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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长途汽 ...

  •   长途汽车在高速公路上开了将近三个小时。沈听雨中间醒了一回,睁眼的时候看见窗外的田野已经变成了连绵的矮山,山上种着成片的茶树,绿油油地铺了一面又一面的坡。她坐直了,揉了揉发酸的后颈。旁边的陆屿白递过来一瓶拧开的矿泉水,她接过去喝了两口,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睡意冲淡了大半。

      "还有多久。"她问。

      "快了。大概半小时到站。"

      "你一直没睡?"

      "睡了。你刚醒之前醒的。"

      沈听雨把矿泉水瓶盖拧好了放在扶手槽里。她把额头贴在车窗玻璃上往外看,山间的谷地上偶尔闪过一小片白墙黑瓦的村落,屋顶上的炊烟在上午的阳光里斜斜地升上去,被风吹散了又聚起来。她看着那些炊烟慢慢融在淡蓝色的天光里,忽然觉得大学这两个字终于从纸面上落下来了,变成了一条真实的路在前方延展。

      到站的时候是中午了。市里的阳光比镇上的更亮,照在车站的水泥广场上白晃晃的一片。沈听雨背着包从车上跳下来,踩到地面的那一刻脚底板被烫得缩了一下。她从包里把太阳伞翻出来撑开,陆屿白也从另一边下来了,背着自己的包站在她旁边,阳光把他的碎发晒得有些发亮。

      "你学校怎么去。"他问。

      "地铁。你呢。"

      "也是地铁。一条线不同方向。"

      "那先陪我去报到。"

      "好。"

      地铁站里冷气开得很足,跟外面的热浪形成了鲜明的反差。沈听雨站在站台上看着头顶亮晃晃的灯管和轨道上不断反射的白光,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导航,又抬头看了看对面的站牌,转身问陆屿白:"是往东的方向对吧?"

      "对。你那个站在第四个。"

      "你怎么知道。"

      "你昨晚发过我看了。"

      地铁来的时候两个人挤进去,周末车厢里人不算多,但也没有空座。沈听雨靠在门边的立柱上,陆屿白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撑着立柱上方帮她隔开了一小片空间。车开动的时候她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然后又放下来了。地铁在地下隧道里穿行,窗玻璃上倒映着车厢里的灯光和两个人并排站着的影子。她看着窗玻璃上倒映的他的脸,他也正看着窗外,光线从隧道壁上反射进来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的。

      到站的时候沈听雨跳下车,陆屿白跟着她出了站。两个人沿着导航走了七八分钟,拐过一个街角的时候沈听雨看见了那扇校门——不新不旧,灰白色的石材门柱上面挂着一块深色的校名牌,字被阳光照得反着光。她站在校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了进去。校园里的路是新铺的柏油,两侧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树冠在头顶搭了一条绿色的走廊。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光,她踩着那些光斑往前走,觉得自己像是在一条被剪碎了的河里淌着。

      报到的手续不算复杂,填表、交材料、领钥匙和校园卡。沈听雨从报到厅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校园卡,卡面上印着她的照片,她看了一眼照片上自己的样子——头发被风吹乱了,嘴角抿着,看起来不太像高兴但也不算不高兴。她把校园卡塞进口袋里,转身看见陆屿白坐在报到厅门口的台阶上等她,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过来接过她手里另外一摞材料帮她拿着。

      "宿舍在哪。"他问。

      "东区七号楼。四楼。"

      他们沿着校园里的路往东走。路上有拖着行李箱来来往往的学生和家长,有人站在路边拍照,有人低头看手机上的地图,有人蹲在绿化带旁边打电话。沈听雨穿过这些人的时候被一个迎面跑过来的小孩撞了一下肩膀,她歪了一下被陆屿白伸手扶正了。

      宿舍楼是一栋六层的灰色建筑,外墙贴着瓷砖,在阳光下亮晃晃的。她走到四楼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在收拾东西了——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正蹲在地上拆一只大纸箱,看见她进来抬头打了个招呼,说"你也是这个寝室的吧,我叫陈雨,我早上就到了"。沈听雨说了自己的名字,把包放在靠窗的床位上。床板是空的,上面铺了一层灰,她拿湿巾擦了两遍才擦干净,然后铺上了带来的床单。

      陆屿白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铺床单的样子,她的动作利落,把床单四个角塞进床垫底下压平整了,拍了拍表面确认没有褶皱,才站起来转过身。

      "你还有多久报到。"她问。

      "下午也行。明天也行。我那边不急。"

      "那你先去。报到完了再来找我。我收拾好了给你发消息。"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点了点头。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说"食堂在哪个方向你知道了吗",她说"楼下有个阿姨告诉我了",他又说"饭卡充钱了吗",她说"报到的时候充了",他又说"热水——",她打断他说"热水我知道怎么用,你快去吧"。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但右脸上那个浅酒窝还是出现了。他摆了摆手,转身走了。沈听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转回身继续整理东西。同寝室的陈雨正在把书一本一本往书架上摆,她侧过头看了沈听雨一眼,又看了一眼门口刚才那个男生消失的方向,嘴角弯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晚上沈听雨收到消息的时候她正坐在食堂三楼吃一碗麻辣烫。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字:"到。"她看了一眼,回了一个字:"吃。"然后她低头把碗里最后一片生菜捞出来吃了。

      第二天上午陆屿白来找她。他站在宿舍楼下等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头发像是刚洗过的样子还带着一点湿气。她下楼的时候他正蹲在楼门口逗一只橘猫,橘猫被摸得眯着眼伸了个懒腰翻了个身露出肚皮,他伸手摸了摸猫肚子又缩回去了。沈听雨走到他旁边的时候他站起来,橘猫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开了。

      "饭卡充了?"她问。

      "充了。你寝室的床板睡着硬不硬。"

      "铺了两层垫子还行。"

      "我还以为你会认床。"

      "我的床不认我。"

      他们沿着校园里的路慢慢走着。校园比昨天她报到的时候更热闹了一些,路两边摆着各种社团招新的摊位,有人递传单过来她接了两张,叠成小方块搁进包里。陆屿白也接了几张,看了一眼又递还给人家了,说"我帮舍友拿的"。沈听雨说"你已经有舍友了",他说"昨天下午报到的时候就认识了,一个宿舍四个人,两个本地的一个东北的,说话自带笑点"。她想象了一下他说"自带笑点"时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下。

      中午他们坐在食堂二楼靠窗的位置吃饭。沈听雨点了一份番茄鸡蛋盖饭,陆屿白点了一碗牛肉面。他吃面的时候低头把辣椒油搅匀了才动筷子,她看着他搅辣椒油的动作忽然想起以前在学校天台的时候他喝豆浆也是先搅一搅再喝。

      "你吃东西前都要搅一下。"她说。

      "有吗。"

      "有。豆浆也搅。奶茶也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面,汤面上的辣椒油确实被他搅成了一圈均匀的红色。他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说"习惯了"。

      吃完饭他们出了校门沿街走了一段。路边有一家奶茶店,门面不大但招牌做得亮闪闪的。沈听雨在门口站了一下,他看见了就推门进去了,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杯柠檬茶,一杯冰的一杯常温的。他把常温的那杯递给她,自己喝冰的那杯。

      "你知道我不喝冰的。"他说。

      "知道。你胃不好。"

      "那你还买冰的。"

      "给你买的。你捧着凉快。"

      沈听雨接过来喝了一口,柠檬茶比市面上的甜,像是多放了半勺糖。她喝了两口把杯盖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沉着的柠檬片,又盖上拧紧了。

      "你以后常来。"她说。

      "常来。"

      "一周几次。"

      "你想几次。"

      "两次。周末一次,周三一次。"

      "周三下午我没课。"

      "那周三下午来。"

      "好。"

      他们沿着路继续走,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沈听雨停下来等绿灯。马路对面是一片开放式的公园,门口有一棵很大的槐树,树冠撑开了遮了一大片荫凉。她看着那棵槐树看了几秒,绿灯亮了她才迈步往前走。过了马路她在那棵槐树底下站住了,仰头看着满树的绿叶子。这棵槐树比镇上那棵小一些,但叶子也密密地在风里翻着亮面。

      "陆屿白。"

      "嗯。"

      "你学校门口种槐树了吗。"

      "种了。有一排。"

      "那你以后每天出门都看着。"

      "你学校门口也有槐树。你看得比我多。"

      沈听雨伸手够了一下低处的一根枝条,指尖碰到一片叶子又落回去了。她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转身继续往前走。陆屿白跟上来跟她并肩走,两个人穿过公园的时候路过了一条小河,河上有座小石桥,桥面的石头被踩得光滑发亮。沈听雨在桥上站了一下,低头看着河水从桥洞底下流过,水面上映着午后的天空和两个人的倒影。

      "陆屿白。"她看着水面上倒映的他的脸。

      "嗯。"

      "我们以后多走走路。"

      "走路去哪里。"

      "哪儿都行。走来走去就行。"

      "好。"

      周三下午陆屿白果然来了。他站在宿舍楼下等她的时候手里没带东西,但走近了沈听雨看见他口袋里鼓鼓的,掏出来是一包橘子糖。橘子糖的包装纸还是那个牌子,橙色的塑料封口扎得整整齐齐的。她接过来拆开拿了一颗剥了放进嘴里,橘子味冲上来酸得她眯了一下眼,然后甜味漫上来了。

      "你买了几颗。"她问。

      "三十颗。"

      "又三十颗。"

      "吃到冬天。"

      她含着糖把袋子口扎好放进自己口袋里。两个人穿过校园里已经开始泛黄的草坪,沿着那条法国梧桐的绿色走廊慢慢走。秋天的风已经有一点点凉意了,吹在胳膊上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陆屿白把他的外套脱了递给她,她接过去披在肩上。外套上还有他的体温和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她拢了拢外套领口,把下巴缩进领子里。

      "你冷吗。"她问。

      "不冷。你穿着。"

      "下次出门穿外套。"

      "穿了。脱给你了。"

      沈听雨没有把外套还给他。她披着他的外套走了一路,走到那棵槐树底下的时候她停下来把外套脱下来叠好还给他。他接过去搭在胳膊上,两个人靠着树干站了一会儿。十月初的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边缘被秋意染了一圈浅金色,在午后的阳光里像镶了一小圈碎金。

      "陆屿白。"她靠着树干仰着脸看天上的云。

      "嗯。"

      "下个月你还来。"

      "来。"

      "每个月都来。"

      "每个月都来。吃到寒假。"

      沈听雨侧过头看了一眼他靠在树干上的侧脸。午后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了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他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天空,嘴角微微翘着。她伸手把他落在肩头的一片枯黄的叶子拈掉了,叶子打着旋落在地面上。她收回手的时候他偏过头来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午后的光里对上了。

      "你看着我干嘛。"她先开口了。

      "你看我我才看你的。"

      "我没看你。"

      "你看了。你帮我把叶子拿掉了。"

      "那是叶子掉在你肩膀上,我不拿它也会掉。"

      "但你先拿的。"

      沈听雨不跟他争了。她重新靠着树干仰着脸看天,但她的嘴角翘着,翘着的弧度比他的那个酒窝小一些,但一直在。两个人靠着那棵槐树在十月的午后站了一会儿,风把树上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偶尔有一两片枯黄的落下来在他们脚边的草地上铺成一小层薄薄的毯子。

      后来他们沿着河边走了一段。河水比暑假的时候浅了一些,露出了岸边一截干涸的石头。沈听雨蹲在岸边捡了一块扁平的石头打水漂,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两下就沉下去了。她换了一块又打,跳了三下。陆屿白也蹲下来捡了一块,他打的石头跳了五下,在水面上留下了一串逐渐缩小的圆圈然后消失了。沈听雨看了他一眼,他又捡了一块递给她,说"你试试这块,边薄一些"。她接过那块石头试了一下,跳了四下。

      "比刚才多一下。"他说。

      "你教我的。"

      "多练就行了。"

      她把那块石头扔进河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夕阳开始往西边偏移了,河面上铺了一层橘金色的光,水波一晃一晃地把那层光揉碎了又聚拢了。她站在河岸边上看着那片碎光,觉得这几个月过得像一场被拉长了的梦——从四月到十月,从春天到秋天,从天台到大学校园,中间隔着一整个夏天。但现在她站在河边看着夕阳的时候,那些日子都实实在在地沉在她指缝里了。

      后来他们往回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刚刚亮起来,把路面上落了半层的梧桐叶照成了暖黄色。沈听雨在校门口站定,陆屿白站在她对面。他看着她背后那扇亮着灯的校门,又看了看她。

      "周三。下周。"他说。

      "周三。下周。"

      他走了。走出去两步又回头,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橘子糖抛过来。沈听雨伸手接住了,剥了糖塞进嘴里,冲他摆了摆手。他看见她接住了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她含着糖站在校门口看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的拐角处,才转身进了校门。

      十月的夜风从她身后吹过来,带着校园里桂花的香气。那阵风温温的,穿过法国梧桐的枝叶发出沙沙的细响,像一场远了的雨。沈听雨嚼着那颗快化完的橘子糖走回了宿舍楼。楼道里的灯亮着,她推开寝室门的时候陈雨正在床上看书,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你今天心情不错"。她说"有吗",陈雨说"你进门的时候嘴在笑"。她把橘子糖的包装纸叠成一个极小的方块放进书桌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好几个了,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

      她坐进书桌前,拧亮了台灯。窗外的夜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校园里的路灯亮成了一串暖黄色的珠子。她看了窗外一眼,又看了看桌上那排糖纸小方块,然后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开始写这一天的备忘录。写完最后一句她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今天他抛了一颗糖给我,我接住了。秋天会过去,冬天会来,寒假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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