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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五月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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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过完的时候,沈听雨发现了一件事:她开始在意天气了。
从前她对天气只有一种态度——下雨就带伞,天晴就不带。现在她会提前一晚看天气预报,如果第二天是阴天她就皱眉,如果是晴天她就不自觉地多看了两眼窗外。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但有一次陆屿白带了一把伞上天台,那天明明是大太阳。沈听雨问他带伞干什么,他说"天气预报说傍晚有雨"。沈听雨说"现在才下午"。他说"我怕你淋到"。
那把伞在傍晚果然用上了。六点多从教学楼走到校门口的路上突然下起了雨,不大不小的雨点斜斜地打下来,陆屿白撑开伞举到沈听雨头顶。伞面偏她那边偏得厉害,他的右肩膀全淋湿了。沈听雨说"你往你那边打一点",他说"没事"。她说"你肩膀湿透了",他说"雨不大"。她伸手把伞柄往他那边推了一下,他又推回来了。她再推,他再推回来。两个人推着那把伞站在雨里,谁也没再说话。最后沈听雨不推了,被他淋湿了半边肩膀的胳膊贴着她干燥的那半边,在伞底下走了剩下的三分钟。
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左边干右边湿,他右边湿左边更湿。他收了伞,头发上挂着细密的雨珠,睫毛上也是。沈听雨看着他那张湿漉漉的脸看了两秒,伸手把他刘海上一滴要掉不掉的雨珠揩掉了。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伞折好,折了两遍才把伞骨收拢。
"明天见。"他说。
"嗯。明天见。"
沈听雨转身往右走。走出去几步才想起来刚才自己做了什么——她的手指碰到他额头的时候指尖是凉的,他的皮肤是温的,那一触大概只有半秒。那半秒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个晚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数裂缝的分叉,数到第十七次的时候还是停在了他额头被雨淋湿的皮肤触感上。
六月初的时候学校里开始传一些话。
起因是有一次沈听雨和陆屿白从天台上下来的时候被七班的人看见了。两个人并肩从楼梯口走出来,沈听雨手里拎着陆屿白那本《挪威的森林》,她说"这本书借我看看",他说"你上次说不看闲书",她说"现在想看了"。旁边有人吹了一声口哨,沈听雨看过去,是七班后排那几个男生,其中一个叫周远的她认识,隔壁宿舍楼一层的,以前跟她打过篮球。
"哟,沈听雨,你跟陆屿白——"周远的话没有说完,但尾音拖得意味深长。沈听雨看了他一眼,她那个眼神不算凶,但底下有一种"你再说一句试试"的沉。周远把后半句咽回去了,嘿嘿笑着拉着旁边的人走了。
沈听雨把书还给陆屿白,说"你先回去吧"。陆屿白看着她,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握书的手指收紧了。他看了一眼周远他们走远的方向,又看回沈听雨。
"他们说什么了。"他问。
"没什么。"
"沈听雨。"
"真的没什么。你先回去。"
他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他走的时候步子很慢,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沈听雨还站在原地,看着他回头的那一眼,她抬手轻轻摆了摆。他把头转回去了,下了楼。
那天下午沈听雨在教室里收到了陆屿白发来的消息。她手机里存他的联系方式的第三天他就发了一条"你到了吗",她回"到了"。之后每天她到了教学楼都会收到他一条消息,有时候是"今天带伞了"有时候是"楼下小卖部的橘子糖卖完了"有时候什么都不写只有一个句号。她每次看到那个句号就知道他是在告诉她:我到了。
今天的消息跟往常不太一样:"周远他们跟你说什么了?"
沈听雨靠在教室最后一排的墙上看着那条消息。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几遍又删掉。最后她回了一句:"没什么。他们要说什么我都当没听见。"
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回:"那你明天还来天台吗。"
"来。"
那边又隔了一会儿。这回隔得久一些,久到沈听雨以为他不会回了。然后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字:"你来了我也在。"
沈听雨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她低头看着手机壳背面贴的那张便利贴——是陆屿白贴在她那把黑伞上的那张,她撕下来之后没舍得扔,贴在了手机壳上。便利贴已经卷了边,上面的字还是清清楚楚的:"昨天带了伞,你没来"。
她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条"你来了我也在",然后把屏幕按灭了放进口袋里。窗外的天很蓝,六月初的云一朵一朵地浮着,白得有些晃眼。
第二天上天台的时候陆屿白已经在了。他坐在水泥台子上,手里这次没有书,只有一瓶柠檬茶搁在旁边的台面上。沈听雨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把柠檬茶拿起来拧开喝了一口。
"你今天没带书?"她问。
"带了。没拿出来。"
"为什么。"
"等你。"
沈听雨拧上瓶盖,把瓶子搁在两个人中间。她靠着背后的墙,侧头看着他。他今天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腿上,里面是一件白色的短袖,袖子又挽到了小臂以上,那片浅褐色的胎记露在外面。沈听雨发现那片胎记的形状其实不太像地图,更像一片被风吹散的梧桐叶,边缘有一些细碎的小点像叶脉的分叉。
"周远他们今天找你了吗。"沈听雨问。
陆屿白顿了一下。"找了。"
"找你干什么。"
"就问问你跟我什么关系。"
沈听雨坐直了。"你怎么说的。"
陆屿白偏过头看着她。六月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整个人被光勾了一道暖融融的边,颧骨上的皮肤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他看着她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说:"我说你是我朋友。"
"然后呢。"
"然后他们说朋友会上天台待一整个下午?"
沈听雨没有说话。她把柠檬茶重新拧开喝了一口,冰的,凉得她牙根一激。她把那口茶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你怎么说的。"她又问了一遍。
陆屿白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片胎记。他伸手指尖碰了一下那片浅褐色的皮肤,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我说等有一天我不只是你朋友了,我再告诉你。"
沈听雨嘴里的柠檬茶差点呛出来。她咳了一下,手背挡着嘴咳了两声,耳朵尖开始发热。她拿手背蹭了一下耳朵,装作是被冰茶呛的。
"陆屿白。"她说。
"嗯。"
"你刚才说的——"
"我说的。"
"什么叫'有一天不只是朋友了'。"
陆屿白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安静,安静到沈听雨觉得他好像已经把这句话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了。"就是有一天不只是朋友了。"
沈听雨把柠檬茶放在旁边的台面上。她偏过头去不看他,看着操场的方向,但她的目光没落在操场上,落在操场上方的天空里。六月初的天蓝得很高,几朵云浮在那里慢慢地游着,像鱼缸里不着急的鱼。
"你才认识我多久。"她说。
"两个月。"
"两个月你就能确定?"
"不用两个月。"他停了一下。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还是稳稳地送进了风里。他说:"四月十五号那天下午,你蹲在我旁边,你说'我不走'。那时候我就确定了。"
沈听雨没有转过头来看他。她看着操场上方的云,看着那些云慢慢地从东边游到西边。她的心跳在胸腔里撞着肋骨,一下一下的,很重,但她的表情还是平的。
"陆屿白。"她说。
"嗯。"
"你以后别跟周远他们说了。"
"说什么。"
"说'有一天不只是朋友'。你跟他们说就行了,不用告诉我。你跟我说了我就不确定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她把目光从云上收回来,转过头看着他。她看着他脸上那道暖融融的光,看着他那双在阳光里变成浅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一点几乎要翘起来又被他自己压下去的弧度。
"你跟我说了,我就知道了。知道了我就会想。想完了我就——"她顿住,把后半句掐掉了,换了一个说法,"你别说。等哪天我告诉你,你再说。"
陆屿白看着她。风从东边吹过来,把她扎起来的马尾吹得在后颈扫来扫去,把那颗小痣露出来又藏进去,露出来又藏进去。他看了她很久,久到风把那朵鱼一样的云从东边吹到了西边。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等你告诉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终于翘起来了,那个浅酒窝又出现在右脸上,在六月的阳光里弯弯的一小弧。他没有把它压回去,就让它那样翘着,看着她。
沈听雨的耳朵尖还是热的。她把目光移开了,又看着操场的方向。但她这次没有把脸完全转过去,留着半张脸的余角对着他。风把他们之间的空气吹薄又填满,吹薄又填满。
六月的天台上很安静。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踢球,球鞋摩擦草皮的声音和偶尔的喊叫声隔着大半个操场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沈听雨听了一会儿那些声音,忽然开口了。
"陆屿白。"
"嗯。"
"你转学之前在哪。"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不算长,但沈听雨等的时候数了自己的心跳,跳了七下。
"南边的城市。"他说。"我爸妈离婚之后,我跟了我妈。我妈工作调动,我就过来了。"
"你爸呢。"
"在南边。他再婚了,有个女儿,比我小五岁。"
沈听雨说"哦"。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手指搁在膝盖上微微蜷着,指节发白。她把那半瓶柠檬茶拿起来递到他面前,他看了她一眼,接过去喝了一口。柠檬茶被他喝下去的时候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她看着那个动的弧度收回了视线。
"你恨他们吗。"她问。
他想了想。"我恨我爸多一点。恨他为什么不要我了。恨他再生了一个,把我忘了。"他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偏过头笑了一下,那个笑是自嘲的、淡的。"我以前没跟人说过这些。"
"那你为什么跟我说。"
"你问了。"
"你就说了?"
"嗯。"他又喝了一口柠檬茶,"你问了我就说。你问什么我都说。"
沈听雨把柠檬茶从他手里拿回来,也喝了一口。瓶口那一圈还留着他嘴唇碰过的温度,她喝的时候嘴唇落在同一个位置没有偏。她把那口茶咽下去了,说:"那你以后多跟我说说。"
"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你以前的事,你的事,你的事。"
陆屿白看着她。他把被风吹到额头上的碎发按了一下,按下去之后又翘起来了,他没有再按。他看着她的侧脸和她后颈上那颗在风里露出来又藏回去的痣,嘴角的酒窝又出现了。
"好。"他说。"说什么都行。"
那天下午他们在天台上坐到很晚。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从白金色变成橘金色,从橘金色变成暗金色。六点钟的铃声响了又过了,两个人都没有站起来。操场上的学生渐渐散了,人声远了,天台上只剩下他们和风声。
沈听雨靠着墙闭着眼。她其实没有睡着,但她不想动。旁边陆屿白翻书页的声音偶尔响一下,是那本《百年孤独》他又拿出来看了。她听着那沙沙的翻页声数着自己的心跳,数着数着就乱了。
"沈听雨。"他叫她。
"嗯。"
"天快黑了。"
"我知道。"
"该回去了。"
"再待一会儿。"
他没有催她。他把书合上搁在膝盖上,也靠着墙看着西边暗下来的天。六月的天黑得晚,但六点半之后暮色还是会一寸一寸地漫上来。天边的橘金色一层一层地褪成灰粉、灰紫、淡蓝,像有人拿水彩在纸上慢慢地晕。
"陆屿白。"沈听雨闭着眼说。
"嗯。"
"明天还来。"
"来。"
"那明天再说。"
"好。明天再说。"
暮色把两个人的影子从脚底拉长到身后,慢慢地融进了墙根的阴影里。天台上最后一线光从两个人之间的缝隙里漏过去,薄薄的、金金的,像一根被拉得很细的线,快要断了还没有断。
沈听雨睁开眼,看见他那半张被暮色裹着的脸。他的眼睛里有天边最后那一点光,亮亮的、温温的。
她看着那一点光想:明天,明天我告诉你。
但她没有说出口。明天再说。明天再说也行。六月的天台会等着他们,六月之后的七月也会等着。风会继续吹,光会继续亮,他们还会坐在同一个位置,靠着同一面墙,中间搁着一瓶已经快喝完的柠檬茶。
明天再说。
她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那半瓶柠檬茶带走了。瓶身被她攥在手里,一路攥回了家。她把它放在书桌上,空了,但她没有扔。过了几天她拿它插了一枝从路边折的野花,花开了三天谢了,瓶子她还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