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 23 章   开春之 ...

  •   开春之后陆屿白开始偶尔发烧。

      起初是低烧,37度多,他以为是感冒,吃了退烧药睡一觉就退了。但过几天又烧起来,不高,37.5左右,反反复复的。他去校医院查了血,医生看了报告让他去大医院复查。他去了,医生看了之前和现在两次的检查结果对比,又开了新的检查单,说"先别走,住院观察两天吧"。他住院了,没有告诉沈听雨。他说的是"有个培训,周末可能不太方便接电话"。

      沈听雨信了。她周末没去找他,在家改了一篇报告,周日下午给他发消息问"培训结束了吗"。他过了很久才回了一个字:"嗯。"她看着那个字觉得有一点不对劲,但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只当是信号不好。

      又过了一周。沈听雨在工作日请了半天假去他公司找他,想给他个惊喜。她到他公司楼下的时候给他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才接。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累,她说"我到你公司楼下了,下来一起吃饭",他沉默了两秒说"我今天请了假没去公司"。她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收紧了一下,问他在哪,他说"在家"。

      她到他家的时候他正坐在床沿上,面前放着一摞检查单,最上面那张盖着医院的章。他看见她进来的时候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把检查单收起来。他只是坐在那里,抬头看着她,手里捏着其中一张纸,被她走进来的动静惊动了一下,指节微微发白。

      沈听雨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把那摞检查单拿起来看。她从第一张看到最后一张,看得很慢,每一行字都读完了才翻下一页。她看完之后把单子放回床面上,抬头看着他的脸。

      "多久了。"她问。

      "上次你问我报告之后。又查了一次,医生说需要观察。又查了两次,这个结果——"他指了指最上面那张单子,指尖点在纸面上留下一个轻微的印痕,"是前天出的。"

      她低头去看那张单子。纸上的专业术语她看得懂一部分,看不懂的拼在一起也能猜出大概的意思。那些字在纸面上密密的排列着,每一个字的笔画都清清楚楚,但她读了两遍才让它们在她的脑子里拼成一个完整的意思。她把单子折好放在旁边的桌上,然后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你怕不怕。"她问。

      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指比以前细了,关节比以前突出了,被她握在掌心里的时候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从白变成了灰,从灰变成了暗。然后他说:"怕。"

      "怕什么。"

      "怕你一个人。"

      沈听雨的手收紧了。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拢进自己的掌心里,攥着,不说话。她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开始发烫,她把那阵烫压下去了。她吸了一口气说:"我在。你怕什么一个人。我就在这儿。"

      他看着她蹲在他面前的姿势。她蹲着的样子跟很多年前在天台上一样,仰着脸看着他,眼眶有一点红但没有掉泪。他伸手碰了一下她眼角的皮肤,碰到了一点湿润的痕迹。他指腹蹭过那道湿润的时候她眨了一下眼,更多的湿润顺着睫毛滑下来落在他的手指上。

      "陆屿白,"她说,"你答应我的。"

      "嗯。"

      "你说我瞒不了你。那你也不能瞒我。"

      "嗯。不瞒了。"

      "不管结果怎么样——"

      "你说。"

      "不管结果怎么样,你都要告诉我。我不怕别的。我怕你一个人扛着。"

      他看着她蹲在他面前的姿势和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水光。他把她拉起来让她坐到床沿上,他侧过身看着她,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他的掌心比以前薄了,但温度还是温的。

      "好。"他说。然后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偏着头靠着她的手掌。她的手掌是温热的贴着他的颧骨,他的脸比以前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在她掌心里更加清晰。她感觉到他靠在她手心里的时候呼吸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她把手掌稳稳地贴着没有抽走。

      那天之后她开始陪他去治疗。每次她都去,坐在诊室的塑料椅子上听医生讲方案,站在药房窗口外面等他取药,在他输液的时候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书或者看手机。她不让他一个人去。他说"你不用每次都来",她说的每次都是同一句:"我没有别的事比这个更重要。"

      治疗的副作用一点一点地显现出来。他瘦得更快了,吃东西的胃口越来越差。有时候一碗粥喝不到一半就搁下了,他搁下的时候沈听雨看一眼剩下的量,没有强迫他继续喝,只是把碗收走了说"等会儿再热一下,你想喝的时候跟我说"。有时候夜里她会听见他翻身的声音,比平时频繁,有时候她醒着的时候听见他呼吸的节奏变了,她就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等着。等他呼吸平稳下来她才重新闭上眼。

      有一回他在输液的时候睡着了。她坐在旁边看着他睡着的脸,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的,比醒着的时候显得年轻一些。她看着他的嘴唇,嘴唇的颜色比以前浅了。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嘴角,他动了一下但没醒。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五月初的时候他有一次发烧烧得厉害,38度多,整个人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被子被他攥在手里攥出了一道道皱纹。沈听雨用湿毛巾敷在他的额头上,毛巾凉了换一块,换了好几块。他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她的手落在他的额头上,轻声说了一句话,但她没有听清。她把耳朵凑近他嘴边又问了一遍,他说的是"你还在吗"。

      "我在。"她说。

      他又睡过去了。她坐在床边守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的烧退了一些,睁开眼的时候看见她趴在床沿上睡着了,手还握着他的手腕。他看着她趴着的侧脸,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在发丝间跳动着碎碎的光点。他没有动,怕吵醒她。他就看着她的头发上那些光点随着她的呼吸慢慢地移动着。

      她醒了之后第一件事是伸手探他额头的温度。她的手在他额头上停了一下,说"退了",然后收回手站起来去给他倒水。他看着她端着水杯走过来的样子觉得她比三个月前瘦了一些,但她的眼神还是亮的。他把她递过来的水接过去喝了两口。

      "沈听雨。"他端着水杯叫了她一声。

      "嗯。"

      "你怕不怕。"

      她在他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阳光已经把整个房间照亮了,五月的光温温地铺在两个人之间的床单上。她看着他说:"不怕。"

      "为什么不怕。"

      "因为你在。你在就不怕。"她伸手把他额前被汗浸湿的头发拨开,露出干净的额头。她的手指顺着他的眉骨滑到了太阳穴,停了一下,又收回来了。"以前你怕黑,现在你怕天黑之后就看不到我了。我也是。但我现在不怕了。因为我知道你会告诉我,我也告诉你。"

      他握着水杯靠在床头。阳光落在他握着杯子的手指上,他看见自己的手指比以前细了,但他把水杯握稳了。他看着她坐在阳光里的样子,她背光坐着,轮廓被光勾了一道暖融融的金色边。他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那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万一——"

      "没有万一。"

      "你听我说完。万一我不在了,你别一个人待着。你要把门打开,开着。有人来了就让人进来。别一个人锁着。"

      沈听雨看着他。她坐在阳光里,逆光的脸看不太清表情,但她的声音是稳的。"你也不在。你现在就在。你以后也会在。"

      她说完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弯下腰,把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他感觉到她的呼吸落在他的唇边,温的,带着一点她刚喝过水的湿润。他闭上了眼睛。他们就这样额头顶着额头在五月的阳光里待了一会儿,远处的风把窗外的树叶吹得沙沙响,声音细细碎碎的,像一场远了又近了的雨。

      阳光从窗格子里斜斜地洒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格一格的亮框。她的影子叠在他的影子上,分不清谁是谁的。远处有人骑车经过按了一下铃,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楼道里荡开了。他闭着眼听着那个声音说:

      "沈听雨。"

      "嗯。"

      "你答应我的。"

      "嗯。我答应你。门开着。你敲门的时候进来。"

      她直起身的时候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她转身去把窗台上那盆绿萝浇了水,端着水杯的手指被窗外的光照得微微发红。他看着她浇水的背影,背影在光里晃了一下,然后稳稳地站住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