吹就整个土带都在晃动。橘子趴在那棵六月雪底下的土窝里,橘色的毛被枝叶的影子遮了一半,另一半被太阳晒着,像一小团半明半暗的云。

      有一天沈听雨上去的时候发现那排柠檬茶瓶子里被插了花。五十个瓶子,每一个都被插了一小枝从花带里剪下来的花,橙黄的、粉白的、淡紫的、嫩绿的叶子,整整齐齐地站在每一个瓶口里。她站在那排瓶子前面看了一会儿,每一朵花都朝外开着,像一排在等着谁检阅的小队伍。她没有回头,问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了的陆屿白:"你什么时候插的。"

      "早上。"

      "你剪了花。"

      "花会再长的。剪了还能长。"

      她又看了一会儿那排被花插满的瓶子。瓶身已经被晒得褪了色,但每一朵花都是新鲜的颜色,把那些褪了色的塑料瓶重新点亮了。她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朵金盏菊的花瓣,花瓣在她指尖微微颤了一下。"那明年这个时候你再插一遍。"

      "每年这个时候都插一遍。"

      "那以后每年都有花。"

      "每年都有。"

      她转过身来看他。他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手里还捏着一把没用完的小花剪,衣摆上沾着一点水渍,是他浇花的时候溅上去的。她看着他衣摆上那一点水渍看了两秒,然后走回去在水泥台子上坐下来了。他也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看着那排插满了花的瓶子在午后的阳光里亮晶晶地站着,风一吹所有的花都在轻轻颤着。

      那天下午他们在那排花前面坐了很久。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花影从瓶身底下拉长到水泥台面上又拉长到墙面上。橘子在六月雪底下翻了个身,换了一面继续晒。远处的操场上有小孩在跑,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又远了。那排花在风里微微地动着,每一朵都朝着不同的方向,但都在同一个风里。

      后来那排花谢了,花瓣落了一地在水泥台子上,被风拢到了墙角堆成一小堆。沈听雨把那堆落花收进布袋里,带回去晒干了,又装进了那个玻璃罐里。罐子里的花瓣越来越多了,一层一层地叠着,颜色从浅褐到乳白到浅紫到淡粉,像一本被折叠起来的、不用文字就能读懂的日历。她有时候把罐子拿下来放在饭桌上,吃饭的时候会看一眼里面层层叠叠的颜色,然后继续低头吃自己的饭。

      陆屿白有时候也会看那个罐子一眼。他看的时候目光会在罐子里面停一下,然后移开。有一天他说"那个罐子快满了",沈听雨说"满了就去买一个新罐子"。他说"那得买几个",她说"几个都行"。他又看了一眼那个罐子,没有再接话。但第二天他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新的空罐子,透明的玻璃瓶,比旧的那个小一圈,放在旧罐子的旁边。两个罐子并排站在窗台上,旧罐子里装满了过去,新罐子里等着装未来。

      橘子有时候会趴在窗台上看那两个罐子。它的尾巴在窗台边缘晃着,偶尔碰一下旧罐子的玻璃壁,发出极轻的声响。沈听雨听见那个声音会抬头看它一眼,橘子没有看她,继续看着那两个罐子,像在看两件它永远搞不懂但又一直感兴趣的物件。她叫了它一声,它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把脑袋转回去继续看罐子了。

      有一次张婶来家里串门,看见了窗台上的罐子。她凑近了看了看里面的干花瓣,问"这存了多少年了",沈听雨说"从结婚那年开始的"。张婶伸手碰了一下罐壁说"存这么多了",沈听雨说"嗯。一年一年存下来的"。张婶没有再多问,转身去灶台上看锅里的水烧开了没有。但她走之前又看了一眼那个罐子,目光在罐子里的花瓣上停了一下才转开。

      张婶走后,沈听雨在窗台前面站了一会儿。她看着那两个罐子,旧的那个装满了,新的那个还空着。她伸手把旧罐子的盖子拧开,从里面捏了一小撮干花瓣放在手心里,又放回去了。她拧好盖子之后在窗台前面又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去做别的了。

      春天到了,天台上的花又开了。陆屿白又在那排瓶子里插了一遍花,五十个瓶子整整齐齐地站着,每一朵都朝着外面。沈听雨上去的时候看见那排花还在,比去年多了一些品种,不知花开了紫色的,六月雪开了白色的,后来花开了星星一样的小白花。她坐在那把竹编椅子上看着那排被花插满的瓶子,橘子趴在六月雪底下的土窝里,尾巴搭在窝的边缘轻轻地晃着。

      风从东边吹过来穿过那排瓶子,把每一朵花都吹得颤了一下。她听见身后铁门响了一声,没有回头,知道是他来了。他在她旁边坐下来,水泥台子上他的位置已经被坐了这么多年,台面都磨出了一小片光滑的痕迹。他坐下来的时候带过来一股泥土和青草的气味,是她熟悉的味道。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被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鼻梁的弧线和颧骨的轮廓跟多年前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眼角多了一两道很浅的纹路。

      "陆屿白。"

      "嗯。"

      "这个天台还能再用多少年。"

      "用到它拆了为止。"

      "它要是明年就拆了呢。"

      "那就拆。花我带回去种。瓶子我带回去挂。石子我收进盒子里。你在哪,天台就在哪。"

      她看着他,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弯着,那个浅酒窝还在,只是比以前淡了一点点,需要光线正好才能看见。她的目光在那个淡了一点的酒窝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重新看着面前那排被花插满的瓶子。

      "那说好了。你在哪,天台就在哪。"

      "说好了。"

      橘子从六月雪底下站了起来,伸了一个懒腰,然后走到那排瓶子前面蹲下来,看着那些被插在瓶口的花。它没有碰它们,只是蹲在那里看着,尾巴在身后慢慢地晃着。风又吹过来一次,把所有的花又吹得颤了一遍,瓶子之间发出闷闷的碰撞声响。橘子的耳朵动了动,但没有转开。它继续蹲在那里,看着那些花,像一个小小的守卫站在一排等待被时间经过的队列前面。

      那天下午的阳光照在天台上很久。花影从水泥台子边缘慢慢移到墙面上,又从墙面上慢慢移走了。橘子蹲累了,换了一个方向继续蹲着。沈听雨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那排瓶子前面把一朵被风吹歪了的金盏菊扶正了,然后走回来重新坐下。陆屿白还坐在原处,手里的水壶被他搁在脚边,他正看着那排被扶正的花,嘴角的弧度还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