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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寒假开 ...

  •   寒假开始的那天沈听雨坐长途汽车回镇上。陆屿白跟她同一趟车,两个人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被沈听雨占了,她看着窗外从城市慢慢变成郊区再变成田野,灰色的天空越来越低,像是要压下来。陆屿白坐在旁边剥了一颗橘子糖递到她嘴边,她张嘴接了,含在嘴里慢慢化。

      "快到了。"他说。

      "嗯。"

      "下雪了。"

      沈听雨把额头贴在车窗上往外看。果然有细小的雪花从灰白的天空中飘下来,落在窗玻璃上变成一小粒水珠又被风吹开了。她把鼻子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那些越来越密的雪花,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了一小片白雾。

      长途汽车到站的时候雪已经下得有些大了,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沈听雨跳下车的时候脚踩在雪面上陷了一小截,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印,又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凉丝丝的。

      陆屿白从她身后走过来,把带来的伞撑开举在她头顶。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另一只手里拎着两个人的包,伞面往她那边偏着,他自己的右肩膀露在伞外面落了一层白。

      "你打伞好好打。"她说。

      "打着呢。"

      "你肩膀都湿了。"

      "雪不湿。"

      沈听雨没有跟他争,伸手把伞柄往他那边推了推。他看了她一眼没有推回来,两个人在伞底下沿着积雪的路面慢慢走。镇上的街道已经变了样子,屋顶上覆了一层白,烟囱里冒着灰白的炊烟直直地升上去又散了。路边的树木枝桠上挂着一小截一小截的雪,像被谁拿白笔描了一遍轮廓。

      他们走到学校侧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雪还在下,把操场上的草地和跑道都盖了一层均匀的白。沈听雨踩着操场上的雪走了一条对角线,脚底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她走得很慢,陆屿白跟在她身后两步的距离,撑着的伞还是偏她那边偏得多。她走到天台楼下的时候停住了,仰头看了看楼梯口那扇铁门。铁门上积了薄薄一层雪,门框的缝隙里塞着被风吹进去的碎雪片。

      陆屿白走上台阶把铁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熟悉的吱呀。沈听雨跟在他后面上了楼梯,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天台的门被推开的一瞬间冷风灌进来裹着细碎的雪花扑面而来,沈听雨眯着眼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一片白。

      天台已经完全变了样子。水泥台子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平整地覆着,边缘被风吹出了一道微微的弧线。那排柠檬茶瓶子还挂在铁丝网上,瓶身上盖了薄薄的一层雪,像一排顶着白帽子的小人。十七颗石子被雪覆盖了大半,只剩下最上面一小截露在外面,灰白色的石头在雪面上露出小小的尖顶。红绳在铁丝的末端系着,绳上挂了一小串冰凌,被风一吹轻轻地晃着。

      沈听雨踩着雪走进去,脚印在平整的雪面上留下一串清晰的凹痕。她走到那排瓶子前面蹲下来,伸手轻轻碰了碰第一个瓶子。瓶身上的雪被她手指的体温融化了一小块,露出底下褪了色的塑料外壳。她一个一个地摸过去,每摸一个就把那一小片雪融化掉了,露出一小圈圆圆的塑料本色。她摸了十七个瓶子的时候手指冻得发红了,她把手指缩回来放在嘴边哈了一口热气。

      "你手冻了。"陆屿白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嗯。"

      "进屋暖暖。"

      "再待一会儿。"

      他没有催她。也蹲下来,把外套口袋里的暖贴撕开一片递给她。她接过去贴在掌心里,暖贴慢慢发热,把冻僵的手指暖回来了一点。她继续把那排瓶子挨个摸了一遍,最后摸到红绳的时候她的手指在绳结上停住了。绳结被打得紧实,是她上次教他打的结法,收尾处留了一个整齐的绳头。

      "你系得不错。"她说。

      "你教得好。"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蹲得太久了腿有些麻,她扶着铁丝网站了一下。雪花还在飘,落在她的头发上和肩膀上,她身上那件新羽绒服的帽子边缘积了一小圈白。陆屿白伸手把她帽子上的雪拂掉了,指腹擦过她耳朵尖的时候是温的。

      "除夕再看。"她说。"现在看够了。"

      "除夕再来。到时候雪更大。"

      "那更好。白花花的一片,放烟花好看。"

      他们从天台上下来了,铁门关上的时候发出那声熟悉的闷响。下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又亮了,沈听雨走在他前面一阶,走到拐弯的地方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她身后两阶的位置仰着脸看她,楼梯间里的灯把他半张脸照得亮堂堂的。

      "陆屿白。"

      "嗯。"

      "今年除夕跟去年一样,十二点放烟花。"

      "跟去年一样。"

      "去年你说的'每年都来',算不算数。"

      "算数。"

      她转回头继续往下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一前一后地响着,走到一楼的时候她推开门,雪还在下,铺天盖地的白把整个操场都罩在了一片安静的亮光里。她站在楼门口看着那片雪场看了几秒,然后迈步走进了雪里。陆屿白跟在她身后走出来的,两个人的脚印在雪面上并排着,被新落下来的雪慢慢覆盖掉了大半。

      除夕那天沈听雨下午就出了门。她母亲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听见她穿鞋的声音探出头来问了一句"去哪儿",她说"出去走走",她母亲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说"早点回来"。她应了一声出了门。

      镇上的街道被雪覆盖了一层又一层,路两边的屋檐下挂着一排排冰凌,在傍晚暗下来的天光里闪着微弱的白光。有人家门口已经贴上了春联,红纸黑字在雪白的世界里显得格外鲜亮。沈听雨沿着那些被踩实的雪路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推开侧门的时候手被铁门冰了一下,收回来的时候掌心里留了一道红印子。

      天台上已经有人了。陆屿白站在水泥台子旁边,背对着楼梯口的方向,正弯着腰把什么东西放在台面上。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包东西。暮色里他的脸被雪地的反光照得亮亮的,围巾裹到鼻尖下面只露出眉眼和一小截额头。

      "你来了。"他说。

      "嗯。你带了什么。"

      他把手里的东西展开,是一块叠好的旧毛毯,他把它铺在水泥台面上擦了擦积雪,说"垫着坐,台子凉"。沈听雨在毛毯上坐下来,他也在旁边坐下来了,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毛毯的边缘被风掀起来一下又落了。

      天黑透了之后镇子里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远处的炊烟和鞭炮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除夕夜的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和年夜饭混在一起的复杂气味。沈听雨靠着墙坐着,侧过头看着远处镇子上空慢慢升起来的烟花——还不到十二点,有人在试放,红色的光在夜空里炸开又散成细碎的金点,然后暗下去。

      "陆屿白。"她靠着墙开口。

      "嗯。"

      "你明年还在这吗。"

      "在这。"

      "后年呢。"

      "也在这。"

      "大后年呢。"

      他偏过头来看着她。暮色已经完全暗了,他的脸只剩一个被雪光勾勒出来的轮廓,但他的眼睛在暗处还亮着。"大后年我在你旁边。哪年都在你旁边。"

      沈听雨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重新看着远处镇子上空那些断断续续升起来的烟花。有一朵金色的升得特别高,炸开的时候把半边天都照亮了,光落在雪地上把整个世界都镀了一层淡金。她看着那朵烟花慢慢熄灭下去,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那你记得你说过的话。"

      "记得。"

      "我要是忘了你就提醒我。"

      "你不会忘。"

      "万一呢。"

      "那我就天天提醒你。"

      她不再说话了。靠着墙坐着,后背贴着水泥墙面,隔着一层毛毯传来的凉意慢慢渗进来,但她没有挪动。远处有小孩在巷子里跑过去的笑声传过来,然后被风吹散了。她听着那些声音伸出手,碰了碰他搭在膝盖上的手背。他的手指是凉的,被她碰到的时候动了一下,然后翻过来把她的手指包住了。

      他们就这样坐着,在除夕的暮色里等着十二点的到来。远处的烟花越来越密了,远处的人声也越来越远。雪已经停了,天上的云散开了一些,露出几颗稀稀疏疏的星星在深蓝色的天幕上亮着。天台上的那排柠檬茶瓶子安安静静地挂在铁丝网上,瓶口积的雪在暮色里微微反着光。十七颗石子排在水台边缘的雪面上,露出来的部分被风吹得干干的。

      十二点快要到了的时候沈听雨听见远处的钟声从镇子中央的广场那边传来,低沉缓慢的咚咚声穿透了夜风传到了天台上。她站起来走到天台边缘往下看,镇上的人家这时候大多数都亮着灯,从高处看下去像一片散落在地上的星星。然后第一朵新年的烟花升上去了。

      砰的一声,红色的花在夜幕中绽开,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金、蓝、紫、银白色的花一朵接一朵地升上去,把整个夜空照得明明灭灭的。沈听雨仰着脸看着那些花在头顶盛开又凋落,她的脸被烟花的光映得忽明忽暗,眼睛里映着碎碎的光点在跳动。

      陆屿白走到她旁边并排站着。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被烟花照亮的时候轮廓像镀了一层金线,烟花暗下去的时候又沉回暮色里。他看了一会儿,把手里那根红绳拿起来系在了天台的铁丝网末端,跟旧的并排挂着。两根红绳在新年的第一阵夜风里轻轻晃动着,绳尾交叉又分开。

      沈听雨偏过头看见了他系红绳的动作。那根红绳是新的,颜色还鲜亮着,被她看过来的目光照得亮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编的。"她问。

      "跟你编那根一样。前几天。"

      "你编给谁的。"

      "编给天台的。每年一根,等以后数一数有多少年。"

      沈听雨看了那两根并排的红绳一会儿。旧的那根已经褪了色,绳尾被风吹得有一些毛糙了,新的那根还结结实实地系在铁丝上。她把目光从红绳上收回来的时候远处最后一朵烟花正好熄灭,夜空重新暗下来,只剩稀稀疏疏的星星和远处镇子上零零星星还亮着的灯。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隔着一步的距离。新年的第一阵冷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她伸出手把他右腕上那根她编的红绳轻轻拨了一下,绳结还完好地系着,被她的手指碰过之后微微转了个角度。

      "陆屿白。"她叫他。

      "嗯。"

      "新年好。"

      "新年好。"

      她把手从他手腕上收回来,重新插进口袋里。两个人站在天台上吹了一会儿新年夜的风,远处偶尔还有零星的鞭炮声传过来。过了好一会儿沈听雨先开口了:"回去吧,外面冷。"

      "嗯。送你回去。"

      他们从天台上下来。铁门关上的时候那两根红绳还在夜风里晃着,旧的褪了色,新的亮着。远处镇子上最后一盏灯也熄灭了,新年到了,雪在慢慢融化。

      沈听雨走在前面,陆屿白跟在她后面。下楼梯的时候他走得很慢,像是知道她不会回头看她一样。但他还是抬头看了她几回她的背影,在每一层转弯的地方他被灯照到那个身影。

      那天晚上他送她到楼下之后转身离开的时候,镇上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尖。他走远了之后她也转身进了楼道,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又灭下去。

      新的一年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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