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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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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后来的人
沈听雨走的第七天,她母亲来了。不是她母亲自己来的——是张婶托人打的电话,说"你女儿的事,你回来一趟吧"。她母亲挂了电话之后在办公室里坐了将近一个小时,手上的水杯凉透了也没有喝,然后站起来请了假开了车回镇上。
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张婶站在春和堂门口等她,看见车停稳了就走上来拉着她的手,没有说话,只是把她往屋里带。她母亲走进沈听雨的房间,看见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叠好放在床尾,枕头上搁着一本旧笔记本。她母亲站在床前看着那本笔记本,看了很久才伸手拿起来。
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发现一个哭起来很好看的傻逼",笔迹是沈听雨的,潦草的,带着十七岁那种什么都敢写的劲儿。她母亲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会儿,又翻到后面一页,再翻到后面一页。每一页都是沈听雨的记录,今天他带了橘子糖、今天他帮我挡了雨、今天我靠着他肩膀睡着了。她翻到了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字:"他敲门的时候我会开的。"
她母亲把笔记本合上了,放在自己膝盖上,在床沿坐下来。窗帘拉着,房间里光线很暗,她坐在那里没有开灯,就那么坐着。过了很久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远处路灯的橘黄色光漫进来把她半张脸照亮了。她看着窗外那棵槐树,叶子在夜风里微微晃着,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
张婶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她走的时候很安静。没受什么罪。"她母亲点了一下头,没有转过来。张婶又说"她把东西都整理好了,笔记本放在枕头上的",她母亲又点了一下头。
那天晚上她母亲在沈听雨的房间里坐了一整夜。没有躺下,就坐在床沿上,手边搁着那本笔记本。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把抽屉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东西:糖纸叠成的小方块、纸飞机、干槐花、干花瓣、玻璃片书签、一根旧红绳、那根木笔、一封没有拆开的牛皮纸信封。
她把信封拿起来看了看。封皮上没有写字,封口的胶已经干了。她拿着那个信封在手里掂了一下,很轻。她没有拆开,把它放回了原处,把抽屉合上了。
后来的事情是张婶和镇上的人帮着料理的。沈听雨的墓安在了镇子后面的山坡上,跟陆屿白并排。两座坟挨着,中间只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碑是张婶找人刻的,沈听雨那块刻了"沈听雨"三个字,旁边一行小字"四月十五日,风很大,她蹲下来递了一包纸巾";陆屿白那块刻了"陆屿白"三个字,旁边一行小字"四月十五日,他问她能不能再待一会儿,她说好"。
张婶做完这些之后回面馆继续做生意了。但她每天早上路过学校侧门的时候会停一下,抬头看一眼天台的方向。铁门关着,但她知道那扇门里面有什么。她有时候会想上去看看那排瓶子还在不在,但她最终都没有上去。她怕她上去了,那些瓶子已经没有了。
陆屿白的母亲是在一个月之后来的。她收到了儿子宿舍寄回来的遗物,从南方坐火车过来的。到的时候张婶去车站接她,她站在出站口拖着行李箱,整个人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一圈,眼眶是凹下去的。张婶接过她的行李箱说"先安顿下来再说",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把陆屿白的东西从学校宿舍收拾出来了。衣服叠好放进箱子里,书用绳子捆成一摞,笔筒里的笔一根一根地收进笔袋里。收着收着她忽然停住了,手里捏着一只笔,笔杆是木头削的,被手汗磨得光滑发亮,笔尖已经秃了。她拿着那支木笔看了很久,把它放在了自己的贴身口袋里。
她从宿舍出来的时候经过那棵法桐底下,看见树根旁边蹲着一只橘猫。橘猫瘦瘦的,看见她走过来叫了一声,然后又叫了一声。她蹲下来伸出手,橘猫走过来蹭了蹭她的手指,然后又蹲回去了。她不知道那就是石子。她只是蹲在那里摸了它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石子也跟着她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蹲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后来她去了天台。张婶把钥匙给了她,她一个人推开了那扇铁门。铁门发出吱呀的一声,她走进去站在天台的中央,看见墙角那排柠檬茶瓶子在风里微微晃着,瓶身已经褪成了几乎透明的颜色。水泥台子边缘排着一排石子,灰的白的带黑纹的,她数了一遍——十七颗。
她在水泥台子上坐下来了。九月底的风吹过来把她散下来的头发吹得糊在脸上,她没有拨。她坐在那里,像她儿子以前坐在那里一样,看着远处镇子的屋顶和田野。她伸手碰了一下那排瓶子中的第一个,瓶身是凉的,被风吹得微微转动了一下又停下了。
"陆屿白。"她对着那排瓶子开口,声音哑哑的,"妈来看你了。你以前在这儿过的那些夏天,妈不知道。妈现在知道了。你等的那个人,妈也知道。你们在一块了,妈放心了。"
风从东边吹过来把那排瓶子吹得互相碰撞了一下,发出闷闷的声响。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天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排瓶子在暮色里站着,石子还在水泥台子上排着,灰毛线绳还在铁丝末端系着,在风里微微晃着。她把铁门拉上了,轻轻地把门合拢。
下山的时候她路过山坡上那两座并排的坟。她停下来站了一会儿,看着沈听雨碑上那行"四月十五日,风很大,她蹲下来递了一包纸巾",又看了陆屿白碑上那行"四月十五日,他问她能不能再待一会儿,她说好"。她站在那里看完了两行字,然后弯腰把口袋里那支木笔放在了沈听雨的碑前。
"这支笔是陆屿白的。"她说,"他削的。他知道你用得上。"
她直起身来,转身走了。步子很慢,但没有停。
石子后来被张婶抱回了面馆。她每天给它一碗猫粮一碗水,石子蹲在面馆门口看着来往的人,有时候站起来走两步又趴回去。它没有在等人,只是蹲在那里看着路过的每一个人,像是在确认这些都不是它要找的那个。
有时候天快黑的时候它会站起来沿着镇上的巷子走一小段。走到学校侧门口停一下,蹲在那里看一会儿那片灰扑扑的天台轮廓,然后又转身走回面馆去。张婶有时候从灶房探出头来看见它蹲在门口的影子,会轻轻叹一口气,然后把猫碗里添上新粮。
石子一直活着。它活过了那个秋天,活过了冬天,活到了第二年的春天。春天来的时候面馆门口那棵槐树开花了,白花花的堆了满树,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了满地。石子趴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些花瓣落下来落在自己面前,它没有躲,由着花瓣落了它一身白。它眯着眼睛在花瓣里趴了一整个下午,偶尔动一下耳朵尖,把落在耳朵上的花瓣抖掉。
张婶端了一碗水放在它旁边,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顶。它的毛已经比刚来的时候密了一些,身体也圆润了一些,摸上去不再是骨头贴着皮了。它被摸着的时候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了两声,但响得很短,像是习惯了之后偶尔的发声。
张婶看着它,又看了看门口那棵槐树,站起来转身回了灶房。锅里的水开了,白汽腾上来把灶房的窗户蒙了一层白雾。她拿铲子搅了搅锅里的面汤,然后放下铲子,站在灶台前面看着那层白雾发了会儿呆。窗外的花瓣还在落,一片一片地落在台阶上、门槛上、石子蜷着的尾巴尖上,轻轻地覆上去又停了。
春天过去了。石子还蹲在那里。
番外:后来的风
很多年之后镇上的人说起那对在天台认识的年轻人,说法已经不太一样了。有人说他们去了很远的地方,有人说他们一直没有离开过。张婶的孙女有一次问她"奶奶你认识沈听雨吗",张婶正在揉面,手停了一下说"认识"。她孙女又问"她是什么样的人",张婶想了想说"她是一个蹲下来递纸巾的人"。
天台上的那排瓶子后来换了人照看。张婶每隔一段时间会上去擦一遍,把灰毛线绳重新系紧。石子偶尔会跟着她一起上来,蹲在水泥台子上看着那排瓶子,尾巴搭在台子边缘轻轻地晃着。它不认识这些瓶子,但它知道这个地方风好。风从东边吹过来的时候会穿过铁丝网上的瓶身发出闷闷的声响,石子听着那个声响会眯起眼睛,把脑袋搁在前爪上。
有一回张婶擦完了瓶子准备走的时候,石子没有跟上来。它蹲在水泥台子上没有动,看着远处镇子的屋顶和田野,尾巴还在轻轻晃着。张婶叫了它一声,它没有回头。她就自己先下去了,把石子留在天台上。黄昏的时候石子才从铁门缝隙里钻出来,自己下了楼回了面馆。张婶给它添了粮,它低头吃完了趴回门口继续蹲着,跟往常一样。
没有人知道石子在天台上看到了什么。但它蹲在那里的时候尾巴一直是放松的,搭在台子边缘轻轻地晃着,像在跟着一首只有它听得见的歌打着拍子。风从东边吹过来穿过那排瓶子,那些闷闷的声响在空旷的天台上散开了又聚拢,散开了又聚拢。
天台的影子在暮色里被越拉越长。那排瓶子还在铁丝网上挂着,在风里微微晃着角度。灰毛线绳松松地系着,绳尾在风中飘着,像一道被时间拉长了的、不会断的旧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