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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番外: ...

  •   番外:后来的后来

      很多年过去了。面馆门口那棵槐树换了第三茬枝干,张婶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从揉面变成了坐灶台前面看火。石子早就不在了。它走的那天也是个春天,趴在门口的台阶上晒太阳,阳光把它的毛晒得暖融融的,它闭着眼趴了一整个上午,下午的时候张婶端了猫粮出来发现它已经不动了。它蜷在台阶上,姿势跟它平时睡觉一样,尾巴搭在门槛上,轻轻的一小截。张婶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顶,它的毛还是软的,温的,但已经不呼吸了。她把它抱起来放在面馆后院的桂花树底下埋了,那棵桂花树是沈听雨和陆屿白高中那年一起种在晚归院的,后来被张婶移了一棵苗到面馆后院。它已经长得比人高了,春天不开花,但叶子密密的,在风里翻着亮面。

      张婶把石子埋好之后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她抬头看了一眼那些翻动的叶子,然后转身回了灶房,继续烧水、和面、擀皮。水开的时候白汽把窗户蒙了一层雾,她拿抹布把窗户擦了,透过擦干净的那一小块玻璃往外看。后院那棵桂花树安安静静地站着,树底下的新土在暮色里颜色比旁边的深一些。

      镇上的人后来也慢慢变了。年轻人去城里打工,老房子有的拆了有的空了。学校那栋楼还在,但操场翻新了一遍,塑胶跑道换成了新的颜色,天台的门换了一把新锁。张婶有钥匙,她每隔一段时间还会上去看看。那排瓶子还在铁丝网上挂着,五十个,一个不少。瓶身已经褪成了近乎透明的塑料色,标签完全不见了。灰毛线绳被张婶换过几回,她打的结没有陆屿白打得紧,但系上去之后也没有松过。石子还在水泥台子边缘排着,数量没有变过。

      有一回张婶上天台的时候带了她孙女。小姑娘五六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第一次上天台好奇地转来转去,蹲在那排瓶子前面数了好几遍,数完了跑过来拉着张婶的手说"奶奶有五十个瓶子",张婶说"对,五十个",小姑娘又问"为什么有五十个",张婶想了想说"因为有人攒了一个夏天"。小姑娘不太懂,她又跑到石子旁边蹲下来数了一遍,跑回来说"奶奶还有十七颗石头",张婶说"那叫石子,也是有人攒的",小姑娘点了点头,把其中一颗灰白色的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原处了。

      下来的时候小姑娘走在张婶前面一步,蹦蹦跳跳的,辫子在脑后甩来甩去。走到楼梯拐弯的地方她忽然停下来仰头问张婶:"奶奶,攒瓶子和石子的人去哪了呀。"张婶看着她仰起来的小脸,阳光从楼梯间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亮晶晶的。张婶弯下腰帮她整了整有点歪的辫子,说"他们去别的地方了"。小姑娘又问"那他们还会回来吗",张婶站起来拉着她的手继续往下走,说"他们一直在这儿呢,你蹲下来就能看见"。

      小姑娘没再问了。她牵着张婶的手走完了剩下的楼梯,出了侧门,跑进面馆里去看新出锅的包子了。

      又过了几年,张婶的面馆也关了。她把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封好,灶台的铁锅洗干净扣在台面上,擀面杖收进抽屉里。她搬去市里跟她儿子住,走之前上了一趟天台。那天是秋天,风很大,把她没扎紧的头发吹得乱糟糟地糊在脸上。她站在天台中央环顾了一圈——那排瓶子还在,石子还在,灰毛线绳还在。她蹲下来把那排瓶子从头到尾又擦了一遍,五十个。擦完之后她站起来,在水泥台子上坐了一会儿,看着远处镇子的屋顶和田野。九月的风穿过铁丝网上的瓶子发出闷闷的声响,在她的耳朵里慢慢散开了。她坐了大半个下午,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铁门锁好,把那把旧钥匙放在门框上面的横梁上。她没有带走钥匙。

      后来那天台就再也没有人上去过了。铁门上的锁锈了一层又一层,门缝里塞满了被风吹进去的枯叶和尘土。但那排瓶子还在铁丝网上挂着,铁丝网虽然锈了但没有断,灰毛线绳虽然褪了色但没有松。五十个瓶子在风里被吹着转着角度,闷闷地碰撞着,在空旷的天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石子还在水泥台子边缘排着,灰的白的带黑纹的,每一颗都在原来的位置。有一年春天,一颗白色的石子被风从台子边缘吹落了下去,滚到了墙角。它停在那里,旁边长出了一小片青苔。其他的石子还在排着队,少了一颗,但没人在意了。水泥台子上落了一层厚灰,台面边缘的裂缝里长出了细小的草芽。风从东边吹过来穿过铁丝网上的瓶身,把那些褪了色的塑料瓶吹得微微转动着,像一排还在运转的旧钟摆。

      没有人再数过它们了。它们就那么挂着、排着、系着,在风里一年一年地响着。季节轮替着经过天台,春天来的时候会有一两片花瓣被风吹上来落在瓶口上,夏天来的时候阳光把瓶身晒得发烫,秋天来的时候枯叶会堆在墙角,冬天来的时候雪会覆在瓶口上一小撮。然后春天又来一次,花瓣又落下来一次。一年一年地重复着,像一段被循环播放的录音带,声音越来越轻了但还是没有停。

      后来那棵在晚归院的槐树死了。它老死了,树干中心空了,在一个冬天的夜里被风吹断了。断下来的枝干横在院子的地上,张婶儿子回镇上处理老宅的时候把断枝清走了,只剩下一截齐地的树桩。树桩断面上一圈一圈的年轮密密地排列着,最外面那一圈薄薄的,没有完全合拢。

      那截树桩后来被挖出来移走了。晚归院的房子也拆了,原地起了新楼。面馆的后院被改成了停车场,桂花树也不知道去了哪里。镇子变了样子,老街翻新了,路灯换了一排更亮更大的。只有学校那栋楼还立在那里,侧门还是那扇铁门,锁已经换了新的。

      有一次一个年轻的女孩翻墙进了学校,不知道为什么上了天台。她推开那扇铁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吱呀,像是很久没有被人转动过了。她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灰扑扑的天台,墙角挂着一排破旧的塑料瓶子,被风吹得微微转着;水泥台子边缘散着几颗小石子,灰的白的混在一起;铁丝网末端系着一截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毛线绳,绳尾已经散开了。她在天台上面走了一圈,在水泥台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了。她没有动那些瓶子,没有动那些石子,也没有碰那根毛线绳。她只是在那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带走了落在墙角的一片干透了的白色花瓣。

      她把那片花瓣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她不知道这片花瓣是从哪棵树上掉下来的,也不知道它为什么还在那里。她只是觉得它应该被带走,就这么简单。

      那天下午的风很大,吹得那排瓶子叮当作响。她走下楼梯的时候回头又看了一眼天台的方向,铁门半开着,门缝里露出来一小片灰白色的天空。她转回去继续往下走了。

      风还在吹着那排瓶子。五十个。它们还会继续挂着,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在风里一年一年地转动着角度,发出细碎的、闷闷的声响。灰毛线绳已经散了,但铁丝上还残留着一小截绳头,被风拉直了又垂下去,拉直了又垂下去。

      学校的钟声从远处传过来,叮叮当当地敲了五下。放学了,侧门里涌出来一群穿校服的学生,笑着跑着散进了镇上的巷子里。天台上安安静静的,风还在吹,瓶子还在转。没有人回头,没有人停下。

      但风知道它们在。铁丝网知道它们还在。那截散了的毛线绳头知道它们还在。那些被太阳晒褪了色的塑料瓶身在风里微微地晃着,像一排站了很久的人,还在等着下一次被谁数一遍。没有人再数了。它们也就继续挂在那里,排在那里,系在那里,在风里慢慢地响着。

      天完全黑了之后路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从地面升上来把天台的围栏勾了一道模糊的亮边。那排瓶子的影子在灯光下被拉得长长的投在墙面上,像一排沉默的剪影。风小了一些,瓶子的碰撞声也轻了,细细碎碎的,像快要睡着了的人的呼吸。

      第二天早上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那些瓶身上凝结了夜里的一层露水,在晨光里亮晶晶的。露水顺着瓶身慢慢地往下淌,在瓶口边缘聚成一颗圆圆的透明的水珠,颤了颤,然后落了下去。落在地面上那一小片青苔上,渗进去,不见了。

      天台上面什么都没有变过。只是风还在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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