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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婚后日 ...

  •   婚后日子比沈听雨想象中更简单。他们住在镇上那间朝南的小房子里,每天早上一块儿出门,陆屿白去镇上小学教语文,沈听雨去张婶面馆帮忙。两个人出门的方向不一样——他往东她往西,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分开,各自走一段路,傍晚的时候又在同一个岔路口碰头。有时候沈听雨先到,她会在路口的槐树底下站着等他;有时候他先到,他会蹲在树根旁边拿小棍在泥地上写字。她走近了看见地上写的字,有时候是她的名字,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是一幅歪歪扭扭的画。她走过去用鞋底把字擦掉,然后在他旁边站着等下一个字的出现。

      结婚第一年的春天,陆屿白在院墙底下种了一排蔷薇。苗是沈听雨从张婶那儿掐的枝,插在土里浇水,一个月之后冒了新芽。陆屿白每天早上出门之前会蹲在蔷薇苗旁边看一会儿,用手指碰碰新长出来的叶子,确认它们没有蔫。沈听雨有时候从厨房窗户看见他蹲在墙根底下的背影,也不叫他,就看一会儿,然后低头继续切菜。

      他们有一块菜地,在院子的西北角,是结婚那年夏天陆屿白翻出来的。他把土打松了,施了肥,种了小葱、韭菜、几棵辣椒。沈听雨负责浇水,他负责除草,两个人蹲在菜地两边各干各的,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又继续低头干活。到了夏末葱长高了一截,韭菜割了一茬又冒出来一茬,辣椒结了青绿色的小尖角,挂在枝上一天比一天长得大。

      他们吃饭的时候用的碗是结婚那年张婶送的,一对白瓷碗,碗底印着两片小叶子。沈听雨盛饭的时候会把自己的碗先递给他,他接过去盛满了再递回来。这个动作从结婚第一天就开始了,做了千百遍之后变成了不用过脑子的习惯。有一次她伸手去接碗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两个人都没有缩,任由那一触停了一秒才分开。她低头扒饭的时候耳朵尖有一点红,他没有看,但他给她夹了一筷子菜搁在碗沿上。

      秋天的时候陆屿白买了一辆二手的自行车,每天骑它去学校。车篮被他绑了一个铁筐,里面放着他的教材和沈听雨给他缝的坐垫。有一回沈听雨出门买菜的时候在镇上的路上看见他骑车经过,后座空着。她没有叫他,看着他的背影拐过路口消失了,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那天晚上她跟他说"你骑车的样子比以前快了",他说"因为路熟了"。她说"你以前骑车总是比走路慢",他想了想说"以前希望路长一些",她没有接话。但第二天早上她出门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钥匙,是她从张婶那儿借来的自行车。她站在岔路口等着,他骑过来的经过她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她跳上了后座。他说"你去哪",她说"菜市场"。他说"送你去"。她从后面伸手圈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风从前面灌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向后飘,他的衬衫被风鼓起来贴着她脸颊,温温的,带着洗衣粉的味道。

      冬天来了之后他们开始在天黑之后出门散步。镇上的巷子窄窄的,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两个人走在暗处和亮处交替的光影里。沈听雨有时候把手插在他外套口袋里,他走路的时候手臂自然摆动着,她的手跟着他一起摆动。他们很少说话,偶尔说也只是一两句"今天冷"或者"明天升温"。但她把手插在他口袋里的那一小段路上,她能感觉到他手指隔着外套的布料碰到她的,偶尔碰一下又分开,碰一下又分开。

      第二年春天,蔷薇开花了。粉白色的,小小的,沿着院墙开了好长一排,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往下落,铺了满地。沈听雨每天早上推开院门的时候会踩到那些落花,软绵绵的,脚底传来若有若无的触感。她蹲下来把落在门槛上的花瓣拢到一边,让门不被卡住,然后站起来继续该干什么干什么。

      陆屿白开始在窗台上养薄荷。他把去年秋天收的种子种进一只粗瓷盆里,放在窗台正中央,每天浇一点点水。薄荷长得很快,一个月之后枝叶就漫出了盆沿垂下来,手指碰一下会留下清清凉凉的气味。沈听雨有时候摘一片薄荷叶放在水杯里,喝的时候水带一点淡淡的凉意。他看见她这么喝,后来也在自己的杯子里放一片。两个人隔着饭桌各喝各的薄荷水,谁也没有说"这是我种的"或者"我知道这是你种的"。

      有一回傍晚他们在院子里坐着看蔷薇。花已经开了小半个月,落得差不多了,枝头还剩最后几朵粉白的在风里晃着。沈听雨靠着陆屿白的肩膀,他的一条腿伸直了搭在藤椅扶手上,另一条腿微微曲着。他们的手搁在各自的膝盖上,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没有碰到。

      "陆屿白。"她看着那最后几朵花。

      "嗯。"

      "你觉得我们能过多久。"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暮色里她的侧脸被最后一缕光照得柔柔和和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片很细的影。他没有多考虑,说了一句:"能过到蔷薇花开不动了。"

      "蔷薇花每年都开。"

      "那我就每年都陪你看着。"

      沈听雨把目光从花上收回来落在他脸上。暮色把他右脸上那道浅酒窝的轮廓勾了出来,弯弯的一小弧,在暗下来的光里像一道浅浅的月牙。她伸手碰了一下那道月牙的位置,他微微侧了一下头让她碰到了,她的指腹擦过他的皮肤,停了半秒,然后收回来了。

      "那我们明天还看。"她说。

      "明天还看。后天也看。花谢了就看叶子。"

      那天晚上沈听雨关灯躺下来的时候在黑暗里伸手碰了碰陆屿白的手。他感觉到她的手指探过来的时候没有动,让她碰到了。她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搭了一小会儿然后收回去放在了自己的被面上了。他翻了一个身面朝着她的方向,虽然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但他知道她嘴角弯着。他也弯了一下嘴角。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落了一小片银白色的光,两个人各自在各自的半张床上,面对着同一个方向,中间隔着一小段手伸不到的距离。

      第二天早上沈听雨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搭在了他的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伸过去的,她睡着的,他没有挪开。她低头看着两个人搭在一起的指尖,没有抽回来,又闭着眼多躺了一会儿。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背上,暖融融的光把皮肤照得微微发亮。

      她在那片光里又睡了一小段。

      醒了之后他还在,手还在,阳光也还在。隔壁院子传来张婶掀开笼屉的声音,白汽腾起来飘过院墙落在蔷薇花的叶子上。沈听雨听见那个声音,动了动手指,感觉到他也动了动手指。两个人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就那么躺着,听着窗外一天刚开始的、零零碎碎的动静。

      那天早上他们比平时晚起了一刻钟。出门的时候沈听雨在院子里的蔷薇花前蹲了一下,把最后一朵快要谢的花轻轻碰了一下。花瓣被她碰到之后从枝头脱落了,飘飘悠悠地落在她手心里,薄薄的一小片粉白。她把花瓣放在窗台那盆薄荷的旁边,然后站起来转身走出去了。

      陆屿白已经在岔路口等着了。自行车靠在墙边,他正蹲在槐树底下用一根小棍在泥地上写字。她走近了低头看,他写的是"今天早上多睡了一刻钟,她手搭在我手上"。她蹲下来,拿过他的小棍在那行字底下补了一句:"明天早上她还想多睡一刻钟。"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晨光里他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那个浅酒窝又出现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把自行车推起来跨上去,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跳上后座圈住他的腰,自行车动了,风从前面灌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向后飘。

      地上的那两行字在晨光里还留着,泥地微微湿着,字的笔画被阳光照着干了边缘的一圈。风把蔷薇花瓣吹过去一片落在"她"字的最后一笔上,覆住了那个撇,像一片小小的吻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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