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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寒假结 ...

  •   寒假结束回到学校之后,陆屿白开始咳嗽。

      起初他没当回事。二月底的天气忽冷忽热,学校里感冒的人一抓一大把,他以为是普通的着凉,去校医院开了几盒感冒药。药吃完了咳嗽没好,他又去开了一次,这次换了一种药,还是没好。他打电话给沈听雨的时候被她听出来了,问"你嗓子怎么了",他说"有点感冒",她说"吃药了没",他说"吃了"。她没有再追问,但周末见面的时候她把手贴在他额头上试了一下温度,说"不烧",他点了点头。

      三月初的一天晚上他坐在宿舍床上写作业,写着写着忽然觉得胸口闷了一下,像有一只手从里面按住了他的肺。他停下笔按了按胸口,那阵闷过去了,他又继续写。但之后几天那种闷的感觉断断续续地来,有时候坐着坐着就来了,有时候走路上课的时候忽然一阵。

      他决定去医院看看。校医院拍了个片子,医生说"肺部有阴影,建议去大医院查一下"。他说"什么阴影",医生说"不确定,可能是炎症也可能是别的,去大医院做个CT明确一下"。他站在校医院的走廊里看着那张片子,白底上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地方,像一枚被按进去的指纹。

      他拿着片子出了校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三月初的傍晚还有凉意,他站在门口看着远处亮起来的路灯,站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掏出手机给沈听雨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学校有点事,周末可能不能去找你了。"

      他发出那条消息之后把手机揣回了兜里,没有等她回复。他沿着校园里的路慢慢走回宿舍,路两边的玉兰花开了,白色的花朵在暮色里像一盏一盏的小灯。他走过那些玉兰树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停住了,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宿舍的窗户,灯亮着。他低头摸了一下右手腕上那根红绳,绳结被她编得很紧,从冬天戴到现在也没有松。

      第二天他请了假去了市里的医院。挂号、排队、CT、等结果。CT室里的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他躺在白色的检查床上被推进去的时候看着头顶圆形的扫描装置,那装置转了一圈又一圈,他闭上眼睛。出来的时候护士让他去外面等结果,他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坐了将近两个小时,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没有回复任何消息。

      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把他叫进了诊室。医生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头发有一点花白。他让陆屿白坐下,把CT片子插到灯箱上,用笔尖指着那一小片阴影的位置说:"边界不规则,形态不太好。建议尽快做活检确诊。"

      陆屿白看着灯箱上那张片子。白底上那一小片深色区域清晰地存在着,被笔尖圈了一个圆圈。他听医生说完了,点了点头问了一句:"恶性可能性有多大。"医生沉默了一下说"可能性存在,需要活检才能确定",然后开了活检的单子递给他。

      他从诊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人来来往往。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穿白大褂的医生和拎着塑料袋的病人从他身边走过去,有人在叫号,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低声哭。他把单子折好放进口袋里,下楼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风比他进医院之前更冷了一些。

      他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低着头看着自己脚边被路灯拉长的影子。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是沈听雨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你怎么了。"他看了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又删掉了。最后他回了一句:"没事,学校的事处理完了。"他把手机收起来,走下台阶,融进了夜色里。

      活检约在下周一。他在等结果的那几天里照常上课、写作业、吃饭、睡觉。但他吃饭的时候胃口比以前差了一些,吃到一半有时候会停下来,看着碗里剩下的饭菜发呆几秒才继续吃。舍友问他怎么了,他说"有点累",舍友说"那你早点睡",他说"嗯"。

      周末他没有去找沈听雨。他在宿舍里躺了一整个周六,周日上午接到她的电话,接通之后那边的第一句是:"你到底怎么了。你从来不这样。"

      他握着手机坐在床沿上,听着那边她的呼吸声透过电流传过来。他沉默了两秒钟,说:"我有点不舒服。过几天就好了。"

      "什么不舒服。"

      "咳嗽。有点累。"

      "你在哪。"

      "宿舍。"

      "我过来。"

      "别来了。我过两天去找你。"

      她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他在沉默里听见她把手按在话筒上轻微的呼吸声,然后她说了一句:"陆屿白,你瞒不了我。"

      他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收紧了一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出来的那一刻比他预想中要平静一些:"周一我去医院做个检查。等结果出来我再跟你说。"

      "什么检查。"

      "肺部。有点阴影。"

      沈听雨那边沉默了更久。久到他以为电话断了,他叫了一声她的名字,那边才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被压住了的呼吸声。然后她说:"周一几点。我陪你去。"

      "不用了,你自己——"

      "几点。"

      她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每一个字都像被钉在了墙上。他看着对面墙壁上贴的课程表,说:"上午九点。"

      "周一上午九点你在医院门口等我。我到了给你发消息。"她说完了这句话没有等他回答就挂了。手机屏幕暗下去的时候他低头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过了好一会儿才把它放回桌上。

      周一早上他到医院的时候沈听雨已经站在门口了。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围巾裹到下巴,手里拎着一杯豆浆。她看见他走过来的时候没有问他"怎么才来",只是把豆浆递到他手里,说"还热",然后跟他一起走进了医院大门。

      拿活检结果的时候沈听雨站在他旁边。医生把报告单递过来的时候她先伸手接住了,低头看了一遍。她看完之后没有说话,把报告单转过来递给他。他接过来的时候看见上面的字——"肺腺癌,中等分化,II期"——那些字在纸面上很密,每一个字的笔画都清清楚楚。

      他把报告单折好放进口袋里。他感觉到沈听雨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指有些凉,包着他的手指收得很紧。他反握住她的手,指节收拢的时候感觉到她在微微地抖,但她的声音是平的:"医生说怎么治。"

      "他刚才说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稳,"住院。手术。"

      "什么时候住院。"

      "明天。"

      "我请假。"

      "你不用——"

      沈听雨抬起头看着他。走廊里的白炽灯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眶有一点红,但没有掉泪。她看着他看了两秒钟,说了一句:"我请假。"

      他没有再拒绝。他攥着她的手从医院走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是阴的,云层很厚,像是要下雨又没有下。沈听雨走在旁边,一只手还攥着他的,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请假"和"有急事"之类的话就挂了。

      "请好了?"他问。

      "请好了。"

      "几天。"

      "没说几天。够用。"

      他们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风吹过来把沈听雨的围巾吹得飘了一下,她抬手按住了,顺便擦了一下眼角。他看见了,但没有说话。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她感觉到了,也握紧了他的。

      "陆屿白。"她叫他。

      "嗯。"

      "你怕不怕。"

      他看着她的脸。她问他这个问题的时候自己的嘴唇有一点发白,但她问得很稳。他看着她说:"有一点。"

      "那我也有一点。"

      "你怕什么。"

      "怕你疼。"

      他没有回答。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分开又合拢,像在数着什么。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有人进进出出,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拎着水果花篮急匆匆地走进去。他们站在那台阶上握着手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急着走。

      后来沈听雨陪他回了学校。她去他的宿舍帮他收拾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和洗漱用品,装进一只帆布包里。她收拾的时候动作很快,从衣柜里拿衣服、叠好放进去、再拿另一件。他坐在床沿上看着她收拾的背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把她的头发照得泛着浅棕色的光泽。

      "沈听雨。"他叫她。

      她转过身来,手里还攥着一件叠了一半的T恤。

      "你别忙了。我自己收拾就行。"

      "快好了。"

      她转回去继续叠那件T恤。叠完了塞进帆布包里,拉链拉好,拍拍包面站起来。她拎着包走到他面前,把包放在他脚边。她在他面前蹲了下来,仰着脸看着他。这个角度让他想起很久以前——四月十五号那天下午她蹲在他面前,递了一包纸巾,问他"你要哭到什么时候"。

      "陆屿白。"她蹲在他面前说,"你要是疼了就跟我说。"

      他低头看着她。她蹲着的姿势跟那时候几乎一样,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有光。他伸手碰了一下她耳边的碎发,说:"你呢。"

      "我什么。"

      "你疼了也跟我说。"

      她站起来。她没有回答他这句话,但她把那只帆布包拎起来挂在肩上,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他跟着她站了起来,两个人并肩走出了宿舍门。

      住院手续办好的那天晚上沈听雨坐在病房陪他吃晚饭。医院食堂的饭菜清淡无味,他吃了小半碗就搁下了。她把他的碗端过来把自己碗里的菜夹了几筷进去,又推回他面前说"再吃一点"。他看着那碗被她夹满菜的饭,端起来又吃了几口。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住院楼的窗户外面能看到对面楼的灯光和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偶尔有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又消失了。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白炽灯管发出均匀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沈听雨。"他靠着床头叫她。

      她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正在剥一颗橘子。她低头剥橘子的手很稳,指甲把橘皮划开一道整齐的口子,一片一片地撕下来,露出底下橙黄色的果肉。她把剥好的橘子递给他,他接过来了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你明天先回去休息。"他说。

      "我不回去。"

      "你在这里睡不好。"

      "我在哪都睡得着。"

      "你明天还有课。"

      "请了假。"

      "你不能一直请假。"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看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他以前见过,在天台上,在他问她"你能不能……再待一会儿"的时候。她没有说话,继续低头把桌上剥下来的橘皮收拢了放进塑料袋里。

      "陆屿白。"她低头收拾着橘皮说,"你以前跟我说'你能不能别老走'。我现在也说一句——你能不能别老赶我走。"

      他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收拢橘皮的手指,没有再说话。窗外的夜越来越深了,病房里的灯在安静地亮着。他把那瓣橘子嚼了咽下去,橘子的甜味在舌头上慢慢散开,带着一点点酸。

      第二天开始治疗。各项检查密集地排下来,抽血、CT、彩超、心电图、肺功能。沈听雨每天陪他去做检查,有时候在走廊里等结果的时候她会靠在他肩膀上闭一会儿眼,他感觉到她呼吸的节奏比平时浅一些,但没有叫醒她。

      手术安排在入院后的第五天。前一天晚上医生来做了术前谈话,说了手术方案和风险。沈听雨站在旁边听完了一整段,等医生走了之后她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头微微蜷着。

      "沈听雨。"他叫她。

      她抬起头来。她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她眨了一下眼那层光就不见了。她站起来走到他床边,弯下腰来,把额头轻轻抵在他的额头上。他闭上眼睛,感觉到她的睫毛扫过他的眉骨,轻轻的。

      "你答应我一件事。"她贴着他的额头说。

      "嗯。"

      "手术完了之后你醒过来。第一眼要看见我。"

      "好。"

      "我就在外面等着。"

      "嗯。"

      "你别怕。"

      "不怕。"

      她把额头抬起来退开了一步。她站直了身体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他也弯了一下嘴角,右脸上那个浅酒窝在病房的白炽灯光下出现了,浅浅的一道弯月。

      第二天早上她送他进了手术区。推床推进那扇自动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没有跟进去,但她的目光一直跟着他的脸,直到自动门完全合拢。她在那扇门外面站了很久,久到旁边经过的护士多看了她两眼,问她要不去旁边的椅子坐着等,她摇了摇头。

      手术持续了将近五个小时。她坐在手术区外面的塑料椅子上一动没动,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中午的时候她去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瓶水,拧开盖喝了两口又放下了。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手术区的门开了,护士推着床出来,她站起来走到床旁边,看见他闭着眼躺在白色的被单下面,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但胸口还在起伏着,均匀的、缓慢的。

      她跟着推床一直走到了术后观察病房,护士把他安顿好之后让她在外面等。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天已经开始暗下来了,远处有鸟飞过,在灰色的背景上成了一个极小的黑点。

      晚上他被转回普通病房的时候醒了。他睁开眼的时候看见沈听雨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杯口的热气扑在她脸上。她看见他醒了,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俯下身来看着他的脸。

      "醒了?"她问。

      "嗯。"他的声音很哑,像砂纸擦过木头。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慢慢对焦,嘴角动了一下。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额头,他的皮肤凉凉的。

      "第一眼是我。"她说。

      "第一眼是你。"

      她在他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了。她把他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放在自己掌心里包着,他的手指是凉的,她捂了很久才暖了一点点。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病房里只剩床头一盏小灯亮着,把她半张脸照得暖融融的。

      "沈听雨。"他哑着嗓子叫她。

      "嗯。"

      "你哭了。"

      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她抬起另一只手擦了一下眼角,擦到了湿润的痕迹。她没有否认,也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指又握紧了一些。她的下巴搁在他手背上,他感觉到手背上有温热的液体落下来,一滴两滴,被他的皮肤吸收了。

      "疼不疼。"她问。

      "现在不疼。"

      "那什么时候会疼。"

      "你问这个的时候不疼。"

      她趴在他手背上没有抬起头来,但她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他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有些吃力地落在她头顶,手指穿过她的头发轻轻地拢了一下。

      "沈听雨。"他的声音还是哑的。

      "嗯。"她从手背上抬起头来。她的眼眶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有掉的泪珠子。她站起来弯下腰,把脸贴在他的肩头,隔着一层薄薄的病号服布料,她的呼吸落在他锁骨的位置,温热的。

      "你别哭。"他说。"你哭了我也看不见。"

      "你看见了。"

      "我没看见。我睡着的。"

      "你醒了。"

      "醒了也看不清。灯太暗了。"

      她从他肩头抬起脸来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弯了一下。她伸手把他额头上一缕被汗浸湿的头发拨开,指尖从眉骨滑到太阳穴。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陆屿白。"

      "嗯。"

      "你闭眼睡一会儿。我看着你。"

      他看着她。她的脸在床头小灯的照射下有一个温柔的轮廓,眼睛底下有一点青色的痕迹,是这几天没有睡好留下的。他看了她几秒钟然后闭上了眼,感觉到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温热而干燥的触感贴着他的掌心。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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