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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寒假过 ...

  •   寒假过完沈听雨又回了市里。高三下学期的日子比上学期还要快,每天早上六点起来晚上十一点睡,中间填满了卷子和考试。她有时候埋头做题做到忘了时间,抬头看窗户的时候外面已经黑了,两串风铃安安静静地挂在窗框上,玻璃片偶尔被风吹动折射出一小片碎光落在墙壁上,像有人拿笔在墙上点了一下又一下。

      她跟陆屿白的电话还是每周一通,有时候他会多打一次,说"今天物理考了年级第十",或者"天台上的红绳被鸟啄了一下有点松了我重新系了"。她听着,然后说"我这边模拟考排了第十五",或者说"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做得特别咸,我想你买的豆浆了"。他听着,沉默一会儿,说"那我给你寄豆浆过去"。她说"豆浆寄不了",他说"那我就寄一个豆浆杯子过去"。她笑了,说"你有病",他说"那我就是有病。你的病。"

      四月中的时候沈听雨收到一封信。信封上用钢笔写着她的名字,笔迹比之前又稳了一些。她坐在书桌前拆开,里面掉出来一小片干枯的花瓣,浅粉色的,边缘卷起来像一个小小的贝壳。她把花瓣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才展开信纸。

      "沈听雨,学校那棵槐树又开花了。今年比去年开得早一些,我摘了一朵夹在信里给你。你那边要是槐花还没开,就先看看这朵。开了你就知道了,跟去年一样白。天台上的红绳我换了第三根,旧的收起来了。等你回来我全都拿给你看。你走的时候我买了第二包橘子糖,三十颗。现在还有二十三颗。等你回来吃。暑假快到了,你再坚持一下。"

      沈听雨把那片干花瓣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好几遍。花瓣的纹路在光里透成细密的线,边缘的粉色褪成了极淡的粉白色,像被水洗过很久的旧照片。她把它夹进了笔记本里,跟那片槐树叶子放在一起。两片花瓣并排夹着,一片是去年春天的,一片是今年春天的。

      她把信折好也夹了进去。合上笔记本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封皮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拿起了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信收到了。花瓣我夹进笔记本了。今年天台上的花开了几朵。"

      他很快回了一个数字:"七朵。还没全开。等全开了我拍给你看。"

      "好。拍了发我。"

      "嗯。你好好复习。"

      "嗯。"

      沈听雨把手机放回桌上,重新拿起了笔。窗外的梧桐树已经绿了,嫩嫩的叶子在风里翻着浅绿色的背面。她又看了一眼那张夹在笔记本里的花瓣,然后低头继续做题。

      五月过去得很快。高考又来了。考试那几天沈听雨进了考场之前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但她知道他会在那边的考场里做同一件事。她考语文的时候写到作文题,题目是"那些等待的日子"。她看了那个题目看了大概十秒,然后低头开始写。她写了一个四月天台的下午,写在风里等一个人哭完。写完了最后一个句号的时候她搁下笔看了看窗外的天,心想他应该也在写。不知道他写的是什么。

      最后一科考完出来的那一刻沈听雨站在考场门口看着天上的云,六月底的天蓝得有些过分,云薄薄的像被扯开的棉花。她打开手机,有一条新消息,还是只有一个时间:"六点三十分。"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六点二十八分。还有两分钟。

      她没有走,就靠着考场门口的柱子站着。两分钟之后她从人群里看见了那件白T恤。他骑着一辆自行车穿过考场门口散场的人流,白T恤的后背被风鼓起来像一只帆。车停在她面前的时候前轮打了一个滑,他一条腿撑在地上稳住了,偏过头看着她。

      这次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笑了一下,那个浅酒窝在六月底的夕阳里像一小弯月牙。沈听雨跳上了后座,她这次没有抓他的衣摆,直接环住了他的腰。自行车从人群里穿出去,拐上了回镇上的那条路。

      "票买好了?"她问。

      "买好了。"

      "几点的。"

      "八点。还有一个多小时。"

      "来得及。"

      "来得及。"

      风从前面灌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向后飘。沈听雨把脸贴在他背上,他的白T恤被汗浸湿了一小片,贴在她脸颊上温温的。路两边的行道树飞快地向后退,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柏油路面上,随着车身的晃动一颠一颠的。

      天台上那排柠檬茶瓶子还在。红绳又换了一根,颜色还鲜亮着。十七颗石子被重新排过,从大到小整整齐齐的,一颗都没有少。沈听雨蹲在那排石子前面数了一遍,十七颗,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她又数了一遍那排瓶子,五十个,每一个都被擦过了,标签褪了色但瓶身干干净净的。

      "你考前擦的?"她问。

      "前一天晚上来擦的。"

      "考前一天你还来擦瓶子?"

      "擦了才能安心考。"

      沈听雨站起来转过身看着站在她身后的陆屿白。六月底的傍晚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他在那片暖金色的光里站着,白T恤的袖口又卷到了小臂以上,露出那片胎记。他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眼神安静的,像高三这一年从没有分开过一样。她走过去两步,伸手把他脖子上不知什么时候蹭到的一小片灰拍掉了。

      "考得怎么样。"她问。

      "还行。物理最后一道大题做出来了。"

      "你之前不是说那道题很难?"

      "考前那天晚上我又刷了一遍。梦里都在做那道题。"

      沈听雨笑了一下。她在他旁边坐下来,水泥台面被晒了一整天现在还温温的。她把腿伸直了搭在台子边缘,侧过头看着被晚霞烧成橘红的天际线。他看着她也坐下来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寒假的时候又近了一点点,近到肩膀挨着肩膀,隔着两层白T恤的布料传过来的温度是暖的。

      "陆屿白。"

      "嗯。"

      "今年暑假你回南边吗。"

      "不回了。我妈工作调到这边来了。"

      "那你暑假干嘛。"

      "上天台。"

      "除了上天台呢。"

      他想了想。"除了上天台,就在天台底下等你。"

      沈听雨把脑袋歪过去靠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比去年宽了一点,靠上去的时候稳当了不少。她闭着眼睛在晚风里说:"那你暑假天天给我带豆浆。"

      "好。天天带。"

      "糖也要带。"

      "糖已经买了。昨天买的,三十颗,等你回来拆。"

      沈听雨睁开一只眼侧过头看他。他正看着远处,侧脸的轮廓被晚霞勾了一道暖融融的金色边。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叠好的纸飞机搁在他膝盖上,跟去年一样,机翼上写了一行字。他低头看着那个纸飞机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拿起来放进了口袋里。

      "你又写了什么。"他问。

      "你回去再看。"

      "好。"

      两个人就这么靠着坐在天台上。晚霞一层一层地暗下去,从橘金变成灰粉,从灰粉变成灰蓝。远处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有人在地上慢慢点燃了一排小蜡烛。那排柠檬茶瓶子在暮色里变成了暗色的剪影,红绳在风中微微晃动。

      沈听雨闭着眼靠在他肩膀上,听着风从东边吹过来又绕过墙角的声音,听着远处镇子上晚饭时分升起的炊烟和隐约的谈话声,听着身边他的呼吸。他的呼吸又稳又轻,跟她高三那年每天晚上复习累了在书桌前闭眼休息时的节奏一样,跟她在考场上做最后一道大题时的那种平一样。

      "陆屿白。"

      "嗯。"

      "我好像可以休息了。"

      他没有回答。但他把空着的那只手伸过来,覆在她搭在膝盖的手背上。他的掌心是温的,包着她微凉的手指,轻轻收拢了。她感觉到他掌心的纹路贴着她的指节,一条一条的,像一张微缩的地图。

      风还在吹着。暮色还在漫着。天台上的瓶子们安安静静地挂成一排,等着夏天把它们装满新的阳光和雨水。石子排成一排在水泥台子边缘等着被重新数一遍。红绳在风里等着被系紧第三遍、第四遍、第无数遍。

      沈听雨靠着他,把眼睛彻底闭上了。她听见他伸手把那颗她放在他膝盖上的纸飞机拿起来,展开来,纸页翻动的声音在风里很轻。

      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那句话她写在机翼上,飞过了一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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