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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那之后沈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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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沈听雨每天下午都上天台。
其实也说不上是"每天"——有两次她确实没去。一次是月考,一次是下雨。但月考那天她提前交卷跑上去的时候看见陆屿白已经在了,坐在水泥台子上低头翻一本翻卷了边的《百年孤独》,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她,没说"你怎么来了",只是把旁边的位置让了让。雨那天她没去是因为雨太大了,天台的门被风吹得哐哐响,她想着他肯定也不会来。结果第二天上去看见水泥台上有一把收好了的伞,伞柄上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昨天带了伞,你没来"。
沈听雨把那把伞拿起来看了看。普通的黑伞,折得整整齐齐的,伞骨收拢处系着一根橡皮筋。她撑着那把伞在下午没雨的天台上站了一节课,风把伞吹得翻过来两次,她都给掰回去了。
他们从天台上下来之后会一起走一段路。从教学楼走到校门口,陆屿白往左拐,沈听雨往右。这段路大概六分钟,四月底五月初的天光亮得长,六分钟里他们通常不说话,偶尔说也是沈听雨问他今天食堂吃的什么,他说"红烧茄子",她说"你天天吃茄子"。他说"食堂的茄子做得还行"。她说"你回去让你妈给你做红烧肉"。他说"我妈不在家"。沈听雨就不问了。
她不问事。不问"你妈去哪儿了",不问"你爸呢",不问"你为什么要转学"。她只问他一些够得着的东西,比如今天第几节睡觉了,比如语文老师今天点你名了你居然答上来了,比如你兜里又揣着那本翻卷边了的书,你天天看那一本不腻吗。他都答。答得很短,但都答了。
五月过了三分之一的时候陆屿白开始往口袋里装别的东西。第一次是一颗橘子糖,沈听雨剥了纸塞进嘴里,橘子味很浓,酸得她皱了一下眉。他说"酸吗",她说"还行"。第二次是一小包苏打饼干,沈听雨在天台上坐着掰了两半,一半给了他,他接过去一片一片地吃,吃得很慢,像舍不得似的。第三次是一瓶柠檬茶,沈听雨接过去的时候瓶身还是凉的,她摸到他口袋里的冰袋已经被体温捂得半融了。
"你什么时候买的。"
"早上出门的时候在便利店买的,怕下午冰袋化了,换了两回。"他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没看她,正把冰袋从口袋里掏出来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扔进去的时候手停顿了一下,像在犹豫冰袋要不要拆开倒掉里面的水再扔。
沈听雨看着他的侧脸。他低头扔冰袋的时候后颈那截露出来的皮肤被五月的阳光晒出了一层薄汗,汗珠沿着颈侧的弧线慢慢滑下去,隐入校服领口。他的睫毛在光里很长,投下来的阴影落在颧骨上,随着他眨眼的动作微微地动着。
"陆屿白。"
"嗯。"他抬起头来。
"你下次别带东西了。我吃不完。"
"你上次说喜欢橘子糖。"
"我说的是还行。"
"你吃了之后又拿了一颗。"
沈听雨被他说得噎了一下。她确实又拿了一颗,从他那包橘子糖里偷的,以为他没看见。她抿了一下嘴,拧开柠檬茶喝了一口,冰凉的酸甜味顺着喉咙下去,把那个噎给冲散了。
"你观察挺细。"她说。
"我只观察你。"
沈听雨手里的柠檬茶瓶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瓶身上凝结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滚,在塑料包装纸上划出一道道湿痕。她把瓶子搁在膝盖上没有喝,也没有看他。
"你少来。"她说。声音轻了一点,像被风吹薄了。
陆屿白没有再说话。他也拧开自己那瓶水喝了一口,两个人并排坐在天台上,五月午后的阳光从头顶斜斜地照下来在两个人身上落了暖融融的一片。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个接一个地从弯道拐过来又拐过去,白线在红色的跑道上画着圈。
过了大概一两分钟,沈听雨忽然开口,声音还是轻轻的:"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陆屿白转过头看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落在操场上跑圈的人身上。
"你对我好了。"他说。"那天你蹲在我旁边,你说你不走。"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沈听雨把柠檬茶又拿起来喝了一口。冰块已经化了小半,味道淡了一些,但还是很甜。她把瓶盖拧紧了握在手心里,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他说"就因为这个"的时候语气太平了,平得像在陈述一件不需要论证的事。但她知道不是的。她知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不可能"就因为这个"。但她没有追问。她忽然不想追问了,怕问出来的答案她接不住。
她"嗯"了一声。嗯完了靠着墙闭上眼,五月的风温温地吹在她脸上,阳光晒得她半边胳膊发烫。旁边传来他翻书页的声响,沙沙的,很轻。她听着那个声音睡着了。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有些偏西了。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歪着脑袋靠着陆屿白的肩膀,他坐在那里没有动,手里还摊着那本《百年孤独》,但书页停在了一个多小时前的位置。他侧着身子,把肩膀的方向调整了一下,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沈听雨坐直了。她揉了揉脖子,嘴角有一点口水印子,她拿手背蹭掉了。"几点了。"
"快下课了。"
"你一直没动?"
"动了一下。你睡到一半往下滑,我把肩膀抬了抬。"
沈听雨看着他。他的右手攥着书页的边角,指节微微发白——那是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不动的结果。他的左肩膀被她的脑袋压得校服布料皱了一团,他也没有去拉平。
"你傻啊。"她说。
"怕吵醒你。"
沈听雨站起来。她蹲太久腿又麻了,这次没有扶墙,晃了一下就往旁边歪了一步。陆屿白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他的手温温的,攥着她的小臂隔着一层校服布料。他攥了两秒就松开了,说"你慢点"。
沈听雨站稳了。她低头看着自己胳膊上刚才被他攥过的地方,校服袖子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褶痕。她伸手把那道褶痕抹平了,抬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还来。"
"来。"
"带不带东西。"
"你想吃——"
"不带。就人来。"
他看着她。五月的阳光在他的眼睛里碎成两点细细的光,他把那本合上的书夹在腋下,点了点头。
"好。人来。"
那天晚上沈听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把被子蒙在头上闷了一会儿又掀开,拿过手机按亮屏幕看了看,又按灭了。她翻了第不知道多少个身之后终于坐起来了,把枕头底下的旧笔记本翻出来,翻到四月十五号那一页。
那一页被她划掉又重写过的那行字还在。底下是她后来加了的一些零碎的记录:"今天他带了橘子糖"、"今天他带了一小包饼干,我掰了一半给他"、"今天他带了柠檬茶,冰袋换了两回,没说是专门给我买的"。
她把四月十五号那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她拿笔在底下补了一行新的:
"五月十三号。下午天台。睡着了。靠他肩膀睡了一节课。他肩膀很稳。"
她写完把笔搁下了。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又拿起来在底下画了一道横线,横线底下写了一句:
"我好像有点喜欢他了。"
写完她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枕头底下,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啊"了一声,声音不大,被枕头吃掉了。她在床上打了一个滚又打了一个滚,最后仰面朝天躺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从灯座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她数到第十三个分叉的时候终于闭上眼睛了。
第二天她上天台的时候陆屿白已经到了。他今天没有带吃的,手里只有那本书——换了一本,封皮是蓝色的,沈听雨凑过去看的时候他翻过来给她看封面:《挪威的森林》。
"村上春树?"沈听雨在他旁边坐下来。
"嗯。"
"好看吗。"
"还没看完。"他顿了一下,"你看过?"
"没有。我只看教辅。"
陆屿白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小,嘴角弯了一下就收了,但沈听雨捕捉到了。她发现他笑起来的时候右边的脸上比左边多一个极浅的酒窝,平时看不出来,只有嘴角弯到某个特定的角度才会出现。她觉得自己就像个考古学家,而他的脸是一片她每天来挖掘一点点新东西的旧遗迹。
"你笑什么。"她问。
"笑你说只看教辅。"
"教辅怎么了。高考又考村上春树。"
陆屿白没有反驳。他把书搁在膝盖上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继续看,沈听雨靠在他旁边看着操场的方向。五月中的阳光已经有了夏日的影子,晒久了会出汗。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皮筋把头发扎起来,露出后颈那一截晒成了浅蜜色的皮肤。
陆屿白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一瞬,看了一眼她扎头发的动作,又落回去了。但隔了几秒他又抬起来一次,这一次停得久了些。
"沈听雨。"他叫她。
"嗯。"
"你后颈有一颗痣。"
沈听雨扎头发的手停了一下。她把马尾扯了扯松紧,侧过头看他。他正低着头看书,表情很认真,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顺嘴提了一下。但她看见他翻书页的那只手指尖有一点发红。
"你眼神还挺好。"她说。
"你头发扎起来才看得到。"
"那你以后多看。"
她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嘴比脑子快,话出口了才嚼出味道来。她赶紧把脸转回去继续看操场,假装什么都没有说。操场上有只麻雀在地上跳了两下又飞走了,她盯着那只麻雀飞走的方向看了很久。
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这次没有收住,他嘴角翘着,虎牙尖又露出来了,比上次多露了一点点。他把书举高了一些挡住了半张脸,但沈听雨看见书页边缘露出来的他弯着的眉毛。
"你笑什么。"她把马尾扯松了又扎紧,扎紧了又扯松。
"没笑。"
"你书都在抖。"
他把书放下来了。脸上的笑已经收了,但眉毛还是弯着的。他看着她说:"行。多看。"
沈听雨没有再理他。她靠着墙抱着膝盖看着操场的方向,扎起来的马尾被风吹得在后颈扫来扫去。后颈那颗痣露在阳光底下,小小的、深褐色的一点,像谁拿笔尖在上面点了一下就不管了。
陆屿白又看了它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到书页上,继续翻了一页。
那天之后沈听雨开始在意自己扎不扎头发。她每天出门前对着镜子犹豫两秒,扎了又拆拆了又扎,最后逼自己随便弄一个算了。她扎头发的时候后颈的痣露出来,不扎的时候藏在头发下面。她不知道他哪一天会看哪一天不会,但她总是不自觉地会偏一下头,让后颈那一块转到他的方向。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只知道每次他低头翻书的时候她都会等那一下。等他的目光什么时候会抬起来。
五月下旬的一天下午,他们像往常一样在天台上坐着。沈听雨今天扎了头发,马尾束得利利落落的,后颈全露在外面。风从东边吹过来凉丝丝的,她眯着眼靠在墙上,半闭着眼睛。陆屿白坐在她旁边看书,翻页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她听着那个声音快要睡着了,忽然听见他把书合上了。
她睁开眼。他正看着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躲闪,没有游移。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看她脸上的什么细节,又像是在看她的全部。
"怎么了。"沈听雨被他看得不自在,侧了一下头。
"沈听雨。"
"嗯。"
"你睫毛上有东西。"
她眨了眨眼。他伸出手来,拇指轻轻蹭了一下她的下眼睑。他的拇指指腹是干燥的、温热的,擦过她眼睑下的皮肤时带起一阵极轻的痒。他蹭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拇指尖,说"是根眼睫毛,掉在你脸上了"。
沈听雨看着他收回去的拇指。那根眼睫毛很细很短,黏在他指腹的纹路上,白色的,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他把拇指翻过来看了一下,然后轻轻吹掉了。
她看着那根睫毛被他吹走,飘在五月下午的阳光里,细得像一根透明的丝,飘飘荡荡地落下去不知道落在哪里了。
"陆屿白。"她说。
"嗯。"
"你刚才——"
"什么。"
沈听雨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她本来想问"你刚才是不是想亲我",但这话到她嘴边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她把目光从他拇指上移开,重新看着操场的方向。心脏跳得有点快,她把那阵跳压住了。
"没什么。"她说。"那根睫毛掉了就掉了。不用吹。"
他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下来,落在她交握着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上。他看了两秒,然后也转过去看着操场。
"好。"他说。
天台上安静了一会儿。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暖意和远处不知名花树的甜香。阳光在两个人之间铺了薄薄的一层金,把那根被吹走的眼睫毛的轨迹彻底覆盖了。
沈听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它们安静地交握着搁在膝盖上。她忽然很想把他的手拿过来握一下。她想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她把那三秒钟想的事情抹掉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回去了。"她说。
"嗯。"
他站起来比她慢一些。他站起来之后把手里的书合上夹在腋下,又弯腰把沈听雨没喝完的半瓶柠檬茶捡起来递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非常快的一下,快到像错觉。
但沈听雨知道不是错觉。因为他递瓶子的那只手没有立刻收回去,在空中停了一个呼吸的长度。然后他收回去,垂在身侧。
"明天带什么。"她问。
"你明天想吃什么。"
"不吃了。"
"那我带水。"
"不带。什么都不带。"
他看着她。他的眼睛在五月的阳光里变成了极浅的琥珀色,温温的,像蜜糖被光透过。他点了点头说"好",就跟那天她说"你来人就行"时一样地点头。
他们一起走下天台。六分钟的路程里谁也没有说话,但沈听雨发现他们之间的距离比上周近了大概两寸。她的左肩膀偶尔会碰到他的右胳膊,隔着两层的校服布料,温温的一触就分开了。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向左他向右,各自走开了五步之后她忽然停住了。
"陆屿白。"
他回过头。隔着五步的距离看着她,傍晚的阳光把他的人影拉得长长的投在地面上,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明天下午记得来。"
他看着她。他嘴角弯起来,那个浅酒窝又出现了,在傍晚的光里像一道小小的月牙。
"忘不了。"他说。
他转过身继续走了。沈听雨站在原地看了他的背影三秒钟,然后也转身往右拐。她走出去两步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摸到了那根被她捡回来的皮筋。
皮筋被她攥在手心里攥了一路,到家才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