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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沈听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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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听雨和陆屿白一起回了市里。她母亲来接她的时候看见多了一个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在两个人并排站着的姿势上停了半秒,什么也没有多问,只说"上车吧"。沈听雨坐在后座,陆屿白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帆布包的距离。车开上国道的时候沈听雨把帆布包拎起来搁在自己膝盖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就近了。她母亲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把空调调低了一度。
到了市里的出租屋,沈听雨母亲在厨房忙活晚饭,沈听雨把陆屿白带进自己房间。门关上之后他环顾了一圈这间朝北的小屋子,窗户上挂着那串瓶盖风铃,书桌上摊着几本翻卷了边的练习册,那根木笔搁在笔筒里,笔尖被磨得圆润了。他走过去拿起那根木笔看了看,笔杆被他当初削过的纹路还在,只是被手汗浸得更润了一些。
"你在用它写字?"他问。
"天天用。墨水用了两瓶了。"
陆屿白把木笔放回笔筒里。他转身看着她站在门口的背影,她正踮着脚够书架上层的什么东西。够了两下没够着,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帮她拿了下来。是一本旧相册,封皮磨得发白了。沈听雨接过来坐在床沿上翻开,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住了,把相册转过来对着他。
"我小时候。小学毕业那年拍的。"
相片上一个小女孩站在槐树底下,短头发,校服裤腿卷到小腿肚子,露出来的膝盖上贴着一块卡通创可贴。她冲着镜头笑,缺了一颗门牙。陆屿白看着那张相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指尖碰了一下相片上小女孩缺了门牙的位置。
"你那时候笑得好开心。"他说。
"那时候没那么多烦心事。"
"现在有什么烦心事。"
沈听雨把相册合上搁在一边,抬头看着他。他站在她面前,房间里开着灯,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层暖融融的光晕里。她看着他看了几秒,嘴角弯了一下:"现在最大的烦心事是夏天过完又要开学了。开学之后就见不到你了。"
他蹲下来蹲在她面前,两只手搭在她膝盖上。他仰着脸看着她的样子让她想起四月十五号那天下午他蹲在天台角落里抬头看她的样子。一样的角度,一样的那双眼睛,只是这次没有眼泪了,只有一种温温的、安静的光。
"开学之后你回去上学,我也回去上学。周末我去找你。"
"两个多小时呢。"
"两个多小时怎么了。四月十五号你蹲在我旁边一蹲一节课,我说了那句话你就留下了。两个多小时而已。"
沈听雨低头看着蹲在她面前的少年。他的头发又长了一些,几缕碎发垂在眉毛前面,被灯光照成浅浅的棕色。她伸手把那几缕碎发拨到一边,他的额头露出来,干净的白。她的手指从他额头上滑下来经过眉骨,停在他眼角的位置。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陆屿白。"她轻轻说。
"嗯。"
"你以后别蹲着跟我说话。站起来。"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站起来的时候双手还搭在她膝盖上没有收回去,站起来之后他的脸就离她近了很多,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边缘那一圈颜色深一些的纹路。他没有往后撤,她也没有往后靠。两个人就那么近近地隔着一点空气对望着。
"你让我站起来干嘛。"他的声音轻轻落在两个人之间。
"我想看你。你蹲着太远了。"
他笑了一下。那个浅酒窝又出现了,在灯光下弯弯的一小弧。他把手从她膝盖上拿开,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床沿上,肩膀挨着肩膀。窗户上的风铃被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夜风吹动,发出很轻的叮当声。
第二天沈听雨带他去市里逛了一圈。他们穿过步行街的时候经过了一家卖手工风铃的店,门口挂满了玻璃和贝壳串成的风铃,风吹过来响成一片清脆的海洋。沈听雨站住看了一眼,陆屿白也站住看了一眼。他看了大概三秒,然后牵着她走了。
"怎么不进去。"她问。
"你窗户上已经挂了一串了。"
"那不一样。那是瓶盖的。玻璃的更好听。"
"那我回去给你串一串玻璃的。"
沈听雨看着他。他说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已经在目测那些玻璃片的形状了。她伸手把他从风铃店门口拉走了,说"先别串,等我把瓶盖那串听腻了再说"。
那天下午他们坐在河边的长椅上。六月底的市里比镇上热,但河边有风,风把柳树的枝条吹得在水面上画着圈。沈听雨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陆屿白坐在旁边剥一颗橘子糖。剥糖纸的声音细细碎碎的,他把剥好的糖递到她嘴边,她张嘴接了。
"你喂我上瘾了?"她含着糖说。
"嗯。"
"那你喂吧。反正你攒了三十颗。"
"现在只剩二十五颗了。"
"那更得省着喂了。"
他没有省。第二天他又剥了一颗,第三天又剥了一颗。到沈听雨母亲送他们去车站的那天早上,那包橘子糖只剩二十一颗了。她母亲把他们送到候车厅门口,看了一眼陆屿白,又看了一眼沈听雨,最终说了句"路上小心"。沈听雨嗯了一声,拉着陆屿白转身进了检票口。走出去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她母亲还站在候车厅门口目送着,见她回头摆了摆手,然后转身走了。沈听雨看着那个背影走远的样子,嘴角动了动但没有说什么。
长途汽车上陆屿白坐在靠窗的位置,沈听雨靠着他肩膀睡着了。她睡着的时候呼吸很轻,睫毛偶尔动一下,像蝴蝶触了一下花蕊又飞开了。他侧过头看着她的睡脸,车窗外的田野不断往后退着,绿油油的一大片,在六月底的阳光下泛着透亮的光。他把窗户拉了拉防止风吹到她,然后也闭上了眼睛。
到了镇上他把沈听雨送回她家楼下。她站在单元门口没有立刻进去,脚尖在地上画了两圈又停住了。
"你什么时候回南边。"她问。
"我妈说八月才走。我在这边待一个月。"
"那这一个月干嘛。"
"上天台。"
"每天?"
"每天。"
沈听雨点了点头。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那你明早几点去。"
"你几点去我就几点去。"
"那我七点。"
"七点我到了。"
第二天早上沈听雨到天台的时候铁门已经开了。陆屿白坐在水泥台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豆浆,看见她上来把另一杯从书包里掏出来递给她。豆浆还是热的,杯壁透过纸杯把温度传到她手指上。
"你几点起来的。"她接过来喝了一口。
"六点。豆浆铺子刚开门。"
"你为了买豆浆六点起?"
"你不是七点来吗。六点半买正好晾到不烫嘴。"
沈听雨端着那杯豆浆在他旁边坐下来。六月底的早晨天台上的风还是凉的,吹在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她低头喝了两口豆浆,温热的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她侧过头看了一眼他的侧脸,晨光里他的睫毛被镀了一层淡金色。
"陆屿白。"
"嗯。"
"这一个月我们天天来。"
"好。"
"你要是不来——"
"我会来的。"
沈听雨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她把豆浆又喝了两口,然后把杯子放在两个人中间的水泥台面上,靠在他肩膀上看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光。天边的云从灰蓝变成粉白又变成淡金,太阳从教学楼的屋顶后面慢慢升起来,把整个天台染成了暖融融的橘色。
那一个月他们真的天天来。七月的天台热得人往下淌汗,他们就把阵地挪到楼梯口的阴凉处,坐着看书聊天剥剩下的橘子糖。糖越剥越少,到七月下旬的时候只剩最后两颗了。沈听雨把那两颗糖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递了一颗给他,自己留了一颗。
"最后两颗了。"她说。
"嗯。吃完就没了。"
"那再买一包。"
"八月我该回南边了。"
沈听雨剥糖纸的手顿了一下。她低头剥完了把糖塞进嘴里含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她说:"那你回去之前再买一包新的。你带走。等寒假回来再吃。"
"好。"
那天下午他们坐在天台上看着西边慢慢暗下去的天空。镇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远处的田野在暮色里变成一片模糊的深蓝。沈听雨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她的手搭在他的手背上,手指轻轻敲着他指关节的位置。
"陆屿白。"她闭着眼说。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哪样。"
"这样坐着。什么也不干。"
他想了想。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下轻轻翻过来,反握住了她的手。"会。你想坐多久就坐多久。你坐多久我陪多久。"
沈听雨没有睁眼。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然后松开了。她的嘴角弯着,弯着的弧度在暮色里微微泛着一点光。
八月初陆屿白回南边了。走的那天沈听雨送他到车站,这次她没有跳上长途汽车的后座,站在车站门口看着他走进检票口。他走进去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叠好的纸飞机递给他,跟去年一模一样的折法。他接过去折好放进口袋里。她也冲他摆了摆手,然后他转身进去了。
车开走了之后沈听雨在车站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她看着那辆长途汽车消失在道路尽头之后才站起来往回走。走到半路她掏手机看了一眼,收到一条新消息,一个字都没有,只有一个句号。她回了一个句号。两个句号隔着一百公里的距离并排站着,像两个人在天台上并排坐着一样。
八月过得很快。沈听雨每天还是上天台,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跟以前的同学一起。但她坐在水泥台子上看着那排柠檬茶瓶子和十七颗石子的时候,总觉得旁边空了一小块。她伸手去够那块空出来的位置,手指在水泥台面上蹭过去,留下一道灰痕。然后她把手收回来,靠着墙继续看书。
九月开学之后沈听雨回了市里。高三的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一样往前滚,卷子一张一张地做,考试一场一场地来。她跟陆屿白的电话还是每周一通,门卫室的电话有时候占线有时候不占,但不管占不占她都会等着。他接起来的时候第一句还是"你到了",她还是回"到了"。然后他们会聊聊这一周的事,聊聊他的物理又提高了多少分,聊聊她模拟考排到了第几名。他偶尔会在电话里忽然沉默几秒,然后说一句"没什么,就是想听听你那边有没有风声"。她就把手机举到窗户外面,让他听一听市里九月的风。
十月底的时候陆屿白寄了一个包裹过来。沈听雨拆开,里面是一个玻璃片串成的风铃,每一片玻璃都被打磨过边缘,圆润润的透着光。形状大小跟他去年用瓶盖串的那串差不多,但玻璃片在光里会折射出彩色的光斑,挂在窗户上转一圈,房间里的墙壁上就落了一屋子跳动的光。她把它挂在瓶盖风铃的旁边,两串风铃挨着挂在窗户横杆上,风吹过来的时候瓶盖的闷响和玻璃的脆响混在一起,像是夏天和秋天的声音在打架又和解。
她拍了照片发给他,附了一句话:"挂上了。两串都在响。"
他回:"下一串用贝壳串。"
冬天来的那天沈听雨在窗户前面站着看了很久窗外落下来的第一片雪。她把手机掏出来拍了一张发给陆屿白,说"下雪了"。他那边过了一会儿回了一张照片,拍的是天台上的水泥台子,灰白色的台面上积了薄薄一层雪,那排柠檬茶瓶子的瓶口上也顶了一小撮白。他说"天台也下雪了。瓶子变成冰淇淋了"。沈听雨看着那张照片笑了,把手机贴在胸口放了一会儿才拿开。
寒假回去的时候两个人在天台见的面。她到得早了一些,推开铁门的时候看见他已经在上面了,裹着一件厚羽绒服坐在水泥台子上,旁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豆浆。他看见她来了站起来,把豆浆递给她。她接过来的时候触到了他冰凉的指尖。
"你等了多久。"她问。
"没多久。"
"你手都冰了。"
"豆浆还热的。你喝的。"
她低头喝了一口豆浆。热的,甜度刚好。她喝了两口把杯子递还给他,他接过去把豆浆放在台面上,然后伸手把她围巾的末端拢了拢。她的围巾是灰色的,他拢的时候手指碰到她下巴,他的手指凉凉的,她缩了一下。
"你冷。"她说。
"等你的时候不觉得。你来了就冷了。"
"那你过来。"
她张开手臂。他愣了一下,然后往前走了一步,被她圈住了。隔着两件厚羽绒服贴在一起其实什么温度也传不过去,但沈听雨还是抱了他一会儿。她的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闻到他羽绒服领口里透出来的一点洗衣粉的味道。
"陆屿白。"
"嗯。"
"寒假天天上天台。"
"好。"
这个寒假他们真的天天上了天台。哪怕下雪天也上去,站一会儿就冻得受不了下来了,但还是要上去站一会儿。沈听雨说"我上去看看瓶子有没有被冻裂",他说"塑料的冻不裂",她说"万一呢",他说"那你去看吧我在这儿等你"。她上去看了,瓶子好好地挂在那里,瓶口的小雪堆已经化了结成一小圈冰。她把手缩在袖子里拨了一下其中一个,冰碴碎了一小块掉在她鞋面上。她下来的时候说"没裂",他说"我就说了"。
除夕那天晚上他们约好要一起看烟花。镇上有人放礼花,每年除夕十二点准时从广场那边升上去。沈听雨在天台上从十点半开始等,陆屿白十点五十上来的,手里拎了两杯热奶茶。他们在天台上裹着厚棉袄靠着墙等了十分钟,远方的钟声隐隐敲起来的时候,第一朵烟花从镇子中央升上去了。
砰的一声。红的炸开了碎成金黄的雨,又砰的一声,蓝的炸开了碎成银白的雾。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升上去,把整个天台的夜空照得明明灭灭的。沈听雨仰着脸看着那些散开又坠落的光,碎碎的光落在她的眼睛里、头发上、肩膀上的羽绒服上,亮晶晶的一层。她侧过头看了一眼陆屿白,他也正看着天空,侧脸的轮廓被烟花的光照得忽明忽暗的。
"陆屿白。"
"嗯。"他没有转过来,还在看着烟花。
"以后每年除夕都在天台过。"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又一朵烟花在他头顶炸开了,橘金色的光把他的眼睛照成两小汪发亮的蜜。他看着她笑了一下,那笑被烟花的光放大了,整个脸都在发亮。
"好。"他说。"每年都来。你来我就来。"
沈听雨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牵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还是凉的,但掌心已经暖了,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拢进自己的掌心里包着。
烟花还在继续升上去,在天上开了一朵又一朵。天台上的风也还在吹着,但两个人靠着墙站在一起被烟花的光一层一层地裹着,谁也没有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