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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陆屿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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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屿白走后的第四十三天,沈听雨做了一个决定。
那天是六月最后一天。她醒来的时候窗外在下雨,细密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窗玻璃上,顺着玻璃往下淌成一道道细长的水痕。她躺在床上看着那些水痕看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她把那盆绿萝端到窗台上让它淋雨,绿萝的叶子被雨水洗过之后绿得发亮,叶尖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滴。
她洗漱完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把头发扎起来。她从抽屉里把那本旧笔记本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在她上一次写的那行字底下又添了一行:"六月三十号。下雨了。我想去看他。"
她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她从药箱里翻出那瓶安眠药,是之前医生开的,她一直没怎么用。瓶子是白色的,标签上印着用量说明,她看了一眼,拧开瓶盖倒出来一些在掌心里。她数了数,太多了。她把多余的倒回瓶子里,留下足够的那一把,放在床头柜上。
她走到阳台把窗户推开。雨丝飘进来落在她脸上凉凉的,带着夏天雨水特有的那种清新味道。那棵槐树的叶子被雨洗得干干净净的,在灰色的天光里泛着湿润的亮。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房间里。
她坐在床沿上,拿起手机给通讯录里几个重要的人发了一条消息。给母亲发的:"妈,我累了,想休息了。你别担心我。我挺好的。"给她母亲发完又给张婶发了一条:"张婶,天台上的瓶子帮我看着。谢谢。"给同事发了一条工作相关的:"请假几天,资料在桌上,有急事找李姐。"她发完之后把手机关了,放在枕头边上。
她端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跟那瓶药并排搁着。然后她靠到床头,把被子盖到胸口。她拿起那几颗药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白色的,小小的,在她掌心里像几粒安静的白沙子。她拿了一颗放进嘴里,水送下去,咽了。又一颗。又一颗。
药片划过喉咙的时候是干的,她喝了一口水把它们冲下去,凉水顺着食道往下滑。她数到第五颗的时候把剩下的也一起放进嘴里了,药片在舌面上融化了一点,泛出微微的苦味。她喝了一大口水把它们都咽了下去。然后她把杯子放回床头柜上,靠回了枕头里。
她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旁边延伸到墙角,分了好几道叉。她数过很多遍了,今天再数了一遍,十七个分叉。数到十七的时候她的眼皮开始变重了,视线边缘的景物开始模糊,像隔着一层水看过去一样。她感觉到身体在慢慢变得轻盈,被子好像不再压着她的腿了,越来越轻越来越轻。她闭了一下眼又睁开。天花板上的裂缝在变模糊,变成了一片柔和的白色光晕。
她觉得有人坐在她旁边。
她侧过头。床沿上坐着一个人,穿着高中时候的校服,白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以上,露出一片浅褐色的胎记。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一点乱,耳朵旁边翘起一根呆毛。他的眼睛是浅棕色的,被泪泡过之后会变成温润的旧玻璃珠的颜色,但现在没有泪,他看着她笑着,嘴角弯着一个她熟悉的弧度。右脸上那个浅酒窝出现了,在光里像一道弯弯的细月。
"陆屿白。"她叫他。
"嗯。"他应了。
"你来接我了?"
"嗯。来接你了。"
"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你在来的路上我就知道了。"
她看着他。他的校服白衬衫被午后的阳光照得有些晃眼,她还是认出了那片胎记从手肘内侧延伸到手腕,跟他十七岁那年一模一样的形状。她伸手想碰他的脸,手指抬起来的时候没有平时那么费力了,轻飘飘的像一片叶子。她碰到他的脸颊了,皮肤是温的,柔软的。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和他脸颊接触的那一小片区域是真实的。
"你瘦了。"她说。
"你也是。"
"我瘦了是累的。你呢。"
"我瘦了是等你的。"
她笑了一下。她把手指收回来放在两个人的膝盖之间,他也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他的掌心里的纹路清清楚楚的,三条主线交叉着,她以前描过很多遍,闭着眼都能画出来。现在描了一遍,那些纹路的轮廓跟记忆里一样,丝毫未变。
"陆屿白。"她说。
"嗯。"
"天台上的瓶子还在。我数过了,五十个。"
"我知道。你每次上去我都知道。"
"石子也还在。十七颗。一颗没少。"
"你数石子的时候我看见了。"
"你在哪看见的。"
"在你旁边。你看不见我但我在。"
沈听雨低下头。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他的手掌把她的手指包住了,温的,稳定的,比记忆里暖和一些。她抬起眼看着他,她发现自己看他的脸比刚才更清楚了,每一根睫毛都清清楚楚的,在颧骨上投着一排细密的影。他的嘴唇有一点干,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下唇,感觉到他微微地弯了一下嘴角。
"陆屿白。"
"嗯。"
"我答应你的话算数。你敲门的时候我开了。"
"我敲了。"
"你敲的时候我听见了。"
他握着她的手把她往他的方向带了带,她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他的校服白衬衫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暖烘烘的,夹着一丝青草和远处食堂的饭菜味。她靠在他肩窝里闭上了眼,他的呼吸落在她头顶上,温温的,有节奏的,一下一下的。
"沈听雨。"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传过来。
"嗯。"
"你累了就睡。我在这边等你。"
"那你不走了?"
"不走了。你来了就不走了。"
她在他肩窝里弯了一下嘴角。她的眼睛没有睁开,但她感觉到他的手指落在她头发上,顺着她头发的弧度慢慢地梳过去。一下,两下,三下。她听着他的心跳声在耳朵下面响着,平稳的节奏,像一阵永远不会停下来的鼓点。远处有一个很轻的叩门声响了一下,然后又响了一下。她听见了那个声音,但没有睁开眼睛。
阳光从窗外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明晃晃的。他们的影子在墙上融成了一团,分不清是谁的。桌上的绿萝叶子被风轻轻吹动,水珠从叶尖滑落,在窗台上留下一颗圆圆的水痕。午后的风穿过阳台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鼓起来又落下去。
她靠在他肩膀上,渐渐地不再动了。她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平稳,最后融进了他呼吸的节奏里,再也分不开了。
窗外的雨停了一会儿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窗玻璃上,在玻璃表面汇成一道道细长的水痕,慢慢地往下淌。那棵槐树的叶子在雨里被洗得干干净净的,每一片都在光里泛着湿润的亮。远处的天台在雨幕里安静地立着,五十个瓶子在铁丝网上挂着,被雨水冲刷着转着角度,像一排被风吹动的风铃。
桌上的手机屏幕暗着,没有再亮起来过。笔记本合上了放在抽屉里,那一行"他敲门的时候我会开的"压在最后一页,被上面的纸页轻轻覆住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