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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比春阳更入骨 这位公子爷 ...

  •   晚风,在这一刻诡异凝住。

      那片枯寂的芦苇丛,似被无形气机扰动,向四周荡开一圈圈乱了套的苇浪。一浪推着一浪,仓皇地逃向远处。

      若婗对他心里惊涛,半点没察觉。

      她只是拼着最后一口气,抖着破碎的嗓音解释道:“当年……我灵智没开,并非有意……”

      她不知道自己在解释什么,只是不想让他以为自己是故意的,不能让他以为她是在……

      在什么?她说不清。

      “鳞片贴着泥土都在发抖,只想钻进地缝里逃……”

      “这副身子这么陌生……每一根骨头都像刚长出来似的,硌得生疼……”

      “我连尾巴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一举一动都……”

      她越说越碎,越说越乱,像在跟那五万年的委屈解释。

      可她越这么笨拙地解释,那从她身上漫开的、毫无矫饰的生机,就越像野火,烧着男人突然失衡的心。

      他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耳朵里全是自己紊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像擂鼓。

      明明是这女人,不知死活、不知遮掩,像块璞玉赤裸裸扔在他面前,烫得他眼睛发疼。为何方寸大乱的,竟是他自己?

      一股无名火蹿上来。既恼她的浑然天成,更怒自己坚如磐石的心境,竟被一个半死不活的小蛇妖,撕开一道口子。

      “不知羞耻!”

      他猛地甩袖转身,厉声打断!罡风削断身旁半片枯苇,断茎纷飞,像场仓促又暴烈的雪。

      他没看她。不敢看。

      若婗被喝得一愣。

      不知羞耻?她不过是解释当年的事……

      她扫见自己,湿透的白纱确实什么都遮不住,像层薄雾,似有若无。可她刚才化形时,真没想那么多。

      脸“腾”地红了。

      她手忙脚乱地去扯纱衣,越扯越糟,薄纱贴在身上根本扯不下来,反倒把自己缠成了茧。

      就在这时,远处山道上传来樵夫的俚歌:

      “单身汉子回破庐嘞,推开柴门冷锅灶嘞,抱着枕头睡不着嘞……”

      粗犷的调子破开暮霭,惊起江边枯树林里的寒鸦,黑压压一片扑棱棱飞起来。

      “山里的妹子水灵灵哟,哥哥我心里痒得很,想牵妹的手又不敢呐……”

      调子越来越近。脚步声、扁担吱呀声、柴捆摩擦声混在一起,越来越清晰。

      男人背影猛地一僵。

      天边残霞燃尽了最后一丝光,暮色如潮水涌上来,将世界浸在暧昧的灰蓝里。

      只有他那双眼睛,在暗下来的天光中,亮得惊人。

      像两簇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火。

      “哗——!!!”

      三尺怒涛平地起,万千萤火炸作满天碎星。

      浪峰之巅,一道黑影破空而至。

      若婗来不及眨眼,一缕气息已钻入鼻息。冷冽如星空坠入深潭,带着空旷的寂寥。

      “穿上。”

      萤火掠过,刹那照亮男人喉结的滚动。

      玄袍兜头罩下。带着他的体温,他的气息,把她整个人裹了进去。

      骨缝里渗出的寒意,像被什么烫了一下,簌簌散了。

      云锦之下,涌上不可思议的暖。

      比春阳更入骨,一寸一寸渗进战栗的肌肤。连腰腹间最深的那道伤口,也泛起酥酥麻麻的、带着生机的痒。

      若婗在袍子里缩了缩,像一只被拎进窝里的幼兽,还没反应过来,就先被温度收买了。

      山道拐弯处,一个黑影晃了出来。

      是那个樵夫。

      粗布短褐,裤腿卷到膝弯,草鞋踩得咔咔响。肩上柴捆晃晃悠悠,嘴里还哼着不着调的小曲儿。

      然后他看见了。

      嘴张到一半,僵住了。

      暮色四合,孤男寡女,荒滩野水。

      女子裹着男人外袍缩成一团,湿发凌乱,小腿露出来一截,白生生的,上头青紫擦伤在暮色里扎眼得很。

      男人背身而立,外袍没了,只剩玄色中衣,肩背绷得像拉满的弓,每块肌肉都蓄着危险的力道。

      空气静了三息。

      樵夫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弹了两下,黝黑的脸慢慢浮起一种“我懂了”的光彩。

      “嘿嘿嘿——”

      肩上柴捆一耸一耸的,嘴角咧到耳根。

      “哎哟喂……”

      他咧开嘴,嗓门大得半条江都能听见,“这位公子爷,您这……玩得可真花啊!”

      挤眉弄眼。

      “荒郊野岭的,天还没黑透呢,就……”

      “住口!”

      男人声音劈过去,像一把出鞘的刀。

      可惜,刀刃是钝的。

      耳尖烧成一片薄红,指尖微微发抖。

      樵夫非但不怕,反而踮起脚尖,朝若婗挤眼睛:“小娘子,这位公子看着冷,心里头热乎着呢!袍子都给您披上了,您瞧瞧,自己冻得跟啥似的,还……

      “滚!!!”

      这一声不是怒。

      是慌。

      是被人一针见血戳穿时,拼了命想藏的慌张。

      “得得得,我不碍事,不碍事!”

      樵夫摆着手往后退,脸上挂着“我什么都知道”的笑容,转身走了两步,又不服气回头补一句:“凶什么凶……有本事别在野地里……”

      后半句含混在嘴里,但足够清晰。

      “头一回见着在江边玩的。”

      一边说,一边倒退着钻进芦苇丛,嗓门反而比来时更亮:“单身汉子回破庐嘞,今天撞见个会玩的爷嘞,城里人呐就是花,江边也能耍一耍……”

      歌声越飘越远,芦苇丛里还传来压不住的窃笑。

      江风卷着水汽扑过来,若婗感觉袍子底下自己的脸也烧了起来。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他为什么要给她披袍子?他为什么……把自己冻着?

      不对。

      她想多了。

      他不过是怕她冻死了,那颗蛇胆就不新鲜了。

      对,一定是这样。

      男人依旧背身站着。像一柄从鞘里抽出一半、又卡住的剑。

      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又一下……

      然后握成了拳。

      骨节泛白,青筋暴起。

      脚下水面,漾开一圈圈紊乱的涟漪,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底剧烈动荡着,怎么也压不住。

      “真是……狼狈。”

      他开口,声音几乎散在风里。

      若婗愣了一下。不知是说袍子里缩成一团的她,还是说刚才那个耳尖烧红、被人一句话逼得暴喝的他自己。

      她心头那块冻了五万年的冰,突然被人捂热了一瞬。

      她攥紧襟口,仰起脸,眼巴巴望着那道背影,挤出声音:“你……答应了?”

      声音小得像怕惊动什么。

      “等我先救爷爷?”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方才她掉下悬崖都无动于衷的人,能这么好说话?

      男人猛地一顿,像被人从九霄云外一嗓子喊回了魂。

      他缓缓侧身。

      月光顺着冷峭的侧脸往下淌,淌过眉骨的凌厉、鼻梁的锋锐,最后在眸底凝作两簇冷焰,兜头盖脸朝她压下来。

      “小蚯蚓,也肖想闯妖皇殿?”

      他垂眼睨她。目光从湿漉漉的发顶滑到苍白的脚尖,像在丈量一件器物,或者评估一场笑话。

      “你可知道,妖皇殿前那三千六百级弑神阶,要用多少蝼蚁的血才能染红?”

      若婗眼眶里那点还没来得及憋回去的水光,“呲”地一下,被对方眼底的寒焰浇成了烟。

      她咬着唇,把那股酸涩硬生生咽回去。

      “妖皇殿?!”

      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地炸开,双眼睛“蹭”地亮了。

      旋即,猛地攥住一线天光:“你、你说蚀魂狱……在妖皇殿?!”

      男人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他掐断话头:“知道执掌蚀魂狱的是谁吗?”

      “妖皇扶摇啊!”若婗脱口而出。

      尾音未落,脊背一凉。

      不对。他问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她猛地抬头。残阳正穿过男人额前碎发,将那张冷脸切割得半明半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比春阳更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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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