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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毕业之 ...

  •   毕业之后的第一个秋天,沈听雨发现陆屿白瘦了。

      其实夏天的时候已经有一点迹象了。他实习那段时间每天早出晚归,吃饭不太规律,她周末去找他的时候他中午经常只吃一碗面就打发了。她说过他两次,他说"忙完这阵就好了"。忙完那阵之后他确实胖回来了一点,但入秋之后又瘦下去了。这一次瘦得比上次明显,他的颧骨比以前突出了,下巴的线条比以前利落,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觉得他整个人都窄了一圈。

      "你最近吃饭了吗。"她问。

      "吃了。"

      "吃的什么。"

      "食堂。米饭,菜。"

      "吃完了?"

      "吃完了。"

      她看着他。他回答得很快,很自然。但她注意到他手腕上那根她编的红绳比以前松了一些,在腕骨上挂着一个微微的弧度。她伸手把那根红绳重新系紧了一点,指腹划过他手腕的时候感觉到骨骼的轮廓比记忆中立起来了。

      "你下次别吃食堂了。我过来给你做饭。"

      "不用,你工作也忙。"

      "我周末不忙。"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推。周末她来的时候带了一袋子菜,借了宿舍楼的公共厨房做了两菜一汤。他坐在厨房外面的小桌子旁等着,她端出来的时候他把汤先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了,又放下。她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他吃了大半碗米饭和菜,汤也喝了半碗。他搁筷子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碗里剩下的部分,比上次少了一些。

      "你胃不舒服?"她问。

      "没有。"

      "那你吃这么少。"

      "刚才吃了饼干。"

      她看着他。她把碗收走了去洗,洗完出来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累了。她没有叫醒他,坐在旁边翻手机。过了大约十分钟他睁开眼站起来说"我送你回去",她说"不用了,你歇着",他说"我送你"。她看着他的脸,灯光下他的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像没睡好的样子。

      "陆屿白。"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伸手贴了一下他的额头,不烫。她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说:"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

      "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他看着她的眼睛。灯光把他的瞳仁照成了温润的深棕色,里面映着她的倒影。他看了她两秒说:"没有瞒你。"

      她没有再追问。那天晚上他送她到地铁站,她进站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闸机外面隔着玻璃门看着她,手里拎着她落下的伞,看见她回头的时候冲她晃了晃伞柄。她也冲他摆了摆手,然后转身进了闸机口。

      之后几周她周末都去找他。她做饭他吃,她洗碗他在旁边站着。她发现他吃东西的胃口有时好有时差,好的时候能吃一碗半,差的时候半碗就搁筷子了。她问他"今天胃口不好",他说"中午吃多了"。她看着他搁在桌面上慢慢合拢的手指,没有再说什么。

      十一月初的一个下午沈听雨下班之后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他舍友打来的。电话里说陆屿白下午上班的时候晕倒了,送到了医院,已经醒了,做了检查。沈听雨问了医院地址就打车过去了。到了医院的时候他已经醒了,靠在病床的床头坐着,手上挂着输液管。他看见沈听雨推门进来的时候表情顿了一下,然后说"你怎么来了"。

      "你舍友给我打的电话。"她走到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看着他手上的输液管。"医生怎么说。"

      "低血糖。没什么事。"

      "低血糖会晕倒?"

      "没吃早饭。"

      她看着他。他靠在床头的光线下,脸上的血色比平时浅一些,嘴唇也白。她的目光落在他手的输液管上,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在管子里发出均匀的节奏。

      "陆屿白。"她说。

      "嗯。"

      "你最近都在忙什么。"

      "工作。项目赶进度。"

      "你几点睡。"

      "十二点。"

      "你以前十一点睡。"

      "最近忙。"

      她看着他。他把目光移开了,落在天花板的方向,输液管里的液体继续一滴滴地往下落。她伸手把他垂在床沿上的那只手握住,他的手指是凉的,被她握住了之后动了一下但没有抽走。

      "你以后别饿着。"她说。

      "嗯。"

      "也别熬夜。"

      "嗯。"

      "有什么不舒服要跟我说。"

      "嗯。"

      他回答得很顺,每一个字都接上了。但她觉得他回答的时候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声音到了她耳朵里,但有什么落不到实地上。她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他感觉到了,回握了一下她的手指。那一下回握的力道比以前轻了一些,像是手掌里的力气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部分。

      那天晚上她留在医院陪他。他在后半夜睡着了之后她去了医生办公室,问了检查结果。医生说血常规有一些指标偏低,但具体原因还需要进一步检查。她问"什么原因",医生说"目前看可能跟营养和睡眠有关,建议调养一段时间再复查"。她道了谢出来,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站了一会儿才回病房。

      他出院之后沈听雨调整了周末的安排。以前是两周过去一次,现在每周都去。她给他做饭、看着他把饭吃完、看着他上床睡觉才走。他一开始说"不用这样",她说"你晕倒那天我心都跳出来了"。他看着她,没有再推。她来的时候他会站在厨房门框边上看她做饭,她回头看见他站在那里的样子觉得他像一棵瘦了之后被风吹得有一些晃的树,但还站着。

      十二月初陆屿白去做了一次全面体检。拿到报告的那天他没有直接发给沈听雨。他把报告单折好放进了抽屉里,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窗外那棵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摆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又把报告单抽出来重新看了一遍。报告单上几项指标后面标着向下的箭头,其中一项的数值比正常范围低了一些,旁边注释写着"建议进一步检查"。

      他把报告单重新折好放回抽屉里。他拿起手机翻了翻和沈听雨的聊天记录,最近的一条是上周他拍的食堂午饭的照片,她说"多吃点",他回了一个"嗯"字。他看着那个"嗯"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锁屏了。

      第二天沈听雨下班之后发消息问他报告出来没有。他过了十几分钟才回:"出来了。医生说没事,有几项指标偏低,让注意营养。"

      沈听雨看着那条消息读了两遍。她打了一行字:"具体哪几项偏低?发给我看看。"过了又十几分钟他才回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一张纸,但角度有些偏,有几行字被遮住了。她把照片放大了看,放大到模糊了也看不清被遮住的那些字。

      她放下手机坐在椅子上。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远处的路灯亮成了一行暖黄色的珠子。她看着那些路灯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陆屿白,你下次报告拍全了发给我。"

      那边过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没有立刻回。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然后拿起了手机又打了一行字:"你周末来我这边。我给你煮汤。"

      那边回:"好。"

      那个周末陆屿白来了。他来的那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比以前宽松了一些。他坐在她租的房子的沙发上,端着汤碗慢慢地喝,汤是排骨萝卜汤,白萝卜炖得透明,骨头上的肉已经脱骨了。他喝完了一碗她把碗接过去又盛了一碗端回来,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凉的。

      "你手怎么这么凉。"她说。

      "冬天。"

      "你以前冬天手也凉。但没这么凉。"

      他低头喝汤没有说话。她在他旁边坐下来,伸手把他的手从碗边拉开,两只手包着他的手捂着。他手的温度过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完全暖回来,她把自己的手搓热了继续给他捂着。

      "陆屿白。"她偏着头看他的侧脸。

      "嗯。"

      "你好好吃饭。"

      "吃着呢。"

      "每天三顿都要吃。"

      "嗯。"

      "晚上早点睡。"

      "嗯。"

      "你要是让我发现你瞒我什么——"

      他偏过头来看她。他的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瞒不了你。"

      "你知道就好。"

      她松开他的手。他把汤碗端起来把剩下的喝完了,碗底空了的时候发出瓷器轻轻碰撞的声音。他把碗放在茶几上,靠到沙发背上,微微闭了一下眼。她看着他闭眼的侧脸,灯光把他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排细密的影,他瘦了之后那道影子比以前长了一些。她伸手把他滑到膝盖上的外套重新搭在他身上,他没有睁眼,但嘴角那一点弧度还在。

      那个冬天陆屿白的体重一直在往下掉。他自己知道。每天早上称体重的时候数字都在一个比前一天略低的区间里晃动,他有时候盯着那个数字看几秒,然后把它清零了去洗漱。他吃饭的时候会提醒自己多吃一些,但吃到后面会有一种被他形容不出来的饱胀感堵在喉咙口,像有什么东西在告诉他"够了"。他咽下去的时候会有一点费力。

      元旦那天沈听雨去找他跨年。两个人坐在他租的房子的阳台上看远处的烟花,她披着他的外套缩在椅子里,他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远处的烟花升起来的时候把天照亮了一会儿,又暗下去。她侧头看他的时候发现他脸上的光影变化比以前快了,因为他瘦了之后颧骨的轮廓更清晰了,光在他脸上移动的时候会留下更分明的界线。

      "陆屿白。"她看着他说。

      "嗯。"他还在看着远处升起来的第二朵烟花。

      "你过年回家吗。"

      "回镇上。"

      "我也回。除夕上天台。"

      "好。"

      "去年说好的。每年都上。"

      "每年都上。"

      烟花升到最高处的时候炸开了一蓬金红色的光,把阳台上的两个人照得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了。沈听雨在暗下来的那一瞬间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碰了碰他的脸,他的颧骨轮廓在她掌心下比以前更清晰了,像被削薄了的瓷器。她把手收回来,没有说什么。

      除夕那天他们在天台上站到了零点。雪没有下,天挺冷的,镇子里的灯火和烟花还是像往年一样升上去又落下来。沈听雨站在天台边缘看着那些光,陆屿白站在她旁边。他今年话比去年少了一些,但当她侧过头看他的时候他嘴角还是弯着的。

      "陆屿白。"她说。

      "嗯。"

      "你新年的愿望是什么。"

      "希望你身体健康,开心,好梦。"

      "你的愿望呢。"

      "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她看着他。他站在烟花的光里,瘦了一些但眼睛还亮着,嘴角那个弧度还在。她把他的围巾拢紧了一些,围巾的末端被他自己打了一个结,她解开了重新打了一个更紧的。

      "你的愿望每年都实现了。"她说。

      "嗯。每年都实现。"

      烟花继续升上去。新年的钟声响了。他们站在天台上等着那一年过去,下一年接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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