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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埋你不亏 ……这蛇妖 ...

  •   日头渐烈。

      两侧竹影疾退成绝望的绿障。

      阳光穿透叶缝,炙烤着她枯竭的躯体,每一寸肌骨都沉重如缚铁锚。

      竖瞳涣散,蛇信无力垂落,喉间似炭火炙烤,每次吞咽如刀割火燎。

      天旋地转间,她几乎要瘫软在腐叶泥淖里。

      就这样吧。放弃吧。逃不掉的。

      忽然。

      一缕湿润凉意,拂过她耳后鳞隙,带着青苔湿腥和泥土润泽。

      她猛地昂起头!

      “哗——哗——”

      瀑布轰鸣,隔着重重竹障隐隐传来,震得头顶竹叶簌簌低颤。

      东南方,约四百步。

      是活水!是生机!

      森寒威压与漫长追猎,此刻皆被求生的炽烈渴望驱散。

      她不假思索,榨尽最后气力,悍然转向,朝那水源亡命飞窜!

      身后,墨绿瞳孔如影随形。

      男人目光穿透竹影,将她的干裂唇吻、涣散竖瞳、濒死反扑尽收眼底。

      他洞悉一切,却未阻拦,默许她扑向那线虚妄生机。

      “也罢。”声随风散,“饮足清泉,你这身蛇胆,炼出的药性,想必更醇。”

      嘴角薄凉的弧度里,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兴味。

      他不疾不徐缀在后面,如深谙猎物习性的猎手,放任她做最后的挣扎。

      水声愈响。

      水汽凝成薄雾,模糊了视线。

      若婗埋头冲出竹林边缘,收势不及,从陡峭碎石坡翻滚直坠,“噗”一声扎进水里!

      冰凉水花劈头盖脸砸下。

      “咕……哈!”

      寒泉漫过灼烫鳞片,浸润干涸肌骨,她发出解脱般的呜咽。

      她贪婪吞咽着清泉,五脏俱颤,过了好几息才终于找回神智。

      昂首环顾,心骤然坠入冰渊。

      脚下并非浅溪,是断崖之缘!

      一道巨瀑如银龙怒啸,自绝壁轰然砸入万丈寒潭。

      前临深渊,后有追堵。

      她已被逼至,真正的绝境!

      “跑啊。”那声音从头顶落下,冷得能砸死人,“怎么不跑了?”

      若婗猛然抬头。

      坡顶上,男人负手而立。山风灌满宽袖,猎猎作响。

      “泉水寒凉,损了药性。”

      他低头看她,姿态闲得像在赏花,却比凶神恶煞更瘆人。

      若婗蜷在湿滑岩石边,死死盯着那道影子,不甘烧成火又冻成冰,五脏六腑翻搅如沸。

      男人扫了眼这天地奇险,语气稳得像在评画。

      “风景尚可。”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刀,“埋你,不亏。”

      他往前迈了一步。

      就一步。

      若婗浑身鳞片炸成刺猬!本能往后缩。

      然后她想起,后面是悬崖。

      但晚了。

      身子一滑,蛇身直直栽入激流。

      “哗——!!!”

      冰冷江水劈头盖脸砸下,比挨刀子还疼!

      刀子不过一道口子,这水是千万根针同时扎进来,顺着鳞缝往肉里钻、往骨头缝里剜。

      她来不及闭气,冰水灌喉,呛得五脏六腑都痉挛。

      翻跟头。撞礁石。五脏六腑差点从嗓子眼震出来。

      一根烂木头朝脑门砸来!

      救命稻草啊!

      求生的念想“腾”地炸开。她拼了老命扑过去,一把抱住。树瘤硌进肉里,疼得她龇牙咧嘴。

      但疼就对了。疼,说明还活着。

      她喘着粗气往上看。

      崖顶上,那道黑影还在。

      负手而立,就站在那儿,低头看着。

      看她怎么在鬼门关扑腾,怎么死攥着烂木头不放,跟看手心里一只蚂蚁似的。

      隔着百丈水雾,她看不清他眼睛。但她知道,那里面有嘲弄,有冷漠,有高高在上的俯视。

      可能还有一点……好奇?好奇一条蛇能扑腾多久?

      “想学鱼虾,借水遁走?”声音穿过瀑布轰鸣,冷飕飕扎进耳朵,“可惜,你是蛇,不是鱼。”

      若婗连回嘴的力气都没了,只能把木头抱得更紧。

      没得选了。

      她和烂木头一起,被瀑布卷着,从百丈崖顶直直砸下去!

      轰——!!!

      像千万匹马从头顶碾过去。那一瞬,她觉得自己魂儿都被砸飞了。

      天旋地转。眼前只剩白花花的水沫子,耳朵里全是轰鸣。

      银白身子被浪抛起来、拽下去、摁进水底,每一回都擦着冥王殿的门槛过。

      她甚至觉得,冥王已经在翻她的生死簿了。

      但她还剩一口气。

      就靠这一口气,死死抱着那根木头。

      死也不撒手。

      不知过了多久,暗流将她带出那片鬼哭狼嚎之地。瀑布声远了,水缓了。意识像泡烂的棉絮,一团团散着,拼不成形。

      只记得那根烂木头没散架,带着她漂。漂过礁石群、回水湾、长满青苔的石壁……水流渐缓渐静,像从地狱回到人间。

      等漂进一处平缓河湾,残阳正往天边抹最后一道血色。冰凉的水草拂过蛇身,几条傻鱼啄着破烂的鳞片。

      疼啊。

      但疼着疼着就麻了。迷迷糊糊间,她甚至觉得自己本来就该是这江里的。

      木头被推上浅滩,搁在鹅卵石上。她连动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了,就那么软塌塌趴着,像条被人扔了的破抹布。

      脸颊贴着木头,她哆嗦着望向天边。

      远处,归巢的江鸥掠过金灿灿的江面,晚风送来不知哪个渔村的炊烟味,混着柴火香,暖烘烘地拂过伤口。

      活着的人间。

      她吸了吸鼻子,把头埋进木头里。

      就在这时。

      咔哒。咔哒。河滩响起踩鹅卵石的声音。

      若婗浑身一僵,猛地扭头。

      那道玄影又来了。

      踏着碎玉波光走来,袍角拂过处,连湍急的水流边都结了霜。

      男人在几丈外站定。

      “自身都难保,还想渡人?”声音带着暮色的凉,侧脸却被残霞染出几分虚幻的柔和。

      若婗盘在卵石和浮木之间,心像被冰针扎了似的,浑身控制不住地抖。

      不是怕。

      是恨。是屈辱。是不甘。

      她低头看水里的自己:鳞片掉得东一块西一块,伤口泡得发白,最深处那道被礁石划开的口子,还在撕心裂肺地疼。

      太惨了。

      从城里逃命,到竹林被追,再到瀑布下粉身碎骨……五万年的老底子都快折腾光了,也让她认清了事实:

      她跑不掉。

      这道坎,她过不去。

      她甚至想,算了,别挣扎了,躺下吧,认命吧。

      反正也逃了这么久,够了。

      就在她快彻底摆烂时,低头扫见朽木一角。那截她咬出牙印的烂树瘤边上,居然冒出了两瓣嫩绿小芽,在暮色里可怜巴巴地颤着。

      这点倔强的绿,猛地刺痛了她的眼。

      一棵烂木头都能发芽。

      一条五万年的蛇,怎么能先躺下?

      不能躺。要去捞爷爷。

      不甘心,在冷透的血里横冲直撞,终于在这绝境最底层,凝成比玄铁还硬的念头。

      她挣扎着,用尽最后一口气,把头一寸寸昂起来,直直刺向那张浸在落日金辉里的冷脸。

      “你想怎样?”

      灵光流转,水汽漫卷。银白蛇身在光华和雾气里渐渐模糊、变淡、消散……

      最后,化作少女跌坐在卵石滩上。

      湿透的白纱贴着身形,像暴雨后的新荷,弱得一碰就碎。可那脊梁骨,挺得笔直。

      “直说。”

      “这么耍人玩儿,拿别人的命当饵?”

      男人被这不按套路出牌的一问,问住了。

      他见过太多妖魅。有的跪地求饶,有的涕泪横流,有的破口大骂,有的色诱勾引。

      但没有一个,在浑身是伤、气息奄奄的时候,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像质问。像讨债。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在倔强地问大人:你为什么欺负我?

      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突然凝住。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落,落在她破烂的衣襟上。

      暖金色夕光,穿透湿漉漉的薄衫,把刚绽放的玲珑勾勒得……嗯。

      种种风光,浑然不觉地往外泄。就连腰间臂上的青紫擦伤,都被暮色染成近乎残酷的艳色。

      而她浑然不觉,暮色四合、波光碎金的荒滩上,自己这副模样有多要命。

      风吹来,白纱紧贴,线条毕露。她还昂着头,一脸正气凛然。

      男人愣了一瞬。

      周身寒意冻得空气噼啪脆响,脚下鹅卵石蒙上一层白霜。

      他见过太多拿美色当铠甲、拿媚态当刀子的精魅。

      按经验,眼前蛇妖这突然化形,就是又一场拙劣的勾引。

      换汤不换药。

      脱了蛇皮换人皮,以为这样就能让他心软?

      可笑。

      他非但没避,反而往前一步。

      他垂下目光,对上那双浸满水光的紫眸时,整个人突然僵住。

      预想中的媚眼如丝,半点没有。

      那对瞳仁,像雪水洗过的紫水晶,倒映着天边将灭未灭的残霞,清澈得不像话。

      眼底翻涌的,只有不屈、破碎、决绝,还有一种……他形容不出来……近乎原始的坦荡。

      像山涧里刚化开的雪水,凉,但干净。干净到让人不忍心碰。

      ……这蛇妖,竟然真的不开窍,不通人事。

      这念头,像粒石子,猛地砸进他心湖。那本要逼近的脚步,顿在了半路。

      视线却好像有自己的想法,往下移,钉在她因喘息而起伏的胸口。

      那里有他找了很久的蛇胆,伸手可及。

      可他自己胸腔里,却毫无征兆地、重重一跳!!

      咚。

      像一记闷锤。

      他愣住。

      五万年。他的心没跳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埋你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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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长篇,故事不赶场,每一笔都为后文埋线。 10月4日起每周两更,收藏、段评(加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