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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那排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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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排花种了第三年的时候,沈听雨开始在天台上放一把椅子。竹编的旧椅子,从家里搬上去的,放在水泥台子靠墙的位置。夏天的时候她坐在椅子上看书,陆屿白坐在水泥台子上翻他的书。冬天的时候椅子被搬回屋里,春天的时候再搬上去。有一年他忘了搬,她也没有提,那把椅子就放在天台上过了一整个冬天。雪落在椅面上积了厚厚一层,化了之后竹编的纹路里渗着水,晒干了之后椅面的颜色深了一层。她第二年春天上去看见那把椅子还在原处,坐上去试了试,干透了,不潮。她就没有再搬下来过。
那把椅子成了天台的一部分。风大的时候它会微微地晃一下,但不会被吹倒。她坐在上面晒太阳的时候会把脚搭在水泥台子的边缘,鞋底悬着,轻轻地晃着。有一回陆屿白也在,蹲在花带前面给金盏菊除草,她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说"你蹲的姿势跟高中时候一模一样",他头也没回说"你坐在椅子上的姿势也跟以前一样"。"以前你坐水泥台子,脚也是晃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确实在晃着。鞋尖在午后的阳光里一下一下地画着看不见的弧线。她没有停下,继续晃着。
橘子也开始上天台了。它第一次上去的时候在铁门口犹豫了很久,探进半只爪子又缩回去,然后被沈听雨抱进去了。它在天台中央站了一会儿,环顾了一圈——瓶子、石子、花、椅子——然后走到那排金盏菊旁边蹲下来了。它没有碰花,只是蹲在那里,尾巴搭在水泥台子的边缘,像在面馆门口一样。
"它喜欢这里。"沈听雨说。
"因为它知道这里风好。"
橘子从那之后每周会上天台几次。有时候跟着沈听雨上来,有时候自己从侧门缝里溜进学校,再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地爬上去。它蹲在天台上晒太阳的时侯会把眼睛眯成两条缝,尾巴轻轻晃着,偶尔耳朵动一下,像是在听着风里传来的一些别的猫听不见的声音。
第四年的时候,那棵六月雪开得格外好。白花密密地堆满了整个枝头,在灰扑扑的水泥台子旁边像一小团被钉住的云。沈听雨蹲在那棵花旁边看了很久,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朵,花瓣被她的指尖轻轻带了一下,掉下来一片落在她的掌心里。她把那片花瓣放在了陆屿白那根刻着"陆屿白的"小竹签旁边,没有压住字,就放在竹签的根部。
他后来上来的时候看见了那片花瓣。他把它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放进自己左侧外套的口袋里,跟那些旧花瓣放在一起。那个口袋已经装了不知道多少片花瓣了,旧的花瓣变得薄脆,新的还带着湿气,它们叠在一起,口袋微微鼓着。沈听雨看见了但没有说什么。只是后来她看到那棵金盏菊旁边被小竹签新插了一根更短的签子,上面用很小的字刻了一个"雨"字。
夏天的一个傍晚他们并排坐在天台上,椅子和水泥台子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晚霞正在西边烧成橘红和紫灰的交织,风从东边吹过来温温软软的,带着花的香气和远处镇子上升起来的炊烟味。沈听雨侧过头看着旁边坐在水泥台子上的他,他正看着远处那片晚霞,嘴角弯着一个很小的弧度。
"陆屿白。"
"嗯。"
"你说这排花能开多少年。"
"开到你不想看为止。"
"我一直在看。"
"那就一直开。"
她转回去继续看着晚霞,他没有转过来。晚霞的颜色在慢慢地加深,从橘红变成深红,从深红变成紫灰,最后沉入天际线下面。路灯在这个时候亮了,一盏接一盏地沿着镇上的街道亮起来,像有人在地上点燃了一串蜡烛。
有一回夜里下暴雨。沈听雨躺在床上听见雨打在瓦片上的声音很大,翻了个身,旁边的陆屿白也翻了个身。她说"天台上的花不知道会不会被淋坏",他说"明天上去看"。第二天一早他们就上了天台,雨后的天空干净得像被水洗过,天台上的积水平坦地映着天空的倒影。花带旁边的水洼里映着金盏菊被雨水压弯又慢慢直起来的花茎,几朵花还挂着水珠,在初晴的光里亮晶晶的。
沈听雨蹲下来检查了一遍,花没有倒,叶子被洗得更绿了。她站起来的时候发现花带里多了一棵新冒出来的小苗,不知道是风带过来的种子还是鸟衔来的,长在六月雪和金盏菊之间的缝隙里,只有两片极小的叶子。她叫陆屿白过来看,他蹲下看了一眼说"留着吧,看它是什么"。她没有拔掉那棵小苗,让它继续长在那里。
秋天那棵小苗长成了一棵她认不出的植物。矮矮的,叶子很小,边缘带着细密的绒毛。他没有拔,她也没有拔。它就在那里,在两棵被他们种下的花中间,挨着两根刻了名字的小竹签,在风里自己站着自己的。
有一天她上去的时候看见他在那小苗旁边插了一根新的竹签,上面刻着两个字——"咱们的"。她蹲下来把那根竹签扶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继续去看那排瓶子了。那根竹签在她走过之后微微地晃了一下,然后安静地立在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