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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陆屿白走 ...

  •   陆屿白走后的第七天,沈听雨回了一趟镇上。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一个人坐了长途汽车,到站的时候是下午,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车站的水泥地面上。她沿着镇上的街道慢慢走,路过张婶的面馆、路过杂货店、路过那棵镇东头的槐树。槐花已经谢了大半,剩下的几串白在风里摇着。她在那棵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然后拐进了学校的侧门。

      天台的铁门推开的时候发出那声熟悉的吱呀。阳光涌进去把整个天台照得亮堂堂的。五十个瓶子还在铁丝网上挂着,被五月的风吹得微微转着角度。十七颗石子还在水泥台子边缘排着,灰的白的带黑纹的,一颗都没有少。灰毛线绳还在铁丝末端系着,松松的一个结,被风吹得微微晃着。

      沈听雨走到那排瓶子前面蹲下来。她伸手碰了碰第一个瓶子,瓶身被太阳晒得温温的。她一个一个摸过去,数了一遍,五十个。她又数了一遍石子,十七颗。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天台边缘靠着围栏,看着远处镇子的屋顶和田野。

      风从东边吹过来把她碎发吹得糊在脸上,她没有拨。她靠着围栏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阳光从白金色变成了橘金色,把整个天台都染成了一片暖融融的颜色。她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投在水泥地面上,瘦瘦的一条。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那个玻璃片书签,她在毕业那年做的。透明的一片,边缘被打磨得圆润,上面用细笔写着"四年了。还在。"她把它举起来对着太阳,阳光透过玻璃片折射出一小道彩虹落在手背上,细细的一道弧。她看着那道彩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玻璃片放在了那排瓶子正中央的水泥台面上。

      "陆屿白。"她靠着围栏说了一声。声音被风吹散了。

      她从天台上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铁门关上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排瓶子在暮色里变成了暗色的剪影,玻璃片在台面上反着最后一线天光,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她把铁门拉上了。

      那天晚上她回了自己的住处。她把那本旧笔记本从抽屉里翻出来,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第一页上那行字还在:"发现一个哭起来很好看的傻逼。"她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很轻很短的笑。她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有她写过的最后一句话:"陆屿白。我走了之后你别老哭。哭了我也看不见。白哭。"那行字是她很多年前写的,墨水已经有一些褪色了。

      她拿笔在底下又添了一行新字:"他现在不哭了。他说他敲门的时候我要开。我答应他了。"

      写完了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好。她梦见了四月十五号的天台,阳光很好,风也温温的。她蹲在水泥台子旁边,面前坐着一个少年,校服外套蒙着头缩在墙角里。她递了一包纸巾过去。少年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但嘴角弯着一个很小的弧度。

      "你能不能再待一会儿。"他说。

      她说:"好。我不走。"

      然后她醒了。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金线。她看着那道金线看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

      日子继续往前走了。沈听雨把阳台的门打开通风,阳光涌进来把整个房间都照亮了。那盆绿萝被她浇了水,叶子挺起来了一些,在光里泛着湿润的亮。她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那棵槐树,槐花已经落完了,满树的绿叶子密密地长着,在风里翻着亮面。

      她继续上班、吃饭、走路、睡觉。有时候走着走着会忽然停下来,想起什么,然后又继续走。她把那包橘子糖从抽屉里翻出来,数了数,还剩最后几颗。她剥了一颗含进嘴里,橘子味的,酸完就甜了。含化了之后她把糖纸叠成一个小方块,放进了抽屉里那一排糖纸小方块的末尾。

      六月初她去了一趟医院。不是看病,是去那棵住院部门口的老槐树底下坐了一会儿。六月的槐花开得正盛,白花花的堆了满树,风一吹花瓣落了她一身。她坐在树底下的长椅上,靠着椅背闭着眼。阳光从花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落了碎碎的光斑,暖融融的。她坐了大半个下午,走的时候身上沾满了花瓣,她没有拍掉,带着一身白花花的回家了。

      她把那些花瓣一片一片收集起来夹进了笔记本里。笔记本越来越厚了,里面夹着槐树叶子、干花瓣、纸飞机、旧信、玻璃片书签、糖纸、还有那张他画了歪槐树被她保管了这么多年的纸。

      六月底的时候沈听雨又回了一趟镇上。她在天台坐了一整个下午,把那排柠檬茶瓶子一个一个拿下来擦了一遍。擦干净了重新挂回去,瓶身在夕阳里亮晶晶的。她把灰毛线绳重新系了一遍,打了一个结实的结。然后她坐在水泥台子上看了一场完整的日落,从橘金到灰粉到灰蓝,天边最后一线光熄灭的时候她没有觉得难过。

      那天晚上她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又添了一行字:"六月二十八号。天台上的瓶子都擦干净了。毛线绳重新系过了。石子数过了,十七颗都在。夏天又来了。"

      她写完了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关了台灯躺下来。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落了一小片银白色的光,她看着那道光慢慢闭上了眼睛。

      风会继续吹。槐花明年还会开。天台上的瓶子会继续挂着。她还在。他也会在,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她答应过要把门开着,有人敲门的时候就开。现在门开着,风能进来,光能进来,春天也能进来。他能进来。

      窗外的月光安静地照着。那盆绿萝的叶子上凝着细小的水珠,在月光底下微微反着光。她翻了一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像是一道浅浅的月牙。那弧度跟很多年前天台上那个少年哭完之后慢慢笑起来时的弧度一样,不大,但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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