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哭我就输了》钢巧h

21、第 21 章 大二那

　　大二那年秋天陆屿白的复查结果依然稳定。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定期复查的频率可以延长到半年一次。他从医院出来的时候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把那张报告单折好放进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张天空的照片发给沈听雨。她回了一句"天好蓝"，他说"是挺蓝的"。

　　日子开始变得像一条安静的河流。大二的课比大一多了，沈听雨的课表排得满，有时候周三下午也来不了。陆屿白就在周末坐地铁过去找她，两个人坐在她学校门口的奶茶店里一人一杯热的，坐着看窗外走过的行人和落叶。店里的暖气把玻璃蒙了一层水汽，沈听雨会拿手指在雾气上画画，画一棵歪脖子树，树底下画两个小人。陆屿白看着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说"你画得挺有进步的"，她说"哪里进步了"，他说"树干比去年粗了"。

　　冬天来的时候他学会了织围巾。沈听雨有一次看见他书包里露出一截半成品的毛线，问他织给谁的，他说"给天台的"。沈听雨蹲下来把毛线翻出来看，灰色的，针脚有点松，但织得挺长，已经能围一圈了。

　　"你什么时候学的。"她问。

　　"网上看视频学的。挺简单的。"

　　"你织给天台？天台又不怕冷。"

　　"天台不怕冷，但红绳会冻断。我用毛线绳拴瓶子，不容易断。"

　　后来他真的把那根毛线绳系在了天台的铁丝网上。灰色的毛线绳取代了红绳的位置，比红绳粗一些也软一些，在冬天的风里不会勒得太紧。沈听雨寒假回去看到的时候蹲下来摸了摸那根毛线绳，毛线的触感松松软软的，像是他织了好久才织出来的一截。

　　"你织了多长。"她问。

　　"一整个围巾那么长。我剪了一段系瓶子，剩下的我收着了。"

　　"为什么要收着。"

　　"以后做别的东西。"

　　她没有追问做什么别的东西。但她后来在他的书包夹层里发现了一个织了一半的小东西，圆形的，边缘收得不太齐整，像是一顶帽子或者一个杯垫。她假装没看见，没有问他。

　　大二下学期的时候陆屿白参加了一个社团。是学校里的摄影社，他有时候背着相机出门拍东西，拍树、拍天空、拍墙角晒太阳的猫。有一天他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沈听雨，是一棵槐树，开花的。沈听雨回"哪里的槐树"，他说"学校门口那棵"。她说"你什么时候拍的"，他说"今天上午下课，正好路过"。

　　她看着那张照片放了很久。照片上的槐花开得密密麻麻的，白花花的堆了满树。阳光从花隙里透过来在底下的草地上落了碎碎的光斑。她忽然想起来很久以前他也给她发过一张槐花的照片，那时候她还在市里上高三，他寄了一朵干花给她。时间过去了这么久，槐花还在开。

　　她给他回了一句："等明年开花了，你再去拍一张。年年拍。"

　　他回了一个"好"字。

　　大三那年陆屿白的生日沈听雨去看他。她没有提前告诉他，到了他学校门口才发消息问他"你在哪"。他说"在宿舍"。她说"你下来"。他下来的时候看见她站在法桐底下，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他走过去接那个纸袋的时候她的手缩了一下，说你猜里面是什么。他猜了三次猜错了。她打开纸袋给他看，里面是一叠照片，全是槐树，春夏秋冬、晴天雨天、从她高一那年的春天到他大三这一年的春天，四十多张，每一张背面都写了日期。

　　"你从哪来的这些照片。"他翻着那些照片问。

　　"有些是你发给我的。有些是我自己拍的。有些是我从你手机里偷的。"她站在法桐底下笑了笑，"凑了三年多，好不容易凑齐了春夏秋冬。"

　　他一张一张翻过去。第一张拍的是一棵光秃秃的槐树，冬天的，枝桠在灰色的天空里画着线。背面写着一行小字："高一寒假，天台下面那棵。那时候还不认识你。"他翻到中间的一张，拍的是四月的槐花开了满树，背面写着："高三那年，你寄给我的那片花瓣就是这棵树上摘的。"他翻到最后一张，拍的是今年春天的槐花，花瓣落了满地，白色的覆了一地。背面写着："今年的。明年还有。"

　　他没有说话。他把那些照片收进纸袋里，抬起来看了她一眼。她站在暮色里看着他，嘴角弯着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是达成了什么预谋已久的计划。

　　"你这是——"他开了个头。

　　"送你的生日礼物。等你老了翻出来看，就知道自己哪年在哪。"

　　他看着她，暮色把她身后那棵法桐的叶子镀了一层暗金色的边。他伸手把纸袋里的照片抽出来又重新翻了一遍，从第一张翻到最后一张，然后他把照片整整齐齐地码好放回了纸袋里。

　　"明年你也拍。"他说。

　　"明年你拍。"

　　"那我拍。拍完了给你看。"

　　"嗯。你拍了我就看。"

　　那个秋天陆屿白的复查结果还是稳定的。他已经不紧张了，去医院之前不会失眠了，躺在CT机里的那种嗡鸣声他听习惯了。沈听雨有时候陪他去有时候不陪，她不在的时候他会把检查单拍给她看，她回一句"好的"或者"知道了"。例行公事一样的语气，但他知道她每次收到照片都会点开放大看一遍再存下来。

　　大四开始的时候他们开始想毕业以后的事。陆屿白找了一个实习，在一家公司做技术岗，每天早上八点半出门晚上六点回来。沈听雨也找了实习，但在另一个方向。两个人周末见面的时间又变成了固定的日程，像高中时候一样，只是地点从镇上学校的天台换成了城市里不同的咖啡馆和公园长椅。他们坐在长椅上吃午饭的时候沈听雨会把外卖的盖子掀开先让他吃第一口，他吃完了再递给她。

　　"毕业了留在市里？"她有一回问。

　　"嗯。留市里。"

　　"我也留市里。"

　　"那还在一个城市。"

　　"嗯。四站路。"

　　"四站路。"

　　四站路。从高中毕业后第一天到现在，那个距离没有变过。地铁四站路，十五分钟，他走路一个多小时也能到。她坐在长椅上吃着外卖盒子里的饭，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也正在看她，两个人中间隔着两个外卖盒子的距离，被午后的阳光照得亮堂堂的。

　　"陆屿白。"

　　"嗯。"

　　"以后工作了，地铁四站路变成四十分钟。你会不会嫌远。"

　　"你嫌不嫌远。"

　　"我问你呢。"

　　"你嫌不嫌远，我就不嫌。"

　　她低头把外卖盒里的最后一粒米扒干净了，把盒盖合上装进塑料袋里。她收拾好之后靠到椅背上看着面前那棵法桐，大四的法桐比大一的粗了一圈，树皮上的纹路更深了。她看着那些纹路看了一会儿，说："那不远。四十分钟而已。"

　　"四十分钟而已。"他重复了一遍。

　　毕业典礼的那天是个晴天。六月底的阳光明晃晃的，校园里挤满了穿着学士服拍照的学生和家长。沈听雨在校门口等他，他是从自己的学校赶过来的，穿着学士服跑了一路，帽子差点被风吹掉。她站在那棵法桐底下看着他从远处跑过来的样子，跑近了之后他停下来撑着膝盖喘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的时候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你跑什么。"她说。

　　"怕你等久了。"

　　"就等了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也是等。"

　　他站直了，伸手把她学士服肩膀上沾的一小片落叶拈掉了。她看着他的动作，他也穿着学士服，右肩上还别着他们学校徽章，亮闪闪的一片。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是一片玻璃片做的书签，晶莹透亮的，边缘被打磨得圆润了，上面用细笔写了一行字："四年了。还在。"

　　他接过来对着太阳看了看。玻璃片在阳光里折射出一道小小的彩虹，落在他手背上，细细的一道弧。

　　"你什么时候做的。"他问。

　　"上个月。找那家手工风铃店的老板帮忙切的玻璃，我自己写的字。"

　　他把玻璃片书签收进了学士服内侧的口袋里。然后他伸手把她那顶学士帽扶正了，帽檐的流苏原本歪着，被他摆正了垂在她的右耳边。他收回手的时候她的眼神落在他脸上，阳光太烈，她眯着眼看着他。

　　"毕业快乐。"他说。

　　"毕业快乐。"

　　那一天他们拍了很多照片。她靠着他肩膀拍的、他举着相机拍她站在法桐底下的、两个人对着镜头笑但笑容都有点僵的。最后一张是请路过的同学帮忙拍的，他们并排站在那棵法桐前面，她在他左边，他在她右边。拍完的时候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也在看她。那张照片定格的一瞬间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然后各自笑了。

　　晚上他们回了镇上。天台还是老样子，五十个瓶子，十七颗石子，灰毛线绳。沈听雨站在天台边缘看着远处的灯火，毕业典礼的兴奋已经过去了，她感觉到一种说不清的空和满同时存在。

　　"陆屿白。"

　　"嗯。"

　　"你还记得高一下学期四月十五号那天的天台吗。"

　　"记得。"

　　"你那时候在哭。"

　　"嗯。那时候在哭。"

　　"现在呢。"

　　他站在她旁边也看着远处。风吹过来把他的学士服衣摆吹得飘起来，他伸手按住了一下。他说："现在不哭了。"

　　"那你现在在干嘛。"

　　"现在在毕业。在跟你站在一起。在看远处那些人家的灯。在想以后还有好多好多年。"

　　沈听雨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是温热的，被她握住了之后反握了回来。两个人并排站在天台的边缘，六月底的夜风温温地吹着，远处镇子上的灯火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亮成了一片暖黄色的海。

　　"好多好多年。"她重复了一遍。

　　"嗯。好多好多年。"

　　天台上那排柠檬茶瓶子被风吹得轻轻碰撞，发出闷闷的声响，在六月底的夜色里像一串遥远的敲门声。红绳旧了，灰毛线绳挂着。石子还在水泥台子边缘排着，从高一的春天排到大四的夏天，一颗都没有少。

　　他们还在天台上面站着。门开了，他们走进去了。风还在吹，灯还在亮，后面的日子还在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