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橡胶青蛙 陆驰野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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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驰野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许清欢在厨房忙活，锅铲碰撞的声响混着饭菜香气飘出来。陆峥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报纸，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看见儿子进门抬了抬下巴算打过招呼。
“回来了？洗手吃饭。”
“嗯。”
陆驰野换了鞋，没往餐厅走，拐进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把书包往床上一扔，整个人仰面倒了下去。
天花板白茫茫的，什么都没有。
墙角斜立着一把落灰的小提琴盒，来海城后就没再打开过。
但他脑子里全是她。
苏菀卿站在主席台上，灰蓝色天空做背景，九月的风掀着她的碎发——那个画面像被人拿相机咔嚓定格了，死死焊在他视网膜上，怎么眨眼都消不掉。
他翻了个身，伸手从书包最里层的拉链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只橡胶青蛙。
绿色的肚皮已经泛了白，像是被岁月漂洗过无数遍。两只圆鼓鼓的眼睛歪歪扭扭，嘴巴张着，按下去只能发出“咕”的一声闷响，像个上了年纪、嗓子坏了的老青蛙。
蛙肚子上有一道胶水修补过的裂痕，仔细看还能看出当年粘得不太齐整，边缘翘着一小片干透的胶渍。
这是苏菀卿给他的。
九岁那年。
记忆像被人按下了播放键，一帧一帧地涌过来。
那时候两家还住在南城部队大院旁边的老家属楼。两层小楼，中间就隔一道矮墙，二楼阳台伸出去，就能握到对方的手。
夏天傍晚，许清欢和温知予各自端一盘炒菜的功夫，两个小的已经从阳台翻过去汇合了。
苏菀卿比他小半岁，但从来都是她领着他跑。
“阿野，这边！我发现了超级厉害的蚂蚁洞！”
“阿野你看！这个西瓜籽种下去明年就能长出西瓜！”
“阿野你别怕，我保护你。”
最后一句是在他五岁那年说的。
大院内几个年纪大的男孩欺负他——说他像女孩一样白、嫌他不跟他们一起上树掏鸟窝。他们把他堵在墙角，推了他一把。陆驰野没还手，不是打不过，是懒得搭理。
结果苏菀卿不知道从哪儿冲出来了。
她拎着把比她还高的扫帚，羊角辫在脑后甩得飞起，脸涨得通红，像只炸毛的小猫：“你们干嘛！不许欺负阿野！”
那群男孩被她的气势镇住了——主要是被那把扫帚镇住了——讪讪散开。
她扔下扫帚，拉住他的手：“阿野你没事吧？”
五岁的陆驰野看着她气鼓鼓的脸，觉得这大概是全世界最好看的人了。
六岁那年，两人在院子里挖了个坑，埋了一只铁盒子。苏菀卿说：“等我们长大了再挖出来看。”
她往里面放了两颗弹珠——她一颗他一颗，又塞了一张画。画上歪歪扭扭两个小人，一个扎羊角辫，一个顶着刺猬头，手拉着手，头顶画了个大大的太阳。
画下面写了一行字，是苏菀卿稚嫩却非常认真的字体：“苏菀卿和陆驰野是最好最好的朋友。”
“最好最好”两个字写得格外大……
陆驰野在旁边添了一只青蛙——他刚学会画青蛙，得意得很，觉得自己画得不错。苏菀卿看了一眼说：“你画的这个是青蛙吗？我以为是个土豆。”
“……这是青蛙。”
“那你给它加上眼睛啊。”
于是那只“土豆”就有了两只大小不一的圆眼睛。
……
他俩九岁那年暑假，苏振廷接到调令，要带全家搬去另一座城市。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苏菀卿蹲在他家门口，眼眶红红的。
她从兜里掏出一只橡胶青蛙——就是现在这只——塞进他掌心。
“阿野，这个给你。”
“想我了你就捏一捏。”
“捏了就会叫，那就是我在跟你说话。”
九岁的陆驰野握着那只青蛙，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块石头。
他想说“你别走”，想说“我不让你走”。
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苏叔叔的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第二天一早，他趴在二楼阳台上看。苏菀卿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拼命朝他挥手。羊角辫被风吹散了，白裙子鼓成一个泡泡。
他也挥手。
一直挥到车拐出大院，再也看不见了。
然后他哭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了。许清欢在旁边用纸巾给他擦脸，一边擦一边叹气说：“这孩子完了，从小就痴情。”
此后的六年，他每天睡前都捏一下那只青蛙。
一开始捏得很用力，像是在跟谁较劲。后来慢慢习惯了，变成轻轻一按，像在跟她说晚安。
青蛙的肚子被捏得越来越瘪，叫声从“呱呱”变成“咕咕”，最后变成几乎听不见的闷响。按下去回弹的速度也越来越慢。
他用胶水粘过两次。第一次粘歪了，第二次粘的时候手抖，胶水滴在了青蛙眼睛上，给青蛙添了一层白膜。
丑是丑了点儿，但他舍不得扔。
因为这是她给他的东西。
因为她说“想我了你就捏一捏”。
“小野！吃饭了！”
许清欢推门进来，看见他坐在床上，手里捧着那只旧得不成样子的橡胶青蛙，眼神不知道落在哪个遥远的地方。
“又捏你那破青蛙。”许清欢走过去坐到床边，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她是个作家，常年在家写稿，对儿子的观察力比雷达还准——这不，一眼就看出他今天不对劲。
“今天开学典礼，看见你们学校那个中考状元了没？听说长得可漂亮了。”
陆驰野把青蛙塞回枕头底下：“看见了。”
“真的假的？你看见了？你不是今天有训练，没去参加开学典礼吗？你在哪看见的？”
“走廊。”
许清欢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里一丝不寻常的停顿：“你该不会是专门跑去看的吧？”
“我打完球路过。”
“打完球从后门走廊路过？那个走廊绕半个操场才能到。”
陆驰野沉默了两秒：“我绕的。”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妈，你说的那个中考状元是菀菀。”
许清欢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菀菀？是你菀卿妹妹啊！”声音拔高了八度，“温知予家闺女！哎呀这丫头——从小就厉害！中考状元！”
她眼眶微微泛了一下红。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六年没见，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
“好了好了，我去看看饭，你也赶紧出来吃饭。”她站起来往门口走，脚步轻快了许多，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他一眼，笑得意味深长，“儿子，你耳朵红了。”
“没有。”
“有。”
“暖气开的太热了。”
“九月开什么暖气。”
许清欢笑着关上了门。
晚饭桌上，陆驰野埋头扒饭，话比平时少了很多。
陆峥抬眼看了他一下，没吱声。
许清欢倒是笑得合不拢嘴，一会儿说“菀卿这丫头真给妈妈长脸”，一会儿又念叨“小时候就聪明，现在更了不得”，嘴上说的全是苏菀卿，眼睛却时不时往儿子那边瞟。
陆驰野闷头吃饭，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碗里的饭都快被他扒出个坑了。
吃完饭回到房间，关上门，陆驰野往床上一躺。
脑子里全是她站在主席台上的样子。
他翻过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橡胶青蛙，放在眼前盯着看。
青蛙的两只圆眼睛一高一低地看着他。
“今天看见她了。”他小声说。
青蛙没吭声。
“她比小时候更好看了。”
青蛙还是没吭声。
陆驰野把青蛙举到嘴边，像在说悄悄话：“你说我该怎么办？”
青蛙沉默了三秒。
然后它肚子里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咯吱”响了一下。
像在说：你自己想办法吧，笨蛋。
陆驰野把青蛙放回枕头底下，关了灯。
黑暗中，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橡胶青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