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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十一月 ...

  •   十一月的时候天开始冷了。沈听雨从衣柜深处翻出厚外套穿上,下楼的时候呼出的气变成了一团白雾在冷空气里散开。陆屿白站在宿舍楼下等她的时候缩着脖子,围巾裹到下巴,看见她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杯热豆浆递给她。她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凉的。

      "你等了多久。"她问。

      "没多久。豆浆刚买的。"

      她端着豆浆暖手,两个人沿着校园里的路慢慢走。法国梧桐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黄的挂在枝头在风里晃着。脚底下的落叶被踩得嘎吱嘎吱响,沈听雨故意踩了几片声音响的,陆屿白在她旁边走着,手插在口袋里,缩着脖子不说话。

      "你冷。"沈听雨说。

      "还好。"

      "你缩脖子了。"

      "缩了也不冷。"

      她把豆浆递到他嘴边,他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摇了摇头。她看着他缩着脖子的样子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天台上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是裹着羽绒服坐在水泥台子上,等她来了就掏出两杯豆浆。那时候天台的风比校园里的大,他冻得鼻尖通红但从来没说过冷。

      "陆屿白。"她叫他。

      "嗯。"

      "寒假回去第一件事去天台。"

      "嗯。上去看瓶子。"

      "你回去看过没有。"

      "十月回去过一次。瓶子都在。红绳被风吹断了一截我重新系了。"

      "你没跟我说。"

      "小事。"

      沈听雨没有再说话。她走在他旁边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他的鼻尖果然又有一点红了,被冷风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把手里那杯豆浆递到他嘴边,他又低头喝了一口,这次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

      他们走到那棵槐树底下的时候沈听雨停住了。十月底的槐树已经光秃秃的了,只剩下几根细枝在风里摆着。她靠着树干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今天没有太阳,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的样子。

      "你最近忙不忙。"她忽然问。

      "还好。课不多。"

      "我课多了。期中考试排到下个月。"

      "那你好好复习。"

      "复习完就十二月了。"

      "十二月我还在。"

      沈听雨把目光从天空上收回来落在他脸上。他说"十二月我还在"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这件事不需要被确认。她把豆浆杯盖拧紧了握在手心里,说了一句话:"你明年也还在吧。"

      他看着她。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遮住了一点眼睛,他伸手拨开了。他说:"嗯。明年也在。后年也在。毕业了也在。"

      沈听雨把目光移开了。她靠着树干看着远处教学楼窗口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那些光隔着半个草坪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亮。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说:"那我们也谈谈以后的事。"

      "什么以后的事。"

      "毕业以后的事。你在哪里工作,我在哪里工作。"

      "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那你自己的工作呢。"

      "我的工作跟着你走。"

      沈听雨没有接话。她把豆浆杯里剩下的喝完了,杯底还剩一点点凉了的液体她仰头喝干净了,然后把空杯叠好攥在手里。她直起身从树底下走出来,开始往回走。陆屿白跟上来走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平时一样的半步距离,但沈听雨觉得那半步比平时沉了一些。

      期中考试那段时间沈听雨没有见陆屿白。每天泡在图书馆里刷题做笔记,晚上回寝室的时候已经快熄灯了。她有时候坐在书桌前翻开一本新的笔记本,在扉页上写日期的时候会想起以前在天台上写暑假作业的下午,那时候也是这种翻书页的沙沙声,只是旁边多了一个翻书页的人。

      考完最后一科的那天她出了考场掏出手机,有一条新消息,只有三个字:"考完了?"她回了一个字:"嗯。"然后加了一句:"你在哪。"那边秒回:"你校门口。"

      沈听雨把书包甩到肩上快步走出了教学楼。十一月底的风已经是冬天的味道了,又干又冷,吹在脸上有点刺。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门卫室旁边的那棵梧桐树底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围巾又裹到下巴,手里拿着两杯奶茶。她走过去的时候他把其中一杯递过来,杯壁还是热的。她接过来捧在手里,低头看见杯盖上用记号笔写着"沈听雨"三个字,字的笔画有一点歪,像是握笔的手被冻得不太听使唤。

      "你站了多久。"她问。

      "没多久。奶茶还热的。"

      "我问你站了多久。"

      "……快一个小时。"

      沈听雨看了他一会儿。他站在梧桐树底下,羽绒服的帽子上落了一片枯叶,她没有告诉他,只是伸手把他帽子上的叶子拈掉了。叶子落在地面上被风吹了一小段距离停在了路边。

      "你傻不傻。外面这么冷。"

      "想第一个见到你。"

      沈听雨没有再说什么。她端着那杯奶茶跟他并排走出了校门口那条路。路两边的店铺大多已经亮起了灯,霓虹招牌的光在初冬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暖。她低头喝了一口奶茶,热的,甜的,加了珍珠,是她上次随口提过的口味。

      "你记得我上次说喜欢这个口味?"

      "你上次喝的时候说好喝。"

      "我就说了一次。"

      "一次就够了。"

      沈听雨端着奶茶杯子没有说话。她走在他旁边,路灯开始亮起来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地面上并排着。她看着地面上的影子走了一会儿,忽然说:"陆屿白,以后你不用提前一个小时来等。我到了你再来也行。"

      "我等不了一个小时。"

      "什么意思。"

      "等我走过来的那几分钟就够了。一个小时我从学校出发走过来的。"

      沈听雨这才反应过来他学校到她学校走路要一个小时。地铁四站路他偏偏要走过来,走一个多小时还提前站了快一个小时等她。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跟上了他的步子。

      "你走过来的?"

      "嗯。"

      "走了一个多小时?"

      "嗯。路上经过那棵槐树我停下来看了看,还遇到了那只橘猫。"

      "你为什么不坐地铁。"

      "坐地铁太快了。"

      沈听雨没有再说。她把空着的那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伸过去牵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冰凉的,被她握住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反握了回来。两个人的手指在初冬的冷风里交握着,她的手比她想象中更凉,他的手比想象中更冰。但握在一起之后不知道是谁的体温先传到了谁的掌心里,慢慢地两个人都暖了一点点。

      后来他们在学校旁边的小馆子里吃了晚饭,热腾腾的砂锅端上来的时候白汽把两个人的脸都蒙在了雾气后面。沈听雨透过那层白汽看着对面他的轮廓,他低头夹菜的时候睫毛在雾气里像蒙了一层薄薄的水膜。

      "寒假回去把天台收拾一下。"她说。

      "已经收拾过了。上个月回去的时候扫了,瓶子也擦了一遍。"

      "那石子呢。"

      "石子数过了。十七颗,还在。"

      "那红绳呢。"

      "系紧了。我系的,你解不开。"

      沈听雨低头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她低着头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又平了。她把碗里的菜吃完了抬头看他,他也在看她。两个人隔着砂锅冒上来的白汽对望着,谁也没有先移开目光。

      "陆屿白。"她说。

      "嗯。"

      "以后不管多远,你都来接我。"

      "好。"

      "你答应得太快了。"

      "我早就想好了。"

      沈听雨把碗搁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叠好的一颗糖放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糖是橘子味的,包装纸被她攥得有一点皱了。他低头看着那颗糖,拿起来剥了放进嘴里。她看着他腮帮子鼓起来一个小包嚼了两下,说:"甜。"

      她把自己碗里剩下的一颗也剥了放进嘴里。两个人对坐着含着同一种橘子糖,砂锅的热汽还在往上冒着,窗外已经开始黑了。冬天的夜晚来得早,路灯一盏一盏地亮成了一行暖黄色的珠子。沈听雨看着窗外那行路灯忽然觉得一切好像都还来得及。冬天才开始,寒假还在前面,春天也在后面跟着。

      吃完晚饭走出去的时候夜风更冷了。陆屿白把围巾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围巾上还有他的体温,温温的裹着她的下巴和半张脸。她把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两只眼睛看着他,他把她送到校门口就停住了。

      "你回去吧。"他说。"外面冷。"

      "你呢。"

      "我走回去。走到地铁站坐车。"

      "走回去要多久。"

      "四十分钟。"

      "你坐地铁。"

      "走回去就四十分钟。不冷。"

      沈听雨看着他。他站在校门口的路灯底下,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下巴缩在领口里。他把手插在口袋里,冲她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进去。她站在原地没有动,像被冻住了一样看着他。

      "陆屿白。"

      "嗯。"

      "你以后别走回去了。坐地铁。四站路,十五分钟。"

      "走路暖和。"

      "那我陪你走。"

      "你进去了。"

      "你先走。我看着你走。"

      他看了她两秒,然后转身走了。他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还站在路灯底下,围着他的围巾,只露出两只眼睛。他摆了摆手,她也摆了摆手。他继续走了,背影在路灯底下被拉得长长的越来越远,拐过路口的转角之后消失了。沈听雨还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进了校门。

      回到寝室她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在书桌前坐下来。台灯拧亮的时候她看见桌面上那排糖纸小方块又多了几颗,是这些天来零零碎碎剥的。她数了数,已经三十几颗了。她伸手拨了一下其中一颗,糖纸被灯光照着泛着橙色的光泽。

      她把旧笔记本翻出来摊开,翻到最后一页,日期还停在十月。她拿笔在底下又添了一行字:"十一月二十三号。他来接我考完试。走了四十分钟。围巾留给我了。明天还他。"写完了她合上笔记本关了灯躺下来。黑暗里她伸手摸了一下枕头旁边的围巾,毛线的触感软软的,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被子里,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冬天越来越深了。寒假还有一个月,天台的瓶子和红绳还在等着他们回去。围巾明天还给他,他在她校门口等她想见她的第一个小时会继续来。十二月也在等着,过了十二月就是新的年。

      日子还会继续往下走。走快走慢都好,反正是两个人一起。她在黑暗里攥紧了被角,睡意慢慢漫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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