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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十二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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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来了之后天冷得更厉害了。沈听雨每天早上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时候都要在床边坐一会儿才能站起来,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手指按上去会留下一个清晰的印子。她有时候对着窗户哈一口气,雾气蒙住了玻璃,她就用手指在上面画一个圈,圈里写着今天的日期。
陆屿白还是每周来两回。周三和周末,有时候带着热豆浆,有时候带着橘子糖,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站在宿舍楼底下等她。他站在那棵法桐下面的时候会把围巾重新裹好,双手插在口袋里,等沈听雨从楼门口跑出来的时候他的鼻尖已经冻红了。她每次看见他冻红的鼻尖都会伸手去捂一下,手指碰上他的鼻尖,凉的,然后她把手缩回去了。
"你下次在楼下等就行了,不用提前来。"她说。
"我没提前来。"
"你鼻尖都冻红了。"
"风大。"
沈听雨不再说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片暖贴递给他,他接过去贴在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两个人并排走在校园里的路上,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路两边的树光秃秃的只剩下枝干在灰色的天空里画着线,偶尔有一只麻雀从枝头飞起来落在另一棵树上又不动了。
十二月中的时候沈听雨收到了一封信。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邮戳,是直接从她宿舍楼下的信箱里拿出来的。她拆开的时候里面掉出来一张纸,纸上只有一句话:"天台上的瓶子结冰了,我拍了一张照片,微信发你了。"
沈听雨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果然他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那排柠檬茶瓶子挂在天台的铁丝网上,瓶口都挂着一小截冰凌,被冬天的阳光照得亮晶晶的。红绳在瓶子的末端系着,绳上结了一层白霜。她把照片放大看了看,数了数瓶子还是五十个,石子也在水泥台子的边缘排着。
她回了一条消息:"冰化了别摔碎就行。"
他回:"不会的。我每周回去看一次。"
她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里。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的样子。她把那封信折好放进了笔记本里,跟那些纸飞机和旧信放在一起。
冬至那天沈听雨接到她母亲的电话,说是过来看她。她母亲开车来的,带了一保温桶饺子,猪肉白菜馅的。沈听雨站在校门口接她的时候看见她从车后备箱里拎出来两个袋子,一个装着保温桶另一个装着一件新羽绒服。她母亲把羽绒服递给她的时候说"今年冷,你那件旧了"。沈听雨接过来穿上试了试,大小刚好。
她们在学校旁边的小馆子里坐了一个多小时。沈听雨吃饺子的时候她母亲坐在对面看着,偶尔开口问一句学校的事、生活的事、钱够不够花。沈听雨一一答了。吃到最后的时候她母亲忽然问了一句:"你那个姓陆的同学还跟你在一块?"
沈听雨夹饺子的筷子顿了一下。"嗯。"
她母亲沉默了一会儿。保温桶里的饺子已经见底了,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她把保温桶盖子盖好,拿餐巾纸擦了擦手,说了一句:"妈也不是反对。就是觉得你们年纪还小,以后变数多。你现在好好读书,别把心思全放在感情上。"
沈听雨把筷子搁下。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我知道了。"
她母亲没再说什么。结了账之后两个人走出小馆子,校门口的风灌过来刺骨的冷。她母亲钻进车里发动了车,车窗摇下来冲她摆了摆手说"回去吧,冷"。沈听雨站在校门口看着那辆车的尾灯在冬夜里越走越远,最后汇入主干道的车流里不见了。她把新羽绒服的领子拢了拢,转身进了校门。
那天晚上她趴在书桌前翻笔记本的时候翻到了四月十五号那一页。那一页被她写得密密麻麻的,从第一行到最后一行的笔迹从潦草变得越来越工整,从近到远像一条被拉长了的线。她看着那行"我好像有点喜欢他了"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了笔记本。
她给陆屿白发了一条消息:"我妈今天来了。"
他很快回了:"你妈说啥了。"
"说了让我好好读书。"
他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回了一个字:"嗯。"
沈听雨看着那个"嗯"看了几秒,又打了一行字:"她没说不让我们在一块。就是让我别耽误学习。"
"那你好好学。"
"学着呢。"
"那就行。"
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手指在屏幕上摩挲了一下。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窗玻璃上又结了一层霜。她伸手在霜面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日期——十二月二十二号。
冬至过去了。寒假还有不到一个月。
平安夜那天沈听雨去陆屿白的学校找他。她提前没有告诉他,坐了四站地铁到他校门口的时候才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
消息发出去之后过了大概三分钟才收到回复,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图书馆三楼的落地窗。窗外黑漆漆的,窗玻璃上反着室内的灯光和一个模糊的侧脸轮廓。沈听雨认出了那个侧脸,她把手机收进口袋里走进了图书馆。
三楼的落地窗边果然坐着一个人,低着头正在看书。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教材,旁边搁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水。沈听雨走过去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来的时候他抬起头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那个熟悉的弧度。
"你怎么来了。"他把书合上。
"路过。"
"你学校到这坐地铁十五分钟。不算路过。"
"那我就特意来的。平安夜。"
他看着她。他眼睛里有一点意外又有一点别的什么,灯光的反影在他瞳仁里跳着。他把凉了的那杯水推到一边,站起来说"我去买杯热的"。她点了点头。他回来的时候端了两杯热可可,一杯放在她面前,一杯自己捧着暖手。热可可的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烫的。
他们坐在图书馆的落地窗边喝热可可。窗外的夜色是深蓝的,远处有几栋楼的窗户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图书馆里很安静,偶尔有人翻书页的声音和键盘敲击的声响。沈听雨靠着椅背侧头看着窗外的夜空,今晚没有星星,云层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的。
"陆屿白。"她看着窗外说。
"嗯。"
"你今年过年怎么过。"
"回镇上跟我妈过。"
"我也回镇上。"
"那除夕晚上上天台看烟花。"
"好。"
热可可喝了一半的时候陆屿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面上推过来。是一串钥匙扣,挂着一只小小的树脂兔子,白白的,耳朵竖着,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珠子。沈听雨拿起来看了看,兔子底下刻着一行很小的字,她凑近了才看清:"沈听雨的。"
"你刻的?"她问。
"嗯。用小刀刻的。刻坏了好几个,这只还行。"
沈听雨把那只小兔子翻过来覆过去看了看。刻字的地方有一点点毛糙,笔画不够流畅,但那个"沈"字的最后一笔被他多描了一遍,显得格外深。她把钥匙扣挂在了自己书包的拉链头上,小兔子垂在拉链下面随着她的动作轻轻地晃着。
"你呢。"她问。"你自己有没有一只。"
"没有。"
"那不公平。"
"我没给自己刻。"
沈听雨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红绳来,跟天台上那根差不多的,是她提前编好的。她拉过他的手在他右腕上系了一圈打了个结,绳尾被她收紧了,刚好贴着他的皮肤。他低头看着那根红绳,绳结打得很规整,他伸手碰了一下绳结又放下了。
"你什么时候编的。"他问。
"前几天。没事的时候编的。"
"你这是——"
"系着。别摘。摘了我还得重新系。"
他看着她,嘴角弯着。他没有再说什么,但那只系了红绳的手在桌面上放了一会儿,被她伸手碰了一下绳结的位置,然后又收回去了。
平安夜的图书馆开放到很晚,他们坐在落地窗边把热可可喝完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沈听雨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把空杯叠好放进垃圾桶里。陆屿白也站起来把书收进包里,两个人从图书馆走出来的时候校园里几乎没有人了,路灯把空荡荡的路面照得发白。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校园里格外清晰,一脚一脚踩在结了薄霜的路面上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沈听雨忽然停住了。她看着他站在路灯底下的样子,围巾裹着下巴只露出眉眼,手里拎着她的那只小兔子钥匙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拿过去挂在了自己的钥匙上,两只钥匙扣并排晃着。她没有说话,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两只手中间包着。他的手指在冬夜里凉透了,她包了很久才感觉到一点点回暖。
"陆屿白。"
"嗯。"
"你除夕那天几点到天台。"
"天黑就去。"
"天黑是几点。"
"五点半。我等你。"
"那我六点到。"
"六点也行。我等你到了再放烟花。"
沈听雨松开他的手。她把钥匙扣从他钥匙上解下来重新挂回自己的书包拉链上,小兔子晃了两下安静了。她退了一步看着他,路灯的光把他半张脸照亮了,另外半张藏在阴影里。
"那你等我。"
"等你。"
她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她。她摆了摆手,他也摆了摆手。她转过身继续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一下一下地远去了。
回到寝室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她脱了外套挂好,洗了脸刷牙,躺下来之前把书包拉链上的小兔子钥匙扣摘下来放在枕头边上。小兔子白色的树脂在黑暗里泛着一点微光,她伸手碰了一下兔耳朵,凉凉的,细小的弧度在指腹下面划过。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被子里,闭上了眼睛。
平安夜过去了。除夕还有几天,寒假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