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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番外: ...

  •   番外:石子

      石子第一次看见陆屿白哭是在一个秋天。

      那时候它还不是石子。它是一只蹲在学校门口法桐底下的野猫,橘色的毛脏得打结,肋骨一根一根地从皮肤底下凸出来。它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蹲在那里等一个路过的人丢下点什么。然后那个人走过来了——穿着浅灰色的外套,瘦,走路的时候肩膀有一点往前缩。他蹲下来看着它,它犹豫了一下,走过去蹭了蹭他的手指。他手指是凉的,但动作很轻,摸了摸它的头顶。他说"你也没吃饭吧",然后站起来走了。石子以为他就这么走了,但过了十几分钟他又回来了,手里端着一小碗猫粮。他把碗放在它面前,蹲在旁边看它吃完了才站起来。走的时候他说了两个字:"明天见。"

      第二天他真的又来了。第三天也来了。到第七天的时候他把碗里倒上猫粮之后没有立刻走,在旁边蹲了一会儿,说"你跟我回去吧"。石子听懂了,它走过去绕着他的脚踝转了两圈,然后被他拎着后颈抱进了怀里。它的爪子勾住了他外套的袖子,他低头看了看,没有把它的爪子掰开。

      回到宿舍之后陆屿白用湿毛巾把它身上的泥蹭干净了,拿了一个纸箱垫了件旧毛衣放在墙角。石子缩进箱子里盘成一团,后背贴着他那件旧毛衣的纤维,闻到上面有洗衣粉和一点淡淡烟草混杂的气味。它闭上眼的时候听见他坐在书桌前面的动静,翻书页的声音、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他呼吸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台嗡嗡响的机器在它耳朵旁边平稳地运转着。它睡着了。

      后来石子慢慢习惯了这间房间。陆屿白给它买了猫碗、猫粮、猫砂盆。石子有时候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的树,有时候趴在他书桌上睡觉。它发现他经常看着窗外发呆,手里握着笔但纸面上空着,目光落在那棵槐树上。它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它会跟着他的目光一起看过去——树枝在风里摇着,叶子翻着亮面,有时候有鸟落下来叫两声又飞走了。石子看一会儿就困了,把脑袋搭在爪子上继续睡。

      有一天晚上它做了一个梦。梦里它蹲在一棵大槐树底下,抬头看见枝桠间挂着什么东西——一排排的,亮晶晶的,在风里互相碰撞发出闷闷的声响。它想跳上去够一下,但它跳不高。它急得围着树干转圈的时候感觉有人从后面走过来蹲在它旁边,它回头,是一个女孩。短头发,偏瘦,下巴尖。她蹲下来看着它,笑了一下,说"你也想够那些瓶子吗"。石子叫了一声,她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顶。她的手是温的,动作很轻,跟那个人摸它的时候一模一样。

      石子醒了。窗外的天还没有亮,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陆屿白还在睡,呼吸平稳地持续着,一下一下的。石子从纸箱里爬出来走到他床前跳上去,在他枕头旁边卧下来。它把头凑近他的脸,感觉到他呼出的气落在自己的毛上,温温的。它没有动,就那么卧着,直到天亮。

      他醒来的时候看见石子卧在枕头旁边,先是一愣,然后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石子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在他掌心里蹭了蹭。他坐起来看着窗外的光渐渐亮起来,说"你今天怎么跑床上来了"。石子没有回答,但它把前爪搭在他手腕上搭了一会儿才拿开。

      后来石子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傍晚的时候它会跳上窗台趴着,尾巴搭在窗框边缘,看着窗外那棵槐树。风从东边吹过来的时候会把槐树的叶子吹得翻过去翻过来,像翻书页一样哗哗地响。石子看着那些翻动的叶子会眯起眼睛,尾巴轻轻地摇一下,摇一下,又摇一下。

      陆屿白有时候会走到窗台旁边跟它并排站着。他会说"你也想看那棵树吗",石子不会回答,但它会把尾巴往他手边伸过去一下,让他碰到它尾巴尖上的毛。他碰了一下又收回去,两个人并排站在窗台前面看着那棵槐树在傍晚的暮色里慢慢地暗下去。

      冬天来的时候石子开始往陆屿白的被窝里钻。一开始他只让它在脚边趴着,后来它会趁他睡着的时候悄悄挪到枕头旁边,把脑袋搭在他的肩膀上。他醒过来的时候会感觉到一小团暖呼呼的毛球贴着他的脖子,他没有动,由着它继续睡。石子咕噜咕噜的声响在他耳朵旁边像一辆微型火车开过去又开回来,他听着那个声音重新睡着了。

      有一回他半夜醒过来的时候看见石子侧躺着面对着它他,两只前爪伸直了搭在枕头上,像一个人侧躺着伸懒腰的姿势。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石子的橘色毛上,泛着一层银灰色的光。他看着石子睡觉的样子看了几秒,伸手轻轻碰了碰它的耳朵尖。石子动了一下但没有醒,继续睡着。他收回了手,翻了个身也继续睡了。

      春天来的时候槐树开花了。石子第一次看见槐花开的时候整只猫都愣住了,它趴在窗台上仰着头看着那些白花花的堆在枝头,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落了一层白。它伸出爪子够了一下其中一片花瓣,花瓣太轻了被它爪子带起的风卷走了。它又够了一下,还是没有够到。它有些急了,站起来把前爪搭在窗框上试图够得更远一点,但还是够不到。

      陆屿白走过来帮它把窗台上那片花瓣捡起来放在它面前。石子低头看了看那瓣花,用鼻尖碰了一下,花瓣被它的呼吸吹得轻轻动了动。它把脸转向窗外又看了一会儿那棵树,然后转回来趴在窗台上,尾巴搭着窗框边缘轻轻地摇着。

      那天下午陆屿白出门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小枝槐花——从那棵树上折的,白的,密密地堆着。他把花枝插在一个矿泉水瓶里放在窗台上,石子凑过去闻了闻,打了个小喷嚏,然后退回来继续趴着了。陆屿白伸手碰了一下那枝花,说"给你折了一枝,省得你天天伸手够"。石子叫了一声,像是在说"我又不会谢你"。

      从那以后那个矿泉水瓶里会换新的花枝。春天过了是夏天,没有槐花了就插一枝绿叶子。石子趴在窗台上的时候会看一眼那枝绿叶子,然后继续看窗外。它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给它插一枝叶子,但它知道每次瓶子里换了新的东西,它的窝旁边就会坐着一个人在傍晚的光里慢慢翻书页,翻书页的声音沙沙的,跟窗外槐树叶子的响声一模一样。

      六月底的一个下午陆屿白出门了。他走的时候把猫粮加满了水也换了,对石子说"我出去一趟,晚上回来"。石子蹲在门口看着他把门关上,听见他的脚步声沿着楼道往下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石子坐在门口等了很久,门缝里透进来的光从白变成灰再变成暗。它趴下来把脑袋搁在前爪上,耳朵竖着朝向门的方向。

      天快黑的时候门响了。石子站起来,尾巴竖着,看着门被推开。陆屿白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是一个小的玻璃瓶子,透明的,里面装着一小把白色的花瓣。他蹲下来把玻璃瓶放在石子面前,说"给你带回来的。天台的槐花开了,我摘了一些回来"。

      石子低头看着那玻璃瓶里的花瓣。白色的,小小的,在透明的玻璃后面层层叠叠地堆着。它闻到了从瓶口透出来的一丝淡淡的甜香,它把鼻子凑过去蹭了一下瓶身,玻璃是凉的。它退回来,然后抬起头看着陆屿白的脸。他蹲在它面前,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

      "你看。"他说。"今年的槐花开了。跟去年一样。"

      石子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它知道他在笑。它走过去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膝盖,然后转回身趴在了那玻璃瓶旁边。

      那天晚上它梦见了一片白花花的树。满树的花密密地堆着,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往下落,落了它一身。它蹲在树底下仰头看着那些花在光里慢慢地飘下来,忽然觉得有人蹲在它旁边。它回过头——不是那个女孩。是一只灰白色的猫,比它小一些,蹲在它旁边也仰头看着那棵槐树。它看了那只猫一眼,那只猫也看了它一眼,然后两只猫一起蹲在花雨里,继续看着头顶那片白花花的树。

      它醒了。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窗台上画了一道金线。陆屿白还睡着,呼吸平稳地持续着。石子从玻璃瓶旁边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然后走到床边跳上去,在枕头旁边卧下来。它把脑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感觉到他的呼吸一起一伏地托着它的小半边身体。它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他耳朵旁边像一台小小的发动机在平稳地运转着。

      窗台上的玻璃瓶里,那一小把白色的花瓣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穿过瓶口,那些薄薄的花瓣被风轻轻带起来一片,晃晃悠悠地飘到了半空中,飘了一小段距离落回到了窗台上。石子看了一眼那片花瓣,把脑袋转回去继续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

      外面的风还在吹,太阳升起来了,槐树的叶子在光里翻着亮面。它听见他的呼吸声和远处鸟叫的声音混在一起,落进它的耳朵里,像一首被反复唱了很多遍的、慢慢慢慢沉下去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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