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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春天来 ...

  •   春天来了之后学校的槐树开始冒新芽。沈听雨有时候下午没事会去学校门口等陆屿白下课,她站在侧门旁边那棵老槐树底下,树还没开花,但枝头已经密了一层嫩绿色的芽苞,在风里微微地颤着。她靠着树干等的时候偶尔会有学生从侧门跑出来,经过她旁边的时候喊一声"师母好",她点一下头,那些小孩跑远了。

      陆屿白下课之后从教学楼出来,走到侧门口的时候会先看见那棵老槐树底下站着的她。他走过去的时候步子不急不慢,走近了说"你又来了",她说"顺路"。他说"你从面馆过来要绕半个镇子",她说"那我就是绕路"。他笑了一下,两个人并排往家的方向走。

      他们每天走的那条路上有几家店铺,沈听雨都认得。卖豆腐的刘婶看见他们会喊一声"今天的嫩豆腐要不要带一块",沈听雨会停下来买一块用荷叶包好拎着走。修鞋的老周有时候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们经过会点点头,他们也会点点头。这条路他们走了很多遍了,从春天走到夏天,从夏天走到秋天,再从秋天走回春天。路面上每一块砖的松动处他们都知道,沈听雨走到松动的地方会自觉地绕一下,陆屿白也跟着绕一下,绕的弧度跟上次一样大。

      有一回傍晚他们回家的时候碰上了下雨。雨不大,稀稀拉拉的,但够把路面打湿一层。陆屿白把外套脱了举在两个人头顶,跟高中那次在天台上一样。沈听雨在外套底下抬头看了一眼那块被撑开的布料,说"你还记得这个动作",他说"记得",她说"你那时候也淋湿了",他说"我现在也淋湿了",她伸手把外套往他那边推了推,让两个人的头顶都在布料底下。

      他们走完那一路的时候雨刚好停了。他把湿了的外套挂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沈听雨从屋里拿了一条干毛巾递给他。他接过去擦头发的时候水珠从发梢甩出来落在她手背上,她没有躲。他擦完了把毛巾搭在绳子上跟湿外套并排挂着,两件湿了的东西在暮色里一起滴着水。

      下雨之后的第二天,学校门口那棵槐树开花了。开得突然,一夜之间枝头挂满了白色的花串,远远看过去像落了一层薄雪。沈听雨去等陆屿白下课的时候看见了,在老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那些密密的花。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落了一身白。她没有拍掉,就那么站着。

      陆屿白走出来的时候看见她站在花雨里,满身都是花瓣。他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些,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了。他看着她站在花瓣中间的样子,没有说话。

      "你看。"沈听雨指着枝头,"开花了。"

      "嗯。开了。"

      "你记不记得你以前寄给我一片干花瓣。"

      "记得。高三那年。"

      "那朵花就是从这棵树上摘的。"

      他看着她的脸。花瓣还落在她头发上,有一片停在她耳边的碎发上,薄薄的白色翘着一点边。他伸手把那片花瓣拿下来了,没有丢,收进了口袋里。沈听雨看着他把花瓣收进兜里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

      "你收着干嘛。"

      "收着。明年给你看。"

      "那明年再摘一朵新鲜的。"

      "新鲜的也要,旧的也要。"

      她看着他收花瓣的那个口袋,是外套左侧的口袋,他平时放钥匙和手机的地方。她不知道那片花瓣会不会被钥匙挤碎,但她没有问。她只是又站了一会儿,等风把这阵花雨吹过,然后跟他说"走吧,回家"。

      他们走进巷子的时候沈听雨走在他前面半步。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转过身来看着他。暮色里他站在她身后一步的位置,外套左侧的口袋鼓着一点点,是那片花瓣的形状。

      "陆屿白。"她叫他。

      "嗯。"

      "明天槐花还会开。"

      "每年都开。"

      "那明天我们还来看。"

      "来。"

      那天晚上他们把窗户开着睡觉。槐花的香气从窗外飘进来,淡淡的甜味混在夜风里穿过纱窗,在房间里轻轻地绕了一圈。沈听雨躺在床上闻到那个味道,想起高三那年他寄来的那朵干花。她把那朵花夹在笔记本里夹了一个秋天,花干了之后边缘卷起来,颜色从白变成了浅褐色,但她一直留着。现在笔记本在抽屉里,窗外正有新的一树花在开。她侧过头看了一眼陆屿白——他已经闭着眼了,呼吸均匀地一起一伏着。她把手从被子底下伸出去碰了一下他的手指,他没有醒,但手指在她碰到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

      第二天放学他们又去了那棵槐树底下。花还在开,落了一些但枝头还密密的。沈听雨蹲在地上把落花捡了一小捧,说"回去晒干了泡茶"。陆屿白也蹲下来帮她捡,两个人蹲在树底下把周围的花瓣拢成一堆,捧起来装进她带来的布袋里。他们捡花瓣的样子跟很多年前在河边捡花瓣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穿着从校服换成了便服,手从少年的手变成了青年的手。

      捡够了之后沈听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把布袋口扎紧拎在手里。陆屿白站在她旁边也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侧的口袋。那片昨天收进去的花瓣还在,被钥匙和手机夹着,他掏出来的时候花瓣已经压平了,边缘有一道细细的折痕。他把压平的花瓣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放进了口袋里。

      沈听雨看着他放花瓣的动作,说"你打算存多少",他说"存到花开不动"。她说"那存不完了",他说"存不完就不存了"。她说"那你现在存了多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递过来。她接过去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片干花瓣,从浅褐到乳白到刚放进去的带着一点点湿气的粉白,按颜色由深到浅排着。

      她看着那个小铁盒,关上了递还给他。他接过去放回了口袋里,拍了一下口袋盖。

      "你什么时候开始存的。"她问。

      "高二那年。你走的那个夏天,我在天台上捡了你落在那里的花瓣。"

      沈听雨没有再问。她把那袋新的花瓣甩到肩上,转身往巷子里走。陆屿白跟在她身后,口袋里的铁盒随着步伐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腿侧,发出极其细小的声响。她听见了,没有回头。但她走路的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让他能跟上来跟她并排走。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暮色把他嘴角那一点弯起来的弧度照得柔柔和和的。他没有说话,她也什么都没有说。她推开门,两个人都进了院子。

      窗台上那盆薄荷还在原处,暮色里它的叶子边缘微微卷着。院子里的蔷薇还没有开,但枝头的芽苞已经鼓起来了,像是再过几天就会顶破那层薄薄的皮。沈听雨把那袋花瓣放在窗台上,跟薄荷并排搁着,然后转身进屋了。她进去之后打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把院子里的石板路照亮了一小片。陆屿白还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一眼夜空,暮色正在慢慢变深,远处有一颗星星刚刚亮起来。他看了那颗星星几秒,然后也转身进屋了。门在他身后合上,光从门缝里漏出去一条细线,在院子里的石板路上画了一道窄窄的亮。那道光停在那里,等着明天早上有人推门出来的时候被踩过去,然后重新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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