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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陆屿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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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屿白开始在天台上种花。
那排柠檬茶瓶子还在铁丝网上挂着,五十个。灰毛线绳已经被换成了更结实的白色尼龙绳。石子还排在水台边上,少了一颗白色的,沈听雨有时候上去会看一眼那颗白色石子原本在的位置,那里空着,但她没有补新的上去。铁门换了新的锁,钥匙有两把,一把在她那里,一把在他那里。他上去的次数比她多一些,有时候她上去的时候会看见他在水泥台子边上蹲着,手里拿着一把小花铲,在台子边缘那一条窄窄的土带上挖坑。
天台的水泥台子边缘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条土带。不宽,一指左右,贴着墙根一直延伸到拐角,大概有三四米长。沈听雨第一次看见的时候问他"你什么时候弄的",他说"上个月。搬了些土上来,慢慢填的"。土带里已经冒出了几棵细小的苗,嫩绿色的叶子在风里微微颤着。她蹲下来看了看,问他种的是什么,他说"春天开的花,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没有追问。但之后每次上天台她都会看一眼那条土带,看那些苗又长高了多少。他浇水的时候她蹲在旁边看,他蹲着浇水,她也蹲着,两个人并排蹲着,中间隔着一棵刚刚冒出土面一寸高的、还不知道名字的绿苗。
有一次她上天台的时候看见他蹲在土带旁边,手里捏着一根小竹签,正在往土里插。土带里已经多了一排小竹签,每一根旁边都顶着一棵不同形状的绿芽。她说"你插这个干什么",他说"做标记,看看它们谁先开花"。她数了数小竹签的数量,一共十一根。"为什么是十一根。"
"你喜欢十一这个数字。"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喜欢十一。"
"你笔记本里写过。四月十一号那天你在上面画了个圈。"
沈听雨看着他低头插竹签的背影,他正把第十二根竹签轻轻按进土里,动作很稳,像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她没有再说话,蹲在他旁边帮他把土拍实了。
秋天来的时候那些苗已经长成了小植株,有的开出了花。橙黄色的,小小的,趴在地面上,风一吹就左右摇晃。沈听雨蹲下来看那些花,花瓣很薄,边缘带一点锯齿,在午后的阳光里透亮得几乎透明。她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朵,花瓣在她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这是什么花。"她问。
"金盏菊。"
"你种这个干什么。"
"好看。耐晒。天台上别的花种不活。"
她又看了一会儿那些金盏菊。橙黄色的花在灰扑扑的天台上格外显眼,像一小片被挪到了半空中的阳光。土带里还有一些没有开花的植株,叶子形状不一样,有的细长有的圆润,她不知道那些是什么,但它们在风里站着,也站得很稳。
冬天来之前陆屿白把那些怕冻的花用旧床单罩了起来。沈听雨上去的时候看见天台上多了几团被床单盖着的隆起,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像几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白色小丘。她在其中一个白色小丘旁边蹲下来,掀开床单的一角看了一眼底下——是一棵叶片已经枯黄的植物,但她看见根部还留着一点绿色,像是还在等春天的。
"它们能过冬吗。"她问陆屿白。
"能。盖上就冻不着。明年春天又发芽了。"
她把床单重新盖好,拍了拍上面落的灰。天已经冷了,风吹在脸上带着冬天特有的那种干冽。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着那排被床单盖着的白色小丘,又看了一眼墙角那排瓶子,五十个塑料瓶在冬天的风里微微转动着角度,阳光从它们透明的瓶身之间穿过来,在灰扑扑的水泥墙面上投了一道一道细长的影子。她把那道影子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去跟他说"下去吧,风大了"。
冬天过去之后,天台上的花果然又发芽了。沈听雨第一次上去看见那些新芽的时候蹲在土带前面看了很久,嫩绿色的尖顶从土里顶出来,薄薄的,带着一点透明的光泽。她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棵最矮的芽尖,指尖触到的是凉的、微微湿润的。她在那里蹲了好一会儿,直到陆屿白从铁门口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水壶。
"开花了。"她说。
"快了。再等几天。"
她站起来退到一边看他浇水。他浇水的时候很仔细,沿着每一株花的根部慢慢地绕着圈,水珠从壶嘴洒出来落在土面上,渗下去的声音细密绵长。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冬天的阳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他蹲着的姿势跟去年秋天一样稳,手拿着水壶的动作跟去年秋天一样慢。她把目光从他后背上移开,又看了一眼那些正在冒尖的绿芽。
那个春天天台上的花开了很多。金盏菊比去年更多了,另外还有几棵她叫不出名字的,淡紫色的花瓣一层一层地叠着,风一吹整朵花都轻轻摇。陆屿白在小竹签上刻了字插在旁边,她蹲下来看,上面写着"沈听雨的花"。"这一棵是我种的。"他说。
她看着那四个字,伸手碰了一下那根小竹签。竹签被他削得光滑,刻字的笔画用力均匀,收尾的地方被砂纸磨过一遍,没有毛刺。她碰完之后收回手站起来,风把她的头发吹得糊在脸上,她拨开,然后说"那我明年也种一棵你的"。"那你种什么。"她想了想说"种一棵六月雪,你六月生的"。他看着她说"那它开的时侯正好是我生日",她说"所以叫六月雪,我查过了,夏天开白花,好养"。
他种了花,她也要种花。那棵六月雪后来被沈听雨种在了他种的金盏菊旁边,隔了两拳的距离。两株花挨着站在一起,一株橙黄一株白,风一吹花瓣互相碰一下又分开,碰一下又分开。
秋天的时候沈听雨发现那棵六月雪被陆屿白拿竹签做了标记,上面刻着"陆屿白的"。两株花并排站在天台的水泥台子边缘,每株旁边都竖着一根小竹签,两根竹签挨得很近,像是并肩站着。她蹲下来看着那两根并排的竹签,伸出手,把左边那根往右边挪了挪,让它们靠得更近一些。
风从东边吹过来穿过铁丝网上那排柠檬茶瓶子,又穿过那两株花的花瓣,带走了一点点金盏菊和六月雪混在一起的气味。那气味很淡,淡到几乎闻不见,但风没有停。
天台上的花继续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