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好久不见 周五放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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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放学铃声响得比平时更欢快，仿佛也想早点下班。
教室里只剩零星几人。夕阳从西窗斜斜铺进来，在桌面上拉出一道道橙红色的光带，把整间教室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色调。
苏菀卿没有急着走。
她作为学习委员主动留下来，督促几个基础差的男生订正练习册。讲题的时候声音不急不躁，遇到对方听不懂就换一种方式再讲一遍，手边的错题本上记得整整齐齐，每道题旁边都用红笔标注了解题思路的关键点。
被辅导的男生脸红着低头，耳朵尖烧得能煎鸡蛋，匆忙把本子合上：“听、听懂了，谢谢苏菀卿。”
“嗯，周一我抽查这道同类型的题。”她笑了笑，低头收拾书包。笑容温和，但“周一抽查”四个字让男生后背一紧。
“好的。”男生默默在心里给自己加了十分钟今晚的刷题时间。
教室门口传来苏振廷的声音：“卿卿，好了没？”
苏菀卿抬头应了一声：“好了爸爸，这就来。”她背上书包小跑到门口，示意父亲先走一步，她再检查一遍教室的门窗和电源。毕竟是学习委员，关窗断电这类事她向来比谁都上心。
苏振廷刚拐过走廊拐角，迎面撞上一个少年。
少年一身篮球服，身形挺拔修长，在夕阳里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他背着黑色双肩包，手里转着钥匙扣，步伐散漫慵懒，正从对面走过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他愣了一下。
苏振廷先认出了人。他盯着那张跟记忆中几乎重叠的少年面孔看了两秒，眼睛猛地一亮：“小野？是你吗？”
陆驰野脚步顿住，抬头看向苏振廷那张和善方正的面孔。
虽然六年没见，但那张脸他记得清楚。小时候苏叔叔每次出差回来，都会给他俩带巧克力，他叫“苏叔叔”叫了整整九年。
于是迅速切回社交模式，嘴角一扬：“苏叔叔！好久不见！您怎么一点都没变老？”
这话倒不全是客套。苏振廷虽然年过四十，但军人出身底子好，身板笔挺精神头足，看着确实比同龄人显年轻。
苏振廷被他逗得哈哈大笑：“你这小子，嘴还是这么甜！”
“长这么高了！你爸呢？来接你了？”
“没呢，他老人家今天太忙，让我自己滚回去。”陆驰野说“滚回去”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但苏振廷听得出来，这父子俩相处模式还是一如既往的“爷们儿之间别整那些虚的”。
苏振廷笑着摇头，正要再说什么——
“爸爸。”
身后传来苏菀卿的声音。
苏振廷回头。苏菀卿站在两步之外，目光越过父亲的肩膀，落在对面那个少年脸上。
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正好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
她看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
眉眼弯弯的，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晚霞，干干净净的，澄澈透亮。
“陆驰野？”她往前走了两步，歪了歪头，“好久不见。”
没有半分局促，没有娇羞躲闪，她站在夕阳里笑着看他，自然、大方、明亮，那从容劲儿仿佛他们昨天刚见过面，而不是隔了六年。
陆驰野原本还在那副“阳光开朗大男孩”的状态里转钥匙扣，听到她声音的瞬间——
钥匙扣差点脱手飞出去。
他手忙脚乱接住了，嘴角那抹灿烂的笑容僵了一秒。
但他也笑了。比刚才稍微收敛了一点，那笑容从“社交营业模式”切换到了另一种更柔软的状态。
“嗯，好久不见。”他说。
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一点点。
苏振廷在旁边接过话头，聊起当年两个孩子相处的旧事：“你们俩从小就黏在一起，跟一对双胞胎似的。我还记得幼儿园毕业典礼，小野非要跟卿卿同坐一把椅子，老师怎么拉都不肯分开。没想到升入高中还能重逢，真是难得的缘分。”
陆驰野全程“嗯嗯嗯”地应着，点头、微笑、接话，状态切换得行云流水——
他的眼睛总是往她那边瞟。
她在听苏振廷说话，偶尔偏头笑一下。那个笑容让他脑子“嗡”了一声，像被谁拿棒球棍抡了一下后脑勺，还不带缓冲的。
他默默拉响了心里的红色警报：苏叔叔还在这儿呢，你要是脸红了那基本等于公开处刑。
苏菀卿偏头看了陆驰野一眼：“你还记得啊？我都快忘得差不多了。”
你当然快忘了。陆驰野在心里说。
你走的时候才九岁，到了新环境，认识了新朋友，那些小时候的事早就被新的记忆覆盖了。
但我记得。
每一件都记得。
记得你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拼命朝我挥手，羊角辫被风吹散，我哭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了。我妈在旁边用纸巾给我擦脸，一边擦一边叹气：“这孩子完了。”
我都记得。
六年。两千一百九十一天。闰年多一天我也算进去了。
我每天晚上捏那只青蛙，捏到手指发酸。
我把你的照片夹在字典里，翻到“菀”字那一页就停下来发呆，语文老师还以为我多爱学习。
我跟所有人打听你，双方父母之间打电话的时候我蹲在旁边竖着耳朵偷听，听到你考了第一名我就笑，听到你弹琴手指磨破了我就在被窝里掉眼泪。
这些你都不知道。
陆驰野垂下眼，把钥匙扣塞进口袋。
那只钥匙扣上旧得发白的橡胶青蛙，肚子上有一道胶水修补过的裂痕，看着又旧又破，扔路边都没人捡，但在他口袋里有六年了。
苏菀卿的目光追着他的手，在那只青蛙上一闪而过。
她看见那只青蛙了。
但她没有追问。
她只是转回头，跟苏振廷说：“走吧爸爸，妈妈该等急了。”
父女俩往楼梯口走。经过陆驰野身边时，苏菀卿偏了偏头，轻声说——
“我在三班。有空来找我玩。”
语气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她说“阿野你放学等我一起走”“阿野明天我带橘子给你吃”的时候，就是这种随随便便的、理所当然的口气，仿佛时间从来没有流动过，仿佛他们之间那六年空白压根不存在。
陆驰野站在原地没动。
直到走廊里父女俩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拐角，他才慢慢松开那只攥了太久的手——
掌心全是汗。
钥匙扣上青蛙的肚子被他捏得更瘪了。
“服了。”
他低声骂了自己一句。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低头看着那只青蛙，又抬眼望向三班教室的方向。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那个方向的窗子已经暗了下去，什么也看不清了。
但他的手在口袋里慢慢攥紧了那只老旧的橡胶青蛙。
干瘪的肚子被掌心攥得微微发烫。
他靠墙站了一会儿，脑子里乱糟糟的：
“完了完了完了，六年没见第一面就这杀伤力，以后天天见面我心脏受得了吗？”
“她跟我说‘有空来找我玩'——这是客套还是真心的？不对，她从来不说客套话，她小时候说带橘子给我就真的天天带。”
“等等，她看见青蛙了，她肯定看见了，但她没问。她为什么没问？”
他深吸一口气，把青蛙塞回口袋深处，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三班教室紧闭的门。
来日方长，对吧？
陆驰野把书包甩到肩上，哼着不成调的歌下了楼。暮色从窗户涌进来，追着他的背影，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夕阳把整条走廊都染成了暖橘色，像一个温柔又漫长的拥抱。
而那只被他攥得微微发烫的橡胶青蛙，正在口袋里安静地躺着。
它已经哑了六年了。
但它终于等到了。
——那个把青蛙塞进他手里的小女孩，回来了。
说起来，两家断了六年联系，也并非毫无缘由。
那年暑假苏振廷接到调令搬去海城，并非普通的岗位变动——他受单位指派，远赴外地参与一项重点专项攻坚工作。涉密项目，驻地半封闭管理，全程限制私人外联，禁止随意探亲，手机信号约等于没有，想给家里打个电话都得排队等审批。
整整三年，苏振廷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不是不想联系，是真的联系不上。
项目结束后，苏振廷又经历了一年多的岗位交接、复盘述职、工作调整，忙得脚不沾地。再加上两地相隔千里，两个孩子的学业一年比一年重——层层因素叠加，让昔日至亲的两家人，硬生生疏离了整整六年。
不是不想念，是生活把每个人都推着往前走，腾不出手来。
直到这个秋天，两个孩子在同一所高中重逢。
当晚，温知予就拨通了许久未联系的闺蜜许清欢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许清欢声音温柔熟稔，满是久别重逢的欣喜：“知予！你还知道给我打电话！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
“哪能啊，我忘了谁也不能忘了你。”温知予笑着靠进沙发里，两人絮絮聊着近况，感慨时光匆匆。聊着聊着，话题便落到了两个孩子身上。
温知予语气温和：“清欢，小野这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天性聪慧，就是从前贪玩散漫。如今两个孩子在一个学校，是天大的缘分。往后在学校，我让卿卿多盯着他，咱们两家孩子互相搭把手，一起进步。对了，我同事老公在海城一中，听说卿卿他们班空出了一个学位，刚好小野他们班人数超标，应该要做人员调配，我觉得可以操作一下。”
许清欢满心欢喜：“这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我正愁这孩子不肯踏实学习呢！如果他们俩能在一个班里，有卿卿帮忙照看、耐心提点，我和陆峥都放心。等过段时间老苏彻底忙完手头工作，咱们两家一定要好好聚一餐，把这六年的空缺都补回来。”
挂了电话，许清欢转头看了一眼正在客厅沙发上瘫着刷手机的陆峥：“老陆，你说咱儿子要是知道卿卿要‘照看'他学习，什么反应？”
陆峥头都没抬：“那他得美死。”
许清欢笑了。
六年没联系，两家的情分没淡。
孩子们的重逢，把大人们也重新牵到了一起。
……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好久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