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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蔷薇花 ...

  •   蔷薇花开的时候,沈听雨每天傍晚拿剪刀剪几枝插在屋里。她插花的瓶子是陆屿白从学校旧物堆里翻出来的,一个透明的长颈玻璃瓶,瓶口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但水不漏。她把剪下来的蔷薇斜着剪了根放进瓶子里,摆在饭桌中央,粉白色的花瓣在暮色里微微透光,像一小团被收拢起来的云。

      陆屿白下班回来的时候会先看见桌上的花,然后看见沈听雨从厨房探出来的半张脸。她说"今天剪了三枝",他放下包说"明年多种几棵",她说"种多了剪不完",他说"剪不完就让它开着"。她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的时候碗沿磕了一下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坐到桌前拿起筷子,等她也坐下来才开始夹第一口。

      有一回他带了一株薄荷回来。从学校旁边那片野地里挖的,根上带着泥包在塑料袋里。他说"种在院子里,比盆里长得快"。沈听雨接过那株薄荷的时候看见他指尖上沾着泥,指甲缝里嵌了一小条黑色的泥线。她把薄荷种在了蔷薇旁边,浇了水拍了拍根部的土,站起来的时候指尖上也沾了泥。她把沾了泥的手指冲水洗了,水珠从指尖甩下来落在蔷薇的花瓣上,亮晶晶的像一颗小珠子。

      橘子已经长大了,开始往院子外面跑。它每天早上跟着沈听雨去面馆,在门口蹲一上午,下午又跟着她走回来。有时候它不跟着走,半路拐去学校那边的方向,沈听雨回去的时候看见它已经蹲在家门口等着了,尾巴搭在门槛上,叫一声才站起来。她说"你又去学校了",橘子叫了一声,走进院子里趴在了蔷薇花底下。

      有一次周末沈听雨起得晚,推开门看见橘子蹲在门口,旁边放着一片干透了的槐树叶子。她把叶子捡起来看了一会儿,橘子仰头冲她叫了一声,像是在说"我捡的"。"你从哪儿捡的",橘子没有回答,站起来走进院子里继续趴在蔷薇花底下。沈听雨把那片叶子夹进了放在窗台上的那本书里。

      夏天来的时候院子里的蔷薇谢了。最后一朵花在枝头挂了三天,花瓣边缘开始卷曲发黄,第四天早上掉在了薄荷叶子上。沈听雨把凋谢的花瓣收起来放在窗台上晾着,跟春天收的那些槐花瓣放在一起。晾干之后她装进一个透明的玻璃罐里,罐子放在饭桌旁边,路过的时候能看见里面层层叠叠的浅褐色和乳白色。

      有一天晚上他们坐在院子里乘凉,沈听雨忽然说"我梦见天台了"。陆屿白偏过头看她,她看着院子里那一小片被月光照亮的石板路。"梦见那排瓶子还在,灰毛线绳系着,铁丝网锈了但没有断。"她说。"你也在,坐在水泥台子上翻书。我走过去坐在你旁边,你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来了'。我说'来了'。"

      他听着,没有打断。她说完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个梦我做过很多次了"。

      "每次都是同一个吗。"

      "差不多。有时候有花,有时候没有。有时候你在看《百年孤独》,有时候是别的书。但你都会说'你来了'。"

      他伸手把她搁在膝盖上的手拉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被夏天的风吹得微微凉,他握了一会儿才松开。

      "那下次梦里你替我把书翻一页。"他说。

      "翻到哪一页。"

      "随便。翻到哪一页我都接着看。"

      她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月光把他颧骨那道浅酒窝的位置照得柔柔和和的,他嘴角弯着,一个很小的弧度。她没有再说,把目光转回院子里那一片被月光照亮的石板路上。

      夏天过去之后,橘子学会了自己开门。用爪子扒拉门缝,扒开一条够它钻过去的缝就挤出去,回来的时候也用同一个方法。沈听雨第一次看见它自己钻出去的时候愣了一下,陆屿白也看见了,说"它长大了"。她蹲下来叫了一声橘子,橘子从门缝里挤回来了,在她脚边绕了一圈又钻出去了。后来他们索性不关门了,留一条缝给橘子进出。

      秋天来的时候沈听雨在院子里种了一棵小柿子树。苗是张婶从她家院子里分出来的,拇指粗,带了一团土,种在蔷薇和薄荷中间的空地上。陆屿白帮忙挖的坑,他把土翻松了,沈听雨把树苗放进去扶着,他填土、压实、浇水。两个人蹲在新种的小柿子树旁边,头顶是初秋的蓝天,树叶已经开始有一点点黄了。

      "几年能结果。"她问。

      "三四年吧。"

      "那要等一阵。"

      "等就等着。不急。"

      小柿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嫩绿色的一小片一小片,像刚展开的春天。橘子蹲在树根旁边闻了闻,然后退开两步趴在了蔷薇花底下。它现在已经不常在窗台上趴了,换到了蔷薇花根旁边的泥地上,那里有一小片被它趴平了的土,形状正好是一只蜷着的猫。

      有一天下午沈听雨路过学校的时候看见操场边上有几个小学生在蹲着捡什么东西。她走近了看,他们在捡落在地上的槐花,用校服兜着,满得快要掉出来了。其中一个扎马尾的小女孩抬头看见她,喊了一声"师母好",沈听雨说"你们捡这个干什么",小女孩说"做香包,老师说槐花晒干了装进布袋里可以放在枕头底下"。

      沈听雨看着那兜落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也捡过。高中的时候,天台上,陆屿白坐在旁边翻书,她蹲在地上把落花拢成一堆装进书包里。那天回去她把那些花晒干了夹在笔记本里,后来那些花干了碎了,变成了纸页间细碎的褐色粉末,每一次翻到那一页都会散下来一点点。

      "师母你要不要也捡一点。"小女孩把兜往前伸了伸。沈听雨笑了一下说"不用了,我家里有",然后继续走了。

      回到家她推开院门的时候陆屿白正蹲在小柿子树旁边浇水。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你刚才路过学校了?"他问。她说"你怎么知道"。他指了指她头发——有一片干透了的槐花瓣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上去的,被她一路带回了家。她伸手把头发上那片花瓣拿下来看了看,然后放在了窗台上那片晾着干花瓣的地方。

      那片花瓣很轻,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声音。

      "陆屿白。"她站在窗台前面没有回头。

      "嗯。"他还在浇水。

      "你说我们老了之后是不是还会去天台。"

      他停了一下手中的水壶。水珠从壶嘴滴下来落在小柿子树的根上,渗进土里留下一圈深色的印子。"会。"他说。

      "那走不动了怎么办。"

      "走不动了就让橘子背我们上去。"

      "橘子不会背人。"

      "那就让风背我们上去。风大。"

      沈听雨站在窗台前面背对着他,风从院子里吹过来把她没扎紧的碎发吹得轻轻飘了一下。她伸手按住了那一缕飘起来的头发,按了一会儿才松开。然后她转过身来看着他还蹲在小柿子树旁边,手搭在水壶柄上,正抬头看着她。暮色把他整个人的轮廓镀了一层柔和的暗金色。

      "陆屿白。"她看着他的脸叫了一声。

      "嗯。"

      "风大的时候确实什么都能吹上去。"他站起来拍了一下膝盖上的土。风从院子里穿过去把晾衣绳上的床单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把橘子趴着的那一小片蔷薇花根的土吹得扬起了一粒细尘。他没有再说话,但她知道他也听见了风穿过院墙时带回来的那些细碎的声响。

      那天晚上沈听雨把窗台上那片干花瓣拿起来看了看,然后夹进了笔记本里。笔记本已经很厚了,翻开来的时候纸页之间会散出来一些细碎的褐色粉末,是更早的花瓣碎掉的痕迹。她把新的一片夹在最后一页的旁边,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然后站起来关了灯。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画了一道细长的亮线。她躺下来的时候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陆屿白已经闭了眼,但呼吸还没有完全沉下去,微微地浮着。她把手从被子底下伸出去,碰了一下他的手指。他没有睁眼,但手指在被面下轻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接住了她的触碰。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枕边,闭上了眼,她听见风还在院子里吹着,树叶细细碎碎地响着,她把那些声音都收进了耳朵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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