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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沈听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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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听雨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觉得肩膀酸,脖子歪着靠在一件软软的东西上面。她动了动,听见旁边传来一声轻响,睁开眼,陆屿白正侧着头看她。他的一只手还搭在她手背上,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屏幕的光把他半边脸照得亮亮的。
"几点了。"她嗓子有点哑。
"快九点了。"
"你一直没动。"
"你睡得挺沉。我不敢动。"
沈听雨坐直了,揉了揉脖子。六月底的天台上风已经凉了,吹在她脸上醒了一点困意。她看着他举着手机的手,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天台上空的月亮,被云遮了一半,灰蒙蒙的。
"你拍月亮干什么。"她问。
"等你醒来看。你睡的时候月亮从东边升到中间了。"
沈听雨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月亮被云层遮了一半,边缘的轮廓模模糊糊的。她把手机还给他,说"拍得不太好",他说"手机拍月亮本来就拍不好",她说"那你回去练练",他说"练了。练了一年了,拍了几百张,还是一样"。
沈听雨没再说什么。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又咯咯响了两声。她低头看着他还坐在水泥台上仰着脸看她的样子,月光把他的脸照得灰白灰白的,眉眼被镀了一层薄薄的银。
"走吧。下去吃饭。"
"吃什么。"
"镇上还有哪家开着。"
"张婶家可能还开着。"
"那就去张婶家。"
他们下了天台,穿过空无一人的操场,从侧门钻出去。路灯已经把巷子照亮了,张婶家的面馆果然还开着,门口吊着一盏白炽灯,灯光把门前的路面照得亮堂堂的。沈听雨推门进去的时候张婶正在擦桌子,抬头看见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手里的抹布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
"沈槐?"张婶看着她,"不对,你叫什么来着——沈听雨!你怎么回来了!"
"高考完了。回来待一个暑假。"
"考得怎么样?"
"还行。"
"那就行那就行。你后面那个是谁——"张婶眯着眼往她身后一看,然后呀了一声,"陆屿白?你们俩一块儿的?"
"嗯。一块儿的。"
张婶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两趟,笑容从嘴角扩大到了眼角。她转身就往后厨走,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等着啊,婶给你们下两碗面,加蛋加肉!"
两碗热腾腾的面端上来的时候沈听雨正在跟陆屿白分那包最后一点橘子糖。张婶把面碗放在他们面前,碗沿磕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油花在汤面上打着旋儿。沈听雨低头喝了一口汤,咸的,烫的,带着葱花和猪油混在一起的那种味道,是她从小吃到大的那种面。她喝第二口的时候鼻腔酸了一下,但她把那阵酸压下去了,低头继续吃。
陆屿白吃面的速度比她快,吃完了就在旁边坐着看她。她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的时候他递了一张纸巾过来,她接过去擦了擦嘴,然后两个人并排坐在面馆的塑料椅子上,张婶在旁边擦着另一张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嘴角一直弯着。
"你们俩以后还回来不?"张婶擦完桌子转过来问。
"回来。暑假就回来。"沈听雨说。
"那行。婶还在。你们随时来都有面吃。"
沈听雨应了一声。她站起来的时候陆屿白也站起来了,两个人并排走出面馆,张婶站在门口目送着他们走出去一段路了才回了屋。
暑假的日子又回到了去年的节奏。每天早上六点半上天台,陆屿白带两杯豆浆,沈听雨带两本她想看但一直没看的书。她有时候看到一半就把书扣在膝盖上侧过头看他,他翻书页的时候她会盯着一会儿,等他抬起头来看她的时候她又把书翻开了。后来他说"你别偷看了,要看就大大方方看",她说"我没偷看,我光明正大地看",然后两个人对望着笑了一下,笑完了又各自低头看自己手里的书。
七月中的时候沈听雨收到录取通知书。她拆开的时候坐在天台上,阳光把纸面上的字照得明晃晃的。旁边陆屿白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从自己书包里也掏出一个信封。两个信封并排放在水泥台面上,被太阳晒着,封皮上的学校名字挨在一起。沈听雨低头看了看他的,又看了看自己的,然后拿手指戳了戳两个信封挨着的那道边。
"同一个城市。"她说。
"同一个城市。"
"那个学校离我那个多远。"
"坐地铁四站路。"
"你查过了?"
"查过了。四站路,十五分钟。"
沈听雨把两个信封收起来放进自己书包里。她靠着墙看着远处被热浪蒸得有些扭曲的田野,说:"十五分钟。不算远。"
"不算远。"
"你周末来找我。"
"你周末来找我。"
"我们怎么跟对暗号一样。"
"那就不说了。"
风把那排柠檬茶瓶子吹得响了一阵。沈听雨听着那声音闭上了眼,阳光晒在她眼皮上一片暖融融的红。她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看着旁边坐着的他也在闭着眼。阳光把他睫毛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颧骨上像一小排细密的栅栏。
八月的时候他们去了河边。那条沈听雨说小学每天放学走的路,他之前骑车带她走过一次,但那是晚上,看不清两岸种了什么。这次是白天,下午阳光正好的时候两个人沿着河边慢慢走。路两边确实是槐树,但比沈听雨记忆中的更高更密,枝叶在头顶搭成了一条绿色的走廊。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碎的光斑,踩上去像踩着一地碎金子。
沈听雨走在前面,陆屿白跟在后面半步的距离。她走了一会儿停在一棵老槐树底下,仰头看着树冠。这棵树比镇东头那棵小一些,但花也开了,白色的花一簇一簇地挂在枝头,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小学的时候我每天从这底下走。夏天放学的时候这棵树开花,我就捡一兜花瓣回家。我妈说别捡了,花谢了还会再开。我说但是明天掉的花跟今天不一样啊。她说有什么不一样。我说今天的比明天的早一天。"沈听雨弯腰捡了一片落在肩膀上的花瓣放在手心里。花瓣被太阳晒得有一点蔫了,边缘微微卷着。
"后来她走了之后我就不捡了。"她把那片花瓣搁在树根旁边,"那时候觉得没人看我捡了。"
陆屿白走上来站在她旁边。他没有说话,从她放在树根旁边的那片花瓣旁边又捡了一片,两片并排放着。
"有人看。"他说。
沈听雨看了他一眼。他站在老槐树底下,阳光把花影落了他一身,白花花的在肩膀上晃着。她也弯腰又捡了一片,放在那两片旁边。三片花瓣并排躺在树根旁边的泥地上。
"不够。"她说。
"那再捡。"
他蹲下来,把落在树根周围的花瓣一片一片拢起来,放在手心里。沈听雨也蹲下来,两个人蹲在树底下捡了好一会儿,把周围的花瓣拢了一小捧。他把那捧花瓣倒在她手心里,她的手心装不下,花瓣从指缝间漏下去又落回地上。
"太多了。"她说。
"那就不捡了。"
他把那些散掉的花瓣重新拢了拢,没有往她手里放,而是放在旁边的地面上堆成了一小堆。沈听雨看着那堆花瓣看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皮筋来,把那堆花瓣拢了拢扎成一小束。
"走吧。"她把那束花瓣拿在手里。
"拿着干嘛。"
"晒干了夹笔记本里。"
"你不是说没人看你捡?"
沈听雨没有回答。她把那束花瓣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一下,花瓣在光里透成浅粉色的半透明,边缘缺了一小片被虫啃过的小洞。她把它放进了书包里。
走出老槐树底下之后两个人继续沿着河边走。路越来越窄,两边的草越来越密,最后走到了一处有石头台阶的地方。沈听雨在台阶上坐下来,脱了鞋把脚伸进河水里。水是凉的,冲过脚面的时候有一点点急,她缩了一下又伸进去了。
陆屿白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脱鞋,把脚搁在台阶上。
"水凉。"沈听雨说。
"我看你缩了。"
"凉但舒服。"
"那你泡着。"
她泡着脚,他坐着看河。水面上有阳光的碎影在流动,一道道的光斑被水流扯长了又碎了。远处有白鸟从河面上飞过去,翅膀尖擦过水面划出一道细细的银线又消失了。
"陆屿白。"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我们什么样。"
"想过。"
"什么样。"
他想了想,把目光从河面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她正侧着头看他,两只脚在水里轻轻晃着,水面的光斑在她的碎影里跳来跳去。
"以后我们住在一个地方。有窗户的,朝南的,窗户外面有树。每天早上起来我先买豆浆。你醒了就能喝到。你喝完了就上班或者上学或者干什么都行。下班或者放学回来我们一起做饭。晚上吃完饭出门走一走。不一定上天台,去哪儿都行。走累了就回来睡觉。第二天早上继续。"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件已经确定的事。沈听雨听着他讲完,把在水里泡着的脚抬起来,水珠从脚背上滑下来滴落在石阶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她拿手背蹭了一下脚背上的水珠,说:"窗户外面是什么树。"
"槐树。"
"你种的?"
"我种的。你说你喜欢槐树。"
"你什么时候种。"
"搬进去那天就种。"
沈听雨看着他。他坐在石阶上,河水从他脚底流淌过去,把他映在河面上的人影拉得很长。他说话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像在确认一道公式的推导过程。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头把鞋穿上了。
"那你记得种两棵。"她说。
"为什么两棵。"
"一棵你种的一棵我种的。你负责你那棵的浇水,我负责我那棵的修剪。谁也不偷懒。"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小,但那个浅酒窝在午后的阳光里明晃晃的。他说:"那我要种一棵开得特别早的。你还没醒它就开了。"
"那我种一棵开得特别晚的。你的谢了我的刚开。"
"那夏天全是花了。"
"全是花挺好。"
"你到时候别嫌花瓣掉得满地都是。"
"我扫。"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把那束扎起来的花瓣从书包里掏出来检查了一下,花瓣蔫了一些但还完整。她把它们重新放好,拉了拉书包带子。陆屿白也站起来了,两个人并排沿着河边往回走。
回镇上的路还是那一条,但这次沈听雨走在后面,陆屿白走在前面半步。她看着他走路的姿势,他的肩膀比以前展开了,背挺得直了一些,走路的时候手臂自然摆动着,手腕上那根红绳在光里一晃一晃的。
"陆屿白。"
"嗯。"他偏过头来。
"你走慢点。我腿短。"
他放慢了。两个人重新并排走在河边的树荫底下。八月的风还是热的,但被树叶滤过一遍之后落在他俩身上就变成了一种温温的、软软的风。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沈听雨的母亲从市里打来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去收拾东西准备去大学报到。沈听雨说八月二十七号走,那边说好,她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你那个姓陆的同学也去同一座城市吧",沈听雨说是的,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那你们互相照应"。
挂了电话沈听雨把手机放在水泥台子上。陆屿白在旁边看书,他翻了一页,说:"你妈打电话来了?"
"嗯。让我早点回去收拾行李。"
"哪天走。"
"八月二十七。"
他翻书页的手停了一下。他把书签夹好合上书,侧过头看着她。"还有七天。"
"嗯。还有七天。"
"那这七天——"
"还是老样子。天台上坐着。"
"好。"
最后七天跟之前的每一天没有太大区别。早上六点半上天台,豆浆还是热的,糖还剩最后的几颗。他们坐在天台上把剩下的糖吃完了,糖纸叠成小方块排在墙根底下,跟去年和今年的那些排成一排。沈听雨数了数,两排糖纸小方块,一排三十个,一排十五个,第二排只剩下十五个空位了。
"剩下的十五颗回学校再吃。"她说。
"那我到了学校再买一包。"
"买多少颗。"
"三十颗。"
"吃到寒假。"
"吃到寒假。吃完了再买。"
她把他那排糖纸拿起来数了一遍,又把自己的那排数了一遍,然后拿根皮筋把两排糖纸绑在了一起。她把那捆糖纸放进口袋里,说"等以后回来看"。
离开的前一天傍晚他们最后一次坐在天台上。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金色和灰紫色交织的一大片,云被烧得边缘发亮像融化的铜。那排柠檬茶瓶子在晚霞里反射着暖橙色的光,十七颗石子排成一条细线在水泥台子边缘,红绳在暮风里微微晃着。
沈听雨靠着陆屿白的肩膀坐着。她把他的左手拿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手指沿着他掌心的纹路一条一条地描过去。他的掌纹很深,三条主线清清楚楚地交叉着,被她描到第三条的时候他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指。
"陆屿白。"
"嗯。"
"我们认识多久了。"
"从四月十五号算的话,一年零四个月。"
"你记得这么清楚。"
"那天之前我不认识你。那天之后我认识你了。"
沈听雨把他的手翻过来看着手背。他手背上的皮肤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指节上那颗小痣还是原来的位置,颜色浅了一些但还在。她低头在他手背那颗小痣上面轻轻碰了一下,嘴唇碰到他皮肤的时候他整个人微微顿了一下。
她抬起来头。两个人的脸在暮色里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里的晚霞和她自己映在他瞳仁里的小小的倒影。她没有往后撤,他也没有往后撤。他就那么看着她,眼里的光被晚霞染成暖橘色的,亮亮的。
"沈听雨。"他的声音很轻。
"嗯。"
"我能——"
"嗯。"
她没有让他说完。她把额头轻轻抵在他的额头上,跟前几个冬天在天台上一样。但这次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两个人的呼吸在极近的距离里交织在一起,温的,潮的,像夏天傍晚的空气本身。晚风从他们之间那一点缝隙里穿过去,薄薄的,温温的,带着远处槐花的香气和暮色里升起的灶火味。
他闭上了眼睛。他的睫毛在暮色里像两排细密的金丝,投在颧骨上的影子随着呼吸轻轻颤着。沈听雨也闭上了眼。两个人额头顶着额头坐在暮色里,天边的最后一线光在他们闭合的眼睑外面慢慢熄灭下去。暮色一层一层地漫上来,橘金沉进灰紫,灰紫沉进深蓝。远处镇子的灯又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了。
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然后反过来握住了她的。她的手指被他一根一根地拢进掌心里,包着,收着。
"走吧。"她睁开了眼。暮色里他的脸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那双眼睛还在发亮。
"明天几点的车。"
"八点。"
"我送你。"
"好。"
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他也站起来了。两个人一起走到天台门口的时候沈听雨回头看了一眼。那排柠檬茶瓶子在暮色里只剩下暗色的剪影,红绳还挂在末端的铁丝上,在最后一点天光里微微地晃着。
她伸手把门带上了。铁门的吱呀声在空荡荡的天台上响了一下又消失了。那排瓶子还在原地挂着,石子还在台子边缘排着,红绳还在铁丝上系着。它们会等一个冬天,等一个春天,等下一个夏天。等有人回来把它们重新数一遍。
沈听雨和陆屿白走下楼梯的时候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一前一后地响着。夏天的夜晚已经来了,蝉鸣声从操场那边传过来,一声一声地拉长了。他们穿过操场的时候她抬头又看了一眼天台的方向,那片灰扑扑的屋顶在夜色里已经看不清了,但她知道那里有什么。
她握着他的手,走进了那条亮着路灯的巷子。
到了家楼下沈听雨松开了他的手。她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面上,一直延伸到她脚尖前面。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票我买好了。跟你一班车。"
"你怎么知道我买几点的。"
"你说八点。我昨天就去买了。"
沈听雨看着他。他站在路灯底下,白T恤的领口被夜风吹得微微翻动着,右腕上那根红绳在他垂着的手边轻轻晃着。她看了他两秒,然后走近了一步。她伸手把他领口翻起来的边角按平了,按完没有收回去,手指在他领口上搭了一下。
"你走了之后天台上的瓶子怎么办。"她问。
"我托张婶了。她说每周上去帮我擦一下。"
"那红绳呢。"
"红绳我走之前会换一根新的。系紧一些。风刮不断。"
"石子呢。"
"石子不用管。它们又不会跑。"
沈听雨把手指从他领口上收回来。她退了一步,站在单元门里的阴影中,脸被路灯的光分成了两半,一半亮着一半暗着。
"那我走了。"
"嗯。明天见。"
她转身进去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又灭下去,脚步声越来越远。陆屿白站在路灯底下听着那些脚步声逐渐消失,然后转身往回走。他走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树冠,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了一地。
他也进了家门。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沈听雨背着包到车站的时候他已经在了,背着同样的包,手里端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豆浆。他把豆浆递给她的时候说"最后一天了,下次就是寒假了"。她接过去喝了一口,跟过去无数个早晨一样温热的甜。
车开了。两个人并排坐在最后一排的位置,沈听雨靠着窗玻璃看着镇上的房屋和巷子一点一点往后退。包子铺的蒸汽还在冒着,杂货店的卷帘门刚拉起来,张婶站在面馆门口朝这辆车的方向挥了挥手。她看不见她,但她知道她在挥手。然后镇子被一片田野代替了,绿油油的稻田在晨光里泛着浅金色的反光。
沈听雨把额头贴在窗玻璃上看着那些后退的田野。陆屿白坐在旁边伸手把她垂在颊边的碎发拢到耳后,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得很稳,车窗外的晨光把他半边脸照得亮亮的,下巴的线条被光描了一道金色的边。
"陆屿白。"她叫他。
"嗯。"
"四站路。"
"四站路。"
"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
"到了学校你第一个周末就来找我。"
"好。"
"带柠檬茶来。冰的。"
"好。"
"带一包橘子糖来。三十颗。"
"好。"
沈听雨靠回座位上,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包着。他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夏衣传过来,温温的,跟天台上的水泥台面被太阳晒了一下午之后的温度一样。她闭上了眼睛。
长途汽车在晨光里一路往北开着,窗外的田野从绿色变成更深的绿色,从平的原野变成起伏的丘陵,从熟悉的变成陌生的。两个人靠着坐在最后一排,手握着,谁也没有再说话。但沈听雨闭着眼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她想起来四月十五号那天下午的风,想起来那包纸巾递出去又被递回来,想起来那句"你能不能再待一会儿"。她那时候蹲在他面前,蹲了一节课,腿麻了都没有站起来。她不知道那节课是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的,她只知道她说了"我不走"。
那三个字她说了很多遍了。说了就不打算再收回来了。
长途汽车拐上高速的时候阳光从正前方照进来,把整个车厢都变成了暖融融的金色。沈听雨在暖融融的光里睡着了,她的头歪靠在陆屿白的肩膀上,呼吸又轻又稳。他侧过头看着她睡着的脸看了很久,晨光把她脸上的绒毛照得亮亮的,在颧骨的弧线上形成一层薄薄的光晕。
他握紧了她搭在他掌心里的手。看着窗外不断向前延伸的路面,那些白色的路标和绿色的护栏一根一根地从车窗外面滑过去,在晨光里反着明晃晃的光。
前面的路还很长。很长也没关系,反正有人一起走。
她把他的手指攥紧了一些。他没有动,就让她攥着。
车的影子在高速路面上飞快地滑过去,被晨光拉得长长的,像一条细长的河流在不断地向前蔓延。田野和树木在窗外连绵不断地流动着,从绿到更深的绿,从近到远。天边的云在晨光里被染成了浅金色和淡粉色,一层一层地铺向远方。
远方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