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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陆屿白 ...

  •   陆屿白在医院里住了三周。手术之后的前几天他几乎不能动,伤口牵扯着每一次呼吸都让他眉头不自觉地皱一下。沈听雨每天都在,早上来晚上走,中间出去买饭或者接个电话,但大部分时间都坐在他床边的凳子上,有时候看书有时候看手机有时候就坐着看他。他醒着的时候他们偶尔说话,他睡着了她就安静地坐着,窗外春天的光从白变灰再变暗,她等他睁开眼。

      第三周的时候他能下床走动了。扶着墙慢慢从病房走到走廊尽头再走回来,沈听雨跟在他旁边半步的距离,怕他摔了。他走得很慢,额头上会渗出一层薄汗。她递纸巾给他,他接过去擦了,然后继续扶着墙往回走。病房走廊里有一个大的窗户,窗户外面能看到医院后院里一棵开满花的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花瓣是粉白色的。他每次走到那扇窗户前面都会停一下,侧头看那棵树一眼。

      "你认识那棵树吗。"沈听雨站在他旁边也看着窗外。

      "不认识。但每年春天都会开。"

      "明年它也开。后年也开。你到时候还能看。"

      他没有接话。但他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然后就转回去继续扶着墙走了。出院那天沈听雨帮他把东西收进帆布包里,又去办理出院手续。他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等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膝盖上,他把手放在那片阳光里晒了一会儿。窗外那棵树的花已经落了大半,枝头剩下几朵粉白的在风里轻轻颤着。

      回到学校之后的日子不太一样。他比以前容易累,走快一点会喘,爬三楼要中间歇一次。他把宿舍的课桌搬到了床铺旁边的位置,坐在床上看书做题,累了就躺一会儿。舍友们知道他刚做完手术,帮他把食堂的饭带回来,他道了谢接过去慢慢地吃。

      沈听雨还是每周来。周三和周末,雷打不动。但来的内容变了——以前是一起散步、喝奶茶、坐在槐树底下说话。现在是帮他收拾宿舍、帮他抄笔记、坐在他旁边陪着他看书。她来的时候会带一保温桶汤,是她自己在宿舍用小电锅煮的,排骨萝卜或者鲫鱼豆腐,打开盖子的时候热气扑上来带着浓浓的香味。他喝汤的时候她会坐在旁边把他这一周的课程笔记拿出来对一遍,看他有没有落下的内容。他的笔记有时候自己看不清楚,她就重新整理一遍抄到另一本笔记本上。

      "你手不累吗。"他有一次看她抄完一整章的内容,问了一句。

      "不累。以前在天台上抄暑假作业你也帮我抄过。"

      "我抄得不好。"

      "你抄得挺好。字不难看。"

      他低头看了看她抄好的那页笔记,字迹工整清晰,每一个段落都排版得整整齐齐的。他把她抄的那本笔记本拿过来翻了两页,没有说什么,放在了枕头边上。

      四月初的时候他恢复得差不多了,伤口拆了线,医生说他可以慢慢恢复正常的活动,但不要太剧烈也不要太累。他试着去上了一节课,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听着听着开始咳,他拿手背挡着嘴压低了声音,但旁边的同学还是看了他一眼。那节课结束后他走出来的时候沈听雨发消息问他"上完了吗",他说"上完了",她说"累不累",他说"还行"。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里沿着校园的路慢慢走回去,四月初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一个人在路上走过了。

      那天下午他在宿舍里坐着的时候接到医院的电话,提醒他做术后复查。他把复查时间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挂了电话之后坐着看了一会儿窗外。窗外有一棵新发芽的树,嫩绿的叶子在风里翻着浅色的背面。他看了很久,然后给他母亲打了一个电话。

      他母亲接了之后那边先沉默了一下,然后才开口问他最近怎么样。他说了手术的事,说现在已经出院了在恢复。那边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怎么不早说",他说"不想让你担心"。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说"我下个周末过来看你",他说"不用了,你工作忙",那边说"我请假过来",他说"好"。

      挂了电话之后他靠在床头闭了一会儿眼。窗外的天光正在慢慢暗下去,四月的傍晚来得晚,但暮色还是会一寸一寸地漫上来。他闭着眼的时候听见手机震了一下,拿起来是沈听雨发来的消息,问他明天想吃什么。他回了一个字:"粥。"那边回:"什么粥。"他想了一下,打了两个字:"皮蛋瘦肉。"那边回了一个"好"字。他看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边。

      他母亲来的那天是个周末。沈听雨也在,站在他宿舍楼下等他母亲。两个人见了面的时候他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说"你是沈听雨吧"。沈听雨说是,然后引着她上楼。陆屿白站在宿舍门口等他母亲,看见她走过来的时候他叫了一声"妈",声音有一点哑。他母亲站在他面前上下看了一遍,眼眶红了一下但忍住了没有掉泪,只说"瘦了"。

      那天中午三个人在食堂吃的饭。他母亲坐在对面看着他慢慢地喝一碗汤,沈听雨坐在旁边给他夹菜。他母亲问他恢复得怎么样,他说还行,又问复查什么时候,他说下周一,又问医生怎么说的,他说"等复查结果再看"。他母亲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碗里的米饭用筷子拨来拨去,吃了不到一半就搁下了。

      送他母亲走的时候沈听雨陪他走到校门口。他母亲的背影在春天的阳光里越走越远,最后拐过路口不见了。他站在校门口看了一会儿那个方向,然后转回身来。

      "沈听雨。"他叫她。

      "嗯。"

      "我下周复查。你陪我一起去。"

      "好。"

      "结果要是好的——"

      "结果会好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圈在了一圈明亮的光晕里,她的眼睛在光里亮晶晶的。他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并排慢慢走回了校园。

      复查结果出来那天是个晴天。医生看了片子之后说恢复得不错,阴影区域被切除干净了,边缘未见残留,淋巴结也未见转移。陆屿白站在诊室里听着医生说完这些话,他旁边的沈听雨攥着他的手腕,她的手指在他皮肤上留下一圈浅浅的温度。医生又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和后续的定期复查安排,他一一应了。

      走出医院的时候阳光直接照在两个人脸上。四月中旬的太阳已经有了夏天的前兆,暖得有些烫。沈听雨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仰着头闭着眼晒了一会儿太阳,她的睫毛在光里被镀了一层淡金色。

      "陆屿白。"她闭着眼说。

      "嗯。"

      "结果好的。"

      "嗯。"

      "你以后要多注意。不能再熬夜了。不能再吃凉的。你上次偷喝冰可乐我知道。"

      他看着她闭着眼晒着太阳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喝了冰可乐。"

      "你嘴角有可乐味。"

      "你亲我了?"

      她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在阳光下眯成了两个弯弯的弧度。"没有。你呼吸的时候我闻到的。"

      "你鼻子还挺灵。"

      "你以后别喝就行。"

      他站在她旁边的台阶上没有回话。但他伸手把她垂在颊边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指腹擦过她耳廓的时候他感觉到她微微缩了一下。她缩完又转回来看他,他们的目光在正午的太阳底下对上了。

      "陆屿白。"她说。

      "嗯。"

      "今天晚上回镇上。上天台看看。"

      "为什么。"

      "庆祝。"

      "庆祝什么。"

      "庆祝你没事。庆祝春天还在。庆祝明年还有花看。"

      他看着她站在阳光里的样子,四月中旬的光把她整个人都变成了暖融融的轮廓。他点了点头说:"好。回镇上。"

      长途汽车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们直接去了学校,侧门还是没锁,天台的铁门还发出熟悉的吱呀声。四月中旬的天台上风已经不冷了,温温的吹过来带着远处田野里青草和泥土混合的气息。那排柠檬茶瓶子还在铁丝网上挂着,瓶口的雪早就化了,瓶身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十七颗石子还在水泥台子边缘排着,被风从冬天吹到春天,位置没有动过。红绳还是两根并排系在铁丝的末端,在暮风里轻轻地晃着。

      沈听雨走到那排瓶子前面蹲下来,伸手把第一个瓶子上的灰擦掉了。她擦完一个又擦下一个,一个一个地擦过去。陆屿白蹲在她旁边也开始擦,两个人的袖子轮流擦过五十个瓶身的表面,留下了一道道干净的弧线。

      擦到最后一瓶的时候沈听雨的手停住了。她看着手里那个瓶子,瓶身上的标签已经完全褪色了,只剩下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矩形印子。她握着那个瓶子说:"陆屿白。"

      "嗯。"他蹲在旁边看着她。

      "这些瓶子挂在这里几年了。"

      "从高一暑假开始挂的,现在大一下学期。差不多三年。"

      "三年了。"

      "嗯。三年了。"

      沈听雨把那个瓶子重新挂回铁丝网上,拨了一下让它转了半个圈。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在天台中央的水泥台上坐下来了。陆屿白也坐下来了,两个人肩并着肩,四月中旬的夜风从东边吹过来,温温的,把他们的头发吹得轻轻飘着。

      她靠着墙看着远处镇子的屋顶和渐次亮起来的灯火,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我有时候想,要是高一那年四月我没上天台,现在我在哪。"

      "你在别的地方。"

      "你会不会在别的地方哭。"

      "可能还是会。但没人递纸巾。"

      "那你怎么办。"

      "自己擦。然后继续哭。"

      沈听雨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她旁边看着远处的灯火,侧脸的轮廓在暮色里被勾了一道柔和的金边。她看了他两秒说:"那我得上天台。不光那天上,以后每天都上。"

      "你已经每天上了。"

      "以后也每天上。"

      "以后我也在。"

      她在暮色里没有再说话。但她把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伸过去覆在他放在膝盖的手背上。他的手指被夜风吹得有一点凉,她覆上去的时候他翻过手心让两个人的手指交握在了一起。他们就这样坐了一会儿,远处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天边最后一线光从浅紫色渐渐沉入深蓝色。天台上安静得只剩下风穿过铁丝网和瓶子碰撞的细碎声响。

      "沈听雨。"他开口。

      "嗯。"

      "你怕不怕以后。"

      "怕什么以后。"

      "怕我复发。"

      她偏过头看着他。暮色把他的脸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阴影里,只有他眼底被远处路灯映出的一点微光。她看着他那一点光看了两秒,然后说:"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会告诉我。你瞒不过我。"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暮色里也有一点点微光,跟他的那一点光隔着一步的距离遥遥地相对着。他握紧了她的手,他的指节收拢的时候把她的手指包在了掌心里。

      "嗯。"他说。"瞒不过你。"

      远处镇子上的第一盏路灯亮了。接着第二盏也亮了,第三盏,第四盏,像有人沿着街道在逐一点燃小小的蜡烛。沈听雨看着那些亮起来的灯光从近处一直延伸到远处,直到和天边最后一抹灰蓝色的光融在了一起。她靠着他的肩膀没有动。

      "陆屿白。"

      "嗯。"

      "明年春天再上来看花。"

      "好。"

      "后年也来。大后年也来。每一年都来。"

      "每一年都来。"

      "这些瓶子挂到挂不下为止。"

      "挂到挂不下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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