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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夏天来 ...

  •   夏天来的时候陆屿白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他能一口气爬上五楼不喘了,能跟舍友打半场篮球了,去食堂吃饭的时候碗里的米饭能吃完一整份了。他母亲每隔两周打一次电话来问情况,他每次都回答"挺好的",他母亲在那边嗯一声,然后又说"注意休息别太累了"。他说知道了。

      沈听雨每周还是来两回。但来的内容又变了——从"照顾他"变回了"在一起"。周三下午他们有时候去图书馆坐一下午,有时候沿着河边走一段,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在他宿舍楼下面的长椅上晒太阳。五月中的阳光已经开始热了,晒久了会出汗。沈听雨会带两瓶柠檬茶来,一瓶冰的一瓶常温的,冰的给他,常温的自己喝。她递给他的时候他接过去拧开盖喝一口,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他被太阳晒得发烫的身体降了一度。

      "你现在能喝冰的了?"她问。

      "医生说可以了。少量。"

      "那也不能多喝。"

      "就喝这一瓶。"

      "一瓶也不少了。"

      他看着她说这话时微微皱起的眉头,笑了一下把柠檬茶放在长椅扶手上。阳光透过法桐的叶子在他脸上落了碎碎的光斑,他眯着眼看了她一会儿。她也靠着椅背闭着眼,晒着太阳,嘴角有一点翘起来的弧度,像一只在日光里打盹的猫。

      五月过去的时候陆屿白去做了第二次复查。结果跟上次一样,没有复发迹象。他在医院走廊里看到那张CT片子的时候把手机掏出来拍了照片发给沈听雨,附了两个字:"好的。"她很快回了两个字:"收到。"他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

      出了医院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想了想,掏出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晚上要不要来我学校。校门口新开了一家甜品店,你上次说想吃芒果班戟。"那边过了半分钟回了一个字:"来。"

      甜品店的芒果班戟确实不错,奶油厚但不腻,芒果切得很大块,裹在薄薄的饼皮里一咬汁水就涌出来了。沈听雨吃完一个又点了一个,陆屿白看着她吃第二个的时候伸手把她嘴角沾的一点奶油擦了。她的嘴唇被他指腹碰到的时候缩了一下然后又放回来了。

      "你嘴角有奶油。"他说。

      "我知道。我自己会擦。"

      "你忙着吃了。"

      她没有反驳,低头把第二块班戟的剩下部分也吃完了。盘子里只剩一点碎屑和芒果的汁水,她拿纸巾擦了擦嘴。

      后来他们沿着学校外面的那条路慢慢走。路边的槐树开了花,白花花的挂在枝头在风里摇着。五月底的夜风已经有夏天的味道了,温温热热的吹过来带着花香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味。沈听雨走到一棵槐树底下停住了,仰头看了一会儿。

      "陆屿白。"

      "嗯。"

      "你的学校也有槐树。"

      "有一排。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我说过的。"

      "那你每天出门都看见了。"

      "每天出门都看见。"

      "那你看见了就会想起我了。"

      他站在她旁边也仰头看着那棵槐树。月光从花隙里漏下来碎了一地在两个人身上。他说:"不看槐树也会想起你。"

      沈听雨没有接话。她把目光从树上收回来落在他侧脸上,他仰着头看树的样子被月光勾了一道银白色的边。她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移开了,继续往前走。

      暑假到了之后他们一起回了镇上。天台还是老样子,五十个瓶子,十七颗石子,两根红绳。沈听雨上去的时候第一件事是数了一遍瓶子,五十个一个不少。她又数了一遍石子,十七颗。她又拨了一下红绳,两根都系得紧。

      "瓶子一个没少。"她说。

      "没人来拿。"他在她身后说。

      "红绳也没断。"

      "系得紧。"

      "石子也没丢。"

      "谁会拿石子。"

      她在水泥台子上坐下来了。六月的天台被太阳晒了一天,台面上还留着余温。她靠着墙坐稳了,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他坐下来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还是那一拳,温温的夜风从东边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搅在一起又分开。

      "陆屿白。"她靠着墙看着远处被暮色染成灰粉色的天空。

      "嗯。"

      "你暑假干什么。"

      "上天台。"

      "除了上天台呢。"

      "陪你在天台上坐着。"

      她转过头看着他。暮色里他的侧脸被最后一缕光照得柔和了一层,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排细密的小影。她看了他一会儿说:"那你明年暑假也这样。"

      "嗯。后年也这样。"

      "那明年后年大后年我都回来。你在天台等我。"

      "我在天台等你。"

      那个暑假跟去年、前年没有太大区别。每天早上六点半上天台,有时候喝豆浆有时候喝柠檬茶,一坐就是一整天。沈听雨带了她的暑假作业上来,但摊开了半天写不了几行。她写几行就开始看旁边的人,他在翻书或者看手机,偶尔抬起头来对上她的目光,两个人对视一两秒然后各自移开。

      但有一些细微的变化。他有时候看书看着看着会咳两声,但很快就压住了。她听见了会侧过头看他一眼,他会冲她摆摆手说"没事,喝水呛了"。她看一眼他面前那瓶水,瓶盖还盖着。她没有戳破,但后来她每次来天台会带一小包润喉糖,放在两个人中间的位置,什么也不说。他看见了会拆一颗含进嘴里。

      七月中的一天下午他们在天台上坐着的时候沈听雨接了一个电话。她母亲打来的,说暑假在市里有点事,问她要不要回去帮忙。沈听雨说"我考虑一下",挂了之后把手机放在水泥台子上。她靠着墙没有说是什么事,陆屿白也没有问。但他看了她一眼,然后把那包润喉糖往她那边推了推。

      "你妈说什么了。"他问。

      "让我回市里帮忙。"

      "那你回去几天。"

      "可能一周。也可能十天。"

      "嗯。那你去。"

      "你呢。"

      "我在这。天台等着你回来。"

      她看了他一眼。他没有在看她,正低头翻书页,翻页的动作很轻。她伸手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他没有抽走,由着她握着。她握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数了一遍,数到第五根的时候放开了。

      "我下周一走。"她说。

      "嗯。周一走,下下周一回来。"

      "你怎么知道我下下周一回来。"

      "你一个星期不够。十天才够。"

      "为什么。"

      "因为你每次说要走一周最后都会拖到十天。"

      她看着他说这话时的表情,他的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眼睛还看着书页,像是随口说了一句很平常的话。但她知道他记得她每一次离开的日子和回来的日子,从高一那年暑假开始就没有记错过。她把手从他手背上收回来重新搭在自己膝盖上,说"那我下下周一回来。你在天台等我"。

      "等你。"

      她走的那天陆屿白送她去车站。长途汽车开了之后他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尽头才转身往回走。他回到天台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下来了,他在水泥台子上坐下来靠着墙。天台上只有他一个人,风从东边吹过来穿过铁丝网上的柠檬茶瓶子发出闷闷的碰撞声。他听了一会儿那个声音,伸手把沈听雨留在台子上的那包润喉糖拿过来打开取了一颗含进嘴里。薄荷的味道在舌头上散开,凉凉的。

      第十天的时候沈听雨回来了。长途汽车到站的时候天快黑了,她背着包走出车站一眼看见他站在出站口的路灯底下。他穿着那件灰色的短袖,围巾当然是没戴了,六月底的天不需要。他的头发比他走的时候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翘起来一根。她走到他面前站定了,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对视着。

      "我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

      "天台的瓶子还在吗。"

      "在。"

      "红绳呢。"

      "也在。"

      "石子呢。"

      "石子数过。一颗没少。"

      "你数了?"

      "每天数一遍。"

      沈听雨看着他。他站在路灯底下说"每天数一遍"的时候表情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伸手把他翘起来的那根碎发按了一下,它又翘起来了。

      "走吧。上天台。"她说。

      他们穿过镇子的巷子走过学校侧门上了天台。铁门推开的时候月光涌进来把整个天台照得灰白灰白的,五十个瓶子挂在铁丝网上被月光勾了一道亮边,十七颗石子安静地排在水泥台子边缘,红绳的末端在夜风里轻轻地晃着。沈听雨蹲下来数了一遍瓶子,又数了一遍石子,伸手拨了一下红绳,然后站起来在水泥台上坐下来了。

      "陆屿白。"她坐下之后叫了他一声。

      "嗯。"

      "你在等我的这十天里在想什么。"

      他想了想,也在她身边坐下来。他说:"想你会不会提前回来。想你回来的时候第一句话会说什么。想你要是一下子瘦了我要不要问你。想着你回来了之后这瓶润喉糖还剩多少颗。"

      "还剩多少颗。"

      "你走的时候我数了,十七颗。现在还有十三颗。我一天吃一颗,有时候忘了吃。"

      沈听雨把那包润喉糖拿过来数了一遍,果然十三颗。她把糖放回两个人中间的水泥台上,侧过头看着他的脸。月光在他的轮廓上铺了一层银灰色的光,他的鼻梁和眉骨的弧度被那道光照得清清楚楚的。

      "陆屿白。"

      "嗯。"

      "你以后别数天数了。我回来了就是回来了。"

      "好。"

      "你数了也不会快一点。"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数。"

      他偏过头看着她。月光把他眼底照得亮亮的,他说:"数着时间过得快一点。"

      沈听雨没有接话。她伸过手去,把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拉过来,放在两个人之间的水泥台面上,掌心朝上摊着。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十指交握着搁在月光底下。

      "不用数了。"她说。"我以后走之前告诉你哪天回来。说哪天就哪天。"

      "好。"

      他们交握的手在月光底下安静地放着。远处镇子上的灯火在夜风里安安静静地亮着,天台上那排柠檬茶瓶子偶尔被风拨动发出闷闷的碰撞声,石子安静地排在台子边缘被月光照得微微发亮。六月的夜风温温软软的,把两个人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第二天早上沈听雨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一条消息,陆屿白发来的,没有字,一张照片。拍的是天台上的晨光,五十个瓶子被朝阳照得金灿灿的,红绳在光里像一道细小的线。她说"早"。他回了一个字:"早。"

      暑假剩下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七月过完,八月来了。天还是热的,天台还是晒的,他们还是每天上去坐着,坐满了一整个夏天。

      八月末的时候沈听雨收到了大学那边的通知,说是九月十号开学。她把日期告诉了陆屿白,他说"我比你晚两天"。她说"那我去报到完了来接你",他说"好"。两个人坐在天台上看着远处被暑气蒸得有些模糊的田野,八月末的风已经开始带一丝凉意了。

      "陆屿白。"她说。

      "嗯。"

      "第三个年头了。"

      "嗯。第三个年头。"

      "你后不后悔高一那年在天台上哭。"

      他想了想。他靠着墙看着远处的天空,八月底的天蓝得有些高,云薄薄的像被扯散了的棉絮。他说:"不后悔。"

      "为什么不后悔。"

      "哭了才遇见你。"

      沈听雨偏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八月末的阳光里被晒得有一点发亮,颧骨上的皮肤在光里几乎透明。他说话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像在陈述一件已经不需要被验证的事。她移开目光继续看着远处的田野。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我也不后悔。"

      风把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吹薄了一瞬又填满了。远处的蝉鸣声长长地响着,一声接一声地拉长了这个夏天的尾巴。天台上那排柠檬茶瓶子被风吹得微微转了一个角度,阳光从瓶身之间穿过来在灰扑扑的水泥台面上落了碎碎的光点。

      他们靠在一起坐着。第三年的夏天快过完了,第四年的夏天还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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