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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沈听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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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听雨第一次看见陆屿白哭是在高一下学期,四月十五号。她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她提前交了卷子翻墙上了天台,刚在角落的水泥台上坐下来吹了会儿风,就听见拐角那边有动静。
她侧过头。拐角的阴影里蜷着一个人,校服外套蒙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有压低了的气音从布料底下渗出来。那声音闷闷的,细得像什么小东西被踩了尾巴,往骨头里钻。
沈听雨没有动。
四月的天台上风大,把她没扎紧的头发吹得乱糟糟地糊在脸上。她拿手指把头发拨开,隔着那个距离看着那团蜷着的校服。她认识那件校服。全年级只有一个人会把校服袖子挽到小臂以上,因为那人胳膊上有一道胎记,从手肘内侧一直延伸到手腕,浅褐色的,像一片缩小的地图。沈听雨在食堂见过三次,都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摆一份素菜一碗米饭,吃得很慢。
陆屿白。上个月刚转来的,坐最后一排靠窗,三天没跟人说过话。
沈听雨站起来走过去蹲下。她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搁在他旁边。
"喂。"
他不动。
"喂。"沈听雨又叫了一声。她嗓子天生有一点沉,不耐烦的时候就更沉,像砂纸擦过木头的声响。"你要哭到什么时候。"
那团校服终于动了一下。一只手从外套底下伸出来,手指细长,指节发白,攥住了那包纸巾。然后校服被掀开了一角,露出一张脸来。
沈听雨看见那张脸的时候,嘴里的风忽然就不够用了。
少年的眼眶红得像刚哭完的晚霞,睫毛上挂着没掉的泪珠子,被下午四点的太阳一照,亮得碎碎的。他的鼻尖也是红的,嘴唇被自己咬得有一点点肿,嘴角有一点干裂的皮翘着。他的眼睛是那种极浅的棕色,被泪泡过之后像两颗被水洗透了的旧玻璃珠,亮得有些过。
他哭得厉害,但哭得好看。不狼狈,不狰狞,像老天下了一整天的雨,忽然在黄昏收住了云,露出一片干干净净的、湿漉漉的天。
他看着她,没有擦眼泪。他攥着那包纸巾攥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纸巾递了回来。
"……我没用过。"他说,嗓子哑得不像话。
沈听雨看着他递回来的那包纸巾,没有接。她说:"我给了你就是你的。用不用随你。"
陆屿白把纸巾攥在手里捏了一下,又捏了一下。他没有用,而是把它塞进了自己的校服口袋里。那只手空出来之后攥住了自己膝盖上皱巴巴的裤料,攥得很紧,指节白得发光。
"你认识我?"他问。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
"路过。"
陆屿白看了她一会儿。那双被泪洗过的浅棕色眼睛在她脸上停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去,落在自己膝盖上。他的肩膀又开始一抽一抽的了,但他忍着没有出声,只是攥着裤料的手指又收紧了一些。
沈听雨本来要走的。她半边身子都已经转过去了,一条腿站直了准备站起来,但她的余光扫到了他攥裤料的手。那只手在抖。整个人都缩成一团了,克制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她看见他后颈上那块从衣领里露出来的皮肤微微泛着红,是那种忍哭忍到缺氧的红。
她又蹲了回去。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歪着头看他。
"陆屿白。"
他猛地抬起头。泪珠从睫毛上掉下来挂在下巴尖上,他没有擦,怔怔地看着她。
"你知道我叫什么?"
"食堂签到表旁边贴着照片。"
"……你看过签到表。"
"我视力好。"
他又看着她。那两颗浅棕色的玻璃珠子透过水汽折射出一点细微的、不确定的光。他嘴唇动了两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抖得厉害:"你……你能不能……再待一会儿。"
沈听雨看着他的脸。他哭起来的时候嘴角向下弯着,鼻尖红红的,睫毛湿成一绺一绺的,明明狼狈得不行,但又狼狈得很有章法——好像老天爷在他身上安装了一个"哭起来不会变难看"的开关。
她没有回答。但她重新蹲稳了,两条胳膊搁在膝盖上,下巴搭在胳膊上。风从东边吹过来把她散下来的头发又糊了一脸,她不耐烦地拨开,露出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你哭吧。"她说。"我不走。"
陆屿白看了她几秒,然后把脸重新埋进了膝盖里。校服外套重新蒙住了他的头,但这次声音没有压住了——低低的、细细的、像小动物受了伤缩在洞里发出的那种呜咽,被四月的风吹散了又拢起来。那些呜咽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停下来几秒,你以为结束了,又忽然漏出一声更轻的。
沈听雨蹲在他旁边听着。她靠到背后的水泥墙上,侧着头看他缩成一团的轮廓。她兜里揣着一包纸巾,刚才拿了一包给他,还剩半包。她没有拿出来用,就那么靠墙蹲着。
四月天台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她也没再拨,随便它们糊在脸上。操场上传来体育老师吹哨子的声音,远远的,隔着一整个下午的阳光和水洗过的蓝白天空,闷闷的。
一节课的时间过去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陆屿白终于把头抬起来了。他的眼睛肿了一圈,但已经不流了。他拿校服袖子胡乱蹭了一把脸,蹭得眼皮更红了,然后转过头看着还蹲在旁边墙根底下的沈听雨。
她歪着脑袋靠着墙,闭着眼。风把她的碎发吹得轻轻拂动,她半张脸藏在头发后面,看不出睡没睡着。陆屿白伸手想碰她肩膀,手指悬在她肩膀上方一寸的地方停住了,没有落下去。
"……你没走。"他说。
沈听雨睁开眼。她的睫毛下有一瞬间的茫然,然后聚了焦,看见面前那张哭肿了的脸。她说:"没走。说了不走。"
陆屿白把手缩回去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被攥出皱纹的裤料,又看了看自己口袋里那包没拆封的纸巾。他的声音还是哑的,但已经不再抖了:"谢谢。"
"不用谢。"沈听雨站起来。她蹲得太久了腿麻了,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伸手扶了一下墙。她站稳之后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低头看了他一眼。"明天还来吗。"
"……什么?"
"明天这个时间。你还来这里哭吗。"
陆屿白仰着头看着她。沈听雨逆着下午四点半的阳光站着,她身后是漫天的橘金色和远处渐次亮起来的路灯。她被那光晃得眯了一下眼睛,但没有躲,就那么眯着眼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不哭了。"他说。
沈听雨看了他两秒。她转身走到天台边缘翻上墙头跳了下去,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卸了力,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风把她没扎起来的头发吹得扬起来又落下去,她在一片橘金色的光里走远了,校服外套的衣摆被风兜起来鼓鼓的,像一个帆。
陆屿白一个人坐在天台上。他等了一会儿,等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道口了,才把口袋里的那包纸巾掏出来。他撕开包装抽了一张,叠好了又放回去。他把那包纸巾攥在手里,仰头看着四月下午被风吹得干干净净的天空。
他忽然又想哭了。但嘴角弯着。
第二天下午,沈听雨又上了天台。
拐角那边没有人。水泥台上空荡荡的,只剩昨天她蹲过的那片墙根底下落了一小截碎纸屑,被风吹干了。她在昨天那个位置蹲下来,看着那片空空的阴影。她伸手把那截碎纸屑捡起来看了看,又扔了。她在那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天台边缘,翻上墙头准备跳下去。
"你来了。"
沈听雨的手按在墙头,身体已经探出去了一半。她回过头,陆屿白站在天台门口,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他的眼睛已经不肿了,但眼皮上还留着一层浅淡的红痕,像被什么薄薄地描过一圈。
他走过来,把矿泉水递给她。
"给你带的。"他说。
沈听雨从墙头跳下来,接过那瓶水看了看。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一块五,瓶身上的标签贴得有点歪。她没有说什么,拧开盖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
"你今天不哭了?"她问。
"不哭了。"陆屿白站在她旁边,距离她半步。他比她高一个头,但他微微低着肩膀,看起来矮了一些。"你昨天说的,让我今天还来。"
"我让你来哭。"
"我不哭了。"他看着她的侧脸,声音轻轻的,"我想等你。"
沈听雨拧上水瓶盖子,低头看着手里那瓶一块五的矿泉水。瓶身被她攥得有一点变形,标签歪着贴在上面,写着"纯净水"三个字。她忽然觉得这三个字挺好笑的。
"等我干什么。"
陆屿白没有回答。他站到她旁边,跟她并肩靠着天台的围栏。四月底的风暖了一些,吹在脸上软绵绵的。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砰砰的声响一下一下传过来,在空旷的下午里显得格外清晰。有风从他们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那半步的距离吹得更薄了一些。
沈听雨侧过眼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她旁边,肩膀微缩着,校服袖子又挽到了小臂以上,露出那片浅褐色的胎记。他垂着眼看着操场的方向,睫毛长长的在颧骨上投了一片浅浅的影。他的睫毛还是湿的,是昨晚哭过的印子,没有完全干透,在光里像结了一层极薄的霜。
沈听雨看着那层霜,忽然想,这个人怎么连哭过的痕迹都让人移不开眼。
"陆屿白。"她叫他。
"嗯。"
"你别老哭。"
他偏过头来看她。风把他的碎发吹起来一点,露出干净的额头和微微弯着的眉毛。他说:"那你别老走。"
沈听雨看着他。四月底的风把他们两个人之间那半步的距离又吹薄了一点点。空气里飘着不知名的花香和远处食堂的饭菜味,操场上有篮球入筐时篮球摩擦球网的那一声脆响,远远地传过来。
"我不走。"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夹在风里几乎要被吹散了。但陆屿白听见了。他的眉毛又弯了一点,嘴唇抿了抿,嘴角翘起来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弧度。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沈听雨看见了。她看见了就挪不开眼了,像是被什么钩子轻轻挂住了一下。
"你笑什么。"她说。
"我没笑。"
"你笑了。"
陆屿白低下头去。他的耳尖泛了一点浅浅的红,被风一吹又淡下去了。他把那瓶矿泉水从沈听雨手里拿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瓶口那一圈还有她喝过的水痕,他喝的时候嘴唇落在那个位置,没有偏。
沈听雨看着他的嘴唇贴上瓶口的那个位置,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像湖面被一颗很小的石子击中,涟漪散开了一圈就没有了。她把目光移开,转向操场的方向。
"陆屿白。"
"嗯。"
"你明天还来吗。"
"来。"
"别买水了。我不渴。"
"那我买别的。"
"别的也不用。"
陆屿白偏过头看她。她站在围栏前面,手搭在生锈的铁栏杆上,风把她没扎起来的头发吹得向后飘。她的侧脸线条很利落,下颌收得紧,嘴唇抿着,看起来像是不太高兴的样子。但他看见她搭在栏杆上的手指在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着铁皮。
嗒。嗒。嗒。打着拍子。
他把目光从她手指上收回来,垂下眼看自己手里的矿泉水瓶。瓶身上的标签被她抠掉了一个角,露出底下透明的瓶身。他拿拇指蹭了蹭那个被抠掉的角,蹭了两下。
"沈听雨。"他叫她。
"嗯。"
"我叫什么。"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风把她遮在脸上的头发吹开了,露出整张脸来。她的眼睛在四月的阳光里眯了一下,然后又睁开。
"陆屿白。"她说。"岛屿的屿。白色的白。"
他点了点头。他把那个被抠掉角的标签又蹭了一下,然后把水瓶盖拧紧了攥在手里,没有再喝。
天台上安静了一会儿。风继续吹着,远处操场上打篮球的散场了,笑声和脚步声慢慢远去了。太阳往西斜了一截,把两个人的影子从脚底拉长了一些,在地上并排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沈听雨看着那两道影子并排的姿势看了一会儿,忽然想,明天还是上天台吧。
她没说出口。但她知道明天会来。她也知道他会在。
风又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次,她懒得拨了,就让它糊在脸上。旁边的陆屿白看见了,迟疑了大概一秒钟,然后伸出手,把她脸上那缕乱发轻轻拨到了耳后。
他手指碰到她耳廓的时候是凉的。很快地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
沈听雨没有动。她站在那里看着操场的方向,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搭在铁栏杆上的手指停住了,不再敲了。
那根呆毛又被风吹翘起来了。她没有再拨。
四月过去了一半。天台上那个角落的风从东边吹过来又吹过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揉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揉在一起。远处食堂的灯亮了,暖暖的橘色光晕在天色暗下来之前提前亮起来,像有人在天边点了一排小灯。
陆屿白把那瓶水收进校服口袋里。口袋鼓鼓的,左边装着水,右边装着那包纸巾。他站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明天见。"
沈听雨没有说话。但她转过来面对着他,站了两秒,然后点了一下头。点的幅度很小,但确实点了。
陆屿白看见那个点头,嘴角又翘了一下。这次翘得比刚才大了那么一点点,露出了半颗虎牙的尖。然后又被他抿回去了。
他转身先走了。走到天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还在围栏旁边站着,风又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还是没拨,就那么站着,看着他。
他看了她两秒。然后他把门推开,走了。
沈听雨一个人站在天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面对操场。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随便拢了一把绑成了个松松的马尾,低头看着手里空空的掌心。刚才被他碰过的耳廓还残留着一小片凉意,四月的风其实不那么凉的,但他的手指是凉的。
她把那只手攥起来了。攥成拳又松开,松开又攥起来。
然后她也走了。楼梯口的脚步声咚咚咚地往下,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天台上空无一人了。傍晚的风把角落里的碎纸屑吹起来打了一个旋,又落回原地。水泥台上的水渍干了,只留下一圈浅浅的印子。围栏的铁锈被沈听雨的手指蹭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铁皮。
明天那瓶水会换一种。他刚才说了。沈听雨走出去两条街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他说的那句"那我买别的"。
她想着"别的"到底是什么。橙汁?牛奶?还是又一种一块五的矿泉水换了个牌子。
她不知道。
但她明天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