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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五月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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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过了一半的时候陆屿白开始咳血。
第一次是在早上,他刚起床坐在床沿上,咳嗽了几声,手心里多了一小片暗红。他低头看着那片颜色看了几秒,然后拿纸巾擦了,把纸巾叠好扔进垃圾桶里。沈听雨从厨房端粥进来的时候他正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表情很平静。她问他"今天感觉怎么样",他说"还行"。
但那之后咳血的次数变多了。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晚上,有时候咳得厉害整个人伏在床边肩膀一抽一抽的,攥着纸巾的手指关节发白。沈听雨每次都在旁边,不说话,只是把新的纸巾递过去,把他用过的接过来收好。她的手指碰到他指尖的时候她的手是稳的。她站起来把他床头的温水杯换了一杯新的放在他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然后在旁边坐下来等他缓过来。
有一次他咳完靠在床头闭着眼,她看见他睫毛上沾着一滴水。她以为那是汗,伸手去擦的时候那滴水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了,留下了一道细细的湿痕。她的手指停在他脸旁边,没有收回来。他闭着眼说"你别看",她说"我不看"。她真的没有看,把目光移开落在了窗台上那盆绿萝上。她把手指收回来搭在自己膝盖上,指甲掐进了掌心。
六月的时候他基本不下床了。每天醒着的时间比睡着的时间短,醒着的时候也大部分时间闭着眼,偶尔睁开看一眼天花板又闭上了。沈听雨在他房间里放了一把折叠椅,晚上拉开睡在他床旁边。有时候她夜里醒来听见他的呼吸突然变了一个节奏,她就坐起来在黑暗里等着。等他呼吸平稳了重新合上眼她才重新躺下去。
有一回他半夜醒过来的时候看见沈听雨坐在椅子上,下巴搁在椅背上看着他。她大概是不知道他醒了,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很安静很轻,像看一件随时会消失的东西。他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她的目光聚了一下焦,然后站起来走到他床前弯下腰来摸他的额头。
"你怎么醒了。"她说。
"你也醒着。"
"我睡不着。"
"你躺我旁边。"
她看了看他旁边那一点点空出来的床铺。她没有犹豫,把折叠椅合拢了放在墙角,掀开被子在他旁边躺下来。床铺很窄,两个人并排躺着的时候肩膀贴着肩膀。她的手臂挨着他的手臂,隔着两层薄薄的睡衣布料,他的体温比她的低了一些。她侧过身面对着他,在黑暗里看着他的轮廓。他也侧过身面对着她,两个人的鼻尖中间隔着不到一掌的距离。
"陆屿白。"她轻声说。
"嗯。"
"你记不记得高一那年四月十五号。"
"记得。"
"那时候你在天台哭。我蹲在你旁边。你问我能不能再待一会儿。我说好。"
"嗯。你说好。"
"我当时不知道那个'好'会好这么多年。"
他伸手在黑暗里摸到她的脸,他的手指沿着她的眉骨滑到眼角,在眼角的湿润处停了一下。她没有躲,由着他摸。他的手指从眼角滑到她的嘴唇上,停在那里,感觉到她呼出的温热气息落在他指尖上。他收回了手放在两个人之间的枕头面上。
"沈听雨。"他叫她。
"嗯。"
"我要是走了,你别——"
"你别说话。"
"你听我说完。"
"我不听。"
"沈听雨——"
她把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打断了他的话。她的呼吸落在他唇边,温温的,有一点点颤抖。她说:"你要是走了我就关上门。谁也不让进。谁敲门都不开。你把钥匙给我留下了,你把门锁了,我开不了。"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她的呼吸抖得更厉害了。"你敢走我就把钥匙扔了。"
他没有回答。他伸手摸到了她按在枕头上的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拢进掌心里。他的掌心比以前薄了,但是温的。他握着她的手放在两个人心口之间的空隙里,他的心跳隔着胸腔传过来。她趴在他手背上,感觉到了那一点微弱但持续的震颤,一下一下的。
他在后半夜睡着了。她的额头还抵着他的额头没有松开。她感觉到他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心跳也沉下去了。她没有睡,闭着眼睛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和他贴在一起的两只手传来的震动纠缠在一起。窗外的天从墨蓝变灰白再变淡金。她在那片淡金里感觉到他翻了一个身,把她的手带着翻过去了。
天亮的时候他醒了。她趴在他手背上睡着了,睫毛在晨光里像一层金色的绒毛。他低头看着她的睡脸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自己的手从她手背底下抽出来,轻手轻脚地放在她头发上。她动了一下,但没有醒。他的手指落在她发间,顺着她头发的弧度慢慢地梳过去。
那个早晨他没有咳血。太阳升起来之后窗台上的那盆绿萝被照得叶子发亮,每一片叶子的脉络都在光里透成了淡绿色的线。外面有鸟叫了一声,又一声。沈听雨醒过来的时候看见他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正看着窗外的那片亮光。她躺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晨光把他的轮廓描得柔柔和和的,他瘦了很多但坐在那里的时候背还是直的。
"陆屿白。"她躺着叫他。
"嗯。你醒了。"
"你坐了多久。"
"一会儿。"
"你饿不饿。"
"不饿。"
她坐起来。两个人并排靠着床头坐着,肩膀挨着肩膀,被子搭在两个人的腿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被面上,把两个人的手覆盖在一片暖融融的金色里。他伸手把被面上的一根头发拈起来看了看,不是他的,是她的。他把那根头发绕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放开了。
那天下午他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一些。沈听雨扶着他慢慢走到阳台上的椅子旁边坐下来,阳光把他整个人裹在了暖融融的金色里。他的脸被光照着,苍白的皮肤上有了一层浅浅的血色。他靠着椅背看着阳台外面那棵槐树,槐花已经谢了,叶子长得密密地在风里翻着亮面。
"沈听雨。"他靠在那里叫她。
"嗯。"她蹲在他旁边,把手搭在他的膝盖上。
"你以后春天的时候来这棵槐树底下坐坐。"
"我不来。你自己来。"
"我要是来不了呢。"
"那你就在别的地方看我。我坐着的时候你也在。"
他低头看着她搭在他膝盖上的手。她的手指握着他膝盖的布料,攥出了一道道细纹。他伸手覆在她手背上,他的手掌盖住了她的手。他说:"好。"
那天晚上他又烧起来了。38度多,人昏昏沉沉的,偶尔说几句半梦半醒的话。沈听雨坐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时而收紧时而松开。她听着他断断续续的呼吸声,看着他在昏睡中微微皱起来的眉头。
凌晨的时候他忽然睁开了眼。他的目光在她脸上聚了焦,认出了她。他叫了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很哑。
"我在。"她凑近了一些。
"你冷。"
"我不冷。"
"你冷。你的手是凉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确实有一点发白。她把手缩回来放在嘴边哈了一口热气,然后重新握住了他的手。"现在不冷了。"
他看着她握着他的手,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那个浅酒窝又出现了,在昏暗的灯光下浅浅的一弯。她的目光落在那道弯上面,把它牢牢地收进眼睛里了。
"沈听雨。"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
"嗯。"
"你别一个人锁着。门开着。我敲了门你要让我进来。"
她握着他的手。她感觉到他手指的力道在慢慢变轻,像水流退潮一样一点一点地撤回去。她攥紧了他的手想把那股退潮留住,但她的手指感知到的抵抗越来越弱。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他的掌心是温的,带着她熟悉的温度,还贴着她的皮肤。
"你敲门我就开。"她贴着他的掌心说。
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最后动了一下,像是一个回应。然后那一点力道散开了,他的手安静地搁在她的掌心里,温热的,但不再动了。
她维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她感觉到他的掌心正在一点一点地从温热变成微凉,她把自己的手掌覆上去包住了他的手背,把那股温度堵在掌心里。她趴在他手背上,感觉到自己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落在他手指上,顺着指缝往下淌,一滴接一滴。
窗外的天从墨蓝变成灰白。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亮线。窗台上的绿萝叶子上沾了露水,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外面有鸟叫了一声,又一声,然后安静了。
沈听雨还趴在他手背上没有动。她听见楼道里有人走动的脚步声渐渐近了又远了。她听见窗外那棵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着,沉重而缓慢。她感觉着他手背上残存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清晨的空气带走。
她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把被子沿着他的肩膀掖好。他的脸在晨光里很安静,睫毛在颧骨上投着一排细密的影。嘴角那个酒窝的弧线还在,浅浅的一弯,被晨光照着像一道细小的月牙。她伸手碰了一下那个弧度,指腹擦过那片皮肤。
"陆屿白。"她叫他。
他没有应。
她又叫了一声:"陆屿白。"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窗外的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落了一道窄窄的亮线。她坐在床沿上握着他的手,他的手指安静地搁在她的掌心里不再动了。她把他的手轻轻地握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回被子里。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了。
晨光涌进来把整个房间都照亮了。窗外那棵槐树的叶子上沾着露水在光里亮晶晶的,每一片叶子都在轻轻地颤着。她看着那些颤动的叶子站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她的肩膀上爬到了她的后背上,把她整个人罩在了一片暖融融的金色里。
她转过身走到床边。她弯腰把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像很多个夜晚他们做过的那样。他的额头已经凉了,但她还是抵了一会儿。她的呼吸落在他的嘴唇上,温热的,轻轻的。
"你敲门的时候我会开的。"她说。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被面上,落在他们两个人之间。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他的手指安静地搁在她的掌心里。窗台上的绿萝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叶片上的露水顺着叶尖滑下来,在窗台上留下一小颗圆圆的水珠。
她握着那只手,在满屋的阳光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槐树叶被风吹落了第一片,飘到窗台上,飘到那颗水珠旁边,安静地停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