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第 32 章 番外: ...
-
番外:在学校的日子里
高二那年四月之后,沈听雨的生活里多了一件固定的事:每天下午上天台。
开始的时候她告诉自己"只是路过",后来她告诉自己"只是上去吹风",再后来她连"告诉自己"这一步都省了,下课铃一响她就站起来往外走,出了教室右拐上楼梯,三步并作两步到了天台门口。铁门推开的那一瞬间她第一眼会去看那个角落——陆屿白在不在。
大多数时候他都在。有时候在看书,有时候在写作业,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靠着墙坐着看着操场的方向。听见铁门响他会侧过头来,然后嘴角弯一个小小的弧度,那个浅酒窝在光里出现一下就不见了。他会把她旁边那块水泥台子上的灰用手扫掉,等她在旁边坐下来。这个动作他从第二次见面就开始做,做到了后来每一次。
他们坐在天台上的时候其实不做太多事。沈听雨有时候趴着写作业,陆屿白在旁边翻书,翻书页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节奏均匀。她写题写累了就偏过头看他一眼,他翻书页的时候睫毛会低垂着,在颧骨上投一排细密的影。她看过之后又转回去继续写,笔尖落在纸面上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点。
有时候他会先开口。他会说"今天食堂的红烧茄子咸了"或者"语文课讲的那个古文我背不下来"或者"你昨天说的那家便利店我去过了,没有橘子糖"。沈听雨听着会嗯一声,然后接一句"咸了就少放盐"或者"那个古文我也背不下来"或者"没有橘子糖就买柠檬茶"。他听了会应一声,然后两个人继续做各自的事。过了几分钟他又开口了,这次说的是"明天我给你带柠檬茶",她说"不用买,我自己带"。他说"我买,冰袋换两回"。她偏过头看着他,他的目光还在书页上,但嘴角弯着。
五月底有一天下午下了雨。不大,稀稀拉拉的雨点斜斜地打在天台上,水泥台面湿了一层。沈听雨和陆屿白缩在楼梯口那小块遮雨棚底下,空间很窄,两个人的肩膀挤着肩膀。雨声打在铁皮棚顶上的声音密密的,像有人在头顶筛豆子。沈听雨靠着墙站着,陆屿白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胳膊碰着胳膊,隔着一层校服布料传递着一点温温的热度。
"你带伞了吗。"她问。
"带了。在教室。没拿上来。"
"那你下去拿。"
"等雨小了再说。"
他们就没有再说。挤在窄窄的遮雨棚下面等了大概十几分钟,雨一直没小,反而密了一些。沈听雨感觉到自己的校服袖子湿了一截贴在手臂上凉丝丝的,她正要开口说"那你下去拿吧我在这儿等你",陆屿白忽然把外套脱了举起来罩在她头顶。校服外套撑开的时候在她头顶搭了一个临时的棚子,他举着两只袖子撑在两侧,把她整个人罩在底下。他自己的脑袋和肩膀露在外面,雨丝打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湿了一层。
沈听雨被他罩在校服底下,抬头看着头顶那片撑开的布料,布料被雨打湿了一小块透过来暗色的水痕。她闷声说"你自己淋着了",他说"我头发短干得快",她说"你头发不短",他说"反正比你短"。她没再争,但在校服底下把身子往他那边靠了靠,让他也进来一点。他感觉到了但没有动,还是维持着举着外套的姿势,只是把胳膊收紧了一些让她靠得更近。
那场雨又下了大概十分钟。停的时候天台上到处是积水,灰白的水洼里映着渐渐亮起来的天光。陆屿白把湿透了的外套拧了一把水搭在墙头晾着,他自己的头发全湿了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沈听雨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跟四月十五号那天同一个牌子——抽了两张递给他。他接过来说了声"谢谢",把脸上和脖子上的水擦干净了。擦完了把纸巾叠好放进口袋里,不是她递纸巾的时候放进去的那个口袋,是另一个。她看见了,没有说。
六月初的一次课间操沈听雨在操场上看见陆屿白。他站在七班的队伍里,位置靠后,校服袖子又挽到了小臂以上。她站在三班的队伍里隔着大半个操场看着他,他正在低头看自己的鞋带——鞋带散了,他弯腰系了一下又直起来。他直起来的时候偏了一下头,目光穿过操场落在了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又转回前面去了。沈听雨也把目光移开了。她旁边的同学问她看什么呢,她说"没什么,看天"。
那天下午上天台的时候陆屿白先开口了:"你上午在操场看我了。"沈听雨说"我没有",他说"你看了,你旁边的同学还问你看什么",她说"你看见她问我了?",他说"我看见她嘴动了,你转回去了",她说"那你视力还挺好",他说"我视力不好,但隔那么远我认得出你"。
沈听雨没有再接话。她靠在墙上偏过头看着远处操场上正在散场的人流,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她用手背挡了一下。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她这次拨了,拨到了耳后。
期末考之前的最后一周天台上的内容变了。以前是"写作业+翻书",变成了"复习+复习"。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背各的,沈听雨背政治提纲的时候会出声念,念得飞快一个字叠着一个字。陆屿白听着她说"辩证唯物主义是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基本内容"的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她说"看我干嘛",他说"你念得跟念经一样",她说"念经能记住",他说"那你也背给我听听"。他真的就背了一段给她听,讲唯物论的,一字不差。沈听雨听完愣了一下,说"你什么时候背的",他说"你念的时候我就记住了",她说"那你还说你记性不好",他说"我只记你的"。
她低下头继续背书了。但念到下一段的时候声音小了一些,像是怕打扰到他。他没有说"不用小",他低头继续看着自己的书,但翻页的时候手指在书页边缘多停了一下。
期末考结束那天下午他们都去了天台。沈听雨先到的,蹲在水泥台子上等着。过了几分钟铁门响了,陆屿白走进来,手里拎着两瓶柠檬茶——一瓶冰的一瓶常温的,常温的那瓶瓶身上已经凝了一层水珠,像是从冰柜里拿出来又放了很久。他把常温的那瓶递给她,自己拧开冰的那瓶喝了一口。
"你怎么知道我喝常温的。"她问。
"你每次喝常温。冰的喝不下去。"
"我从来没说过。"
"你皱了一下眉头。第一次喝冰的那次。"
沈听雨低头看着手里的柠檬茶,瓶身上的水珠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她拧开盖喝了一口,室温的,不冰,刚好。她把瓶盖拧紧了放在旁边的台面上,说"你观察我挺细致的"。
"我只观察你。"他第三次说这句话了。
风从东边吹过来,六月底的天已经热了,风也带着暑气的温。沈听雨靠着墙坐着,他靠着墙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还是那一拳。她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他正仰头喝柠檬茶,喉结上下动了一下,透明的瓶子被阳光照着透出里面浅黄色的液体。
"陆屿白。"
"嗯。"他放下瓶子偏过头来看她。
"你暑假干嘛。"
"留在镇上。"
"我也留在镇上。"
"那正好。"
"什么正好。"
"暑假可以天天上天台。"
沈听雨把目光从他那移开了,重新落在远处操场的方向。但她嘴角翘着。她没有把那个翘收回去,让它就那么挂着。
那个暑假他们果然天天上天台。早上去,傍晚回,中间在食堂吃午饭或者从外面带回来。陆屿白每天带两瓶柠檬茶,一瓶冰的一瓶常温的。沈听雨每天带一包苏打饼干或者一包橘子糖。他们坐在天台上把五十个瓶子攒齐了、把十七颗石子排好了、把红绳系上了。八十多天的时间被他们坐在屁股底下慢慢磨着,磨得光滑发亮。
开学的时候沈听雨发现陆屿白晒黑了一些。他自己没有发现,是她说"你黑了我才发现的。他说"晒了八十几天天台能不黑吗",她说"那你怎么不戴帽子",他说"我忘了"。第二天她带了一顶帽子上去放在水泥台子上,没说是给他的。他拿起来戴在头上继续看书了,帽子小了半号,扣在头顶像一顶不配套的盖子。她看着他戴着她那顶小帽子的样子笑了出来,笑得弯下了腰。他听见笑声抬起眼皮从帽檐底下看了她一眼,嘴角也翘了。
高三分班的时候陆屿白留在了原来的班,沈听雨去了另外一个班。教室在不同的楼层,课表也不太一样了。但他们还是每天下午上天台。谁先到了就在楼梯口等一会儿,另一个人来了再一起推门进去。有时候沈听雨先到,她会在水泥台子上坐着等他。看着铁门被推开的时候他走进来的样子,校服袖子还是挽到小臂以上,那片浅褐色的胎记在光里露出大半片。他会一边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橘子糖递给她,然后在她旁边坐下来。
"你每天都有糖。"有一回她说。
"嗯。每天都有。开学前买了一整包。"
"那吃到什么时候。"
"吃到下个暑假。"
她接了那颗糖剥了放进嘴里,橘子味的,酸完就甜了。她把糖纸叠好放进口袋里,又伸手把他手里的糖纸接过来也叠好放进去了。他看着她把两张糖纸叠在一起的动作,没有说话。但他翻书页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
他们坐在一起,橘子糖在嘴里慢慢化着。九月的风从东边吹过来穿过铁丝网上的瓶身发出闷闷的声响,阳光还暖着,夏天像是还没有打算彻底走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