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宿命之轮 沉静如古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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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姐姐——”
谁啊，叫魂似的。
若婗被人从混沌里硬拽出来，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刚掀开条缝，头顶破洞漏下一束光，正正砸脸上。
得。
老天爷都嫌她没死透。
她动了动，缠身的藤蔓泛起青光，一节节松脱。束缚消失那瞬，骨头噼啪炸响。
鳞片褪尽，蛇尾分叉，变回两条腿。
低头瞅了瞅。还好，人模人样。
膝盖上横着根破藤杖，裂痕比她前途还惨淡，杖头青叶纹路蔫了吧唧的，泛着一股“我快不行了”的微光。
“姐姐！”
两张脸猛地怼到眼前。
大的十三四岁，额角结着暗红血痂，双手捧个陶碗，白粥热气蒸腾，把那张少年老成的脸熏得朦胧。
小的更夸张，馒头举得比头还高，焦黄皮上留着翻烤痕迹。
若婗确认了下，松口气。是昨夜她护在身后的那对兄弟。
“灶房……塌了半间。”大少年嗓子干哑，把碗往前推了推，“只能用碎瓦临时搭了个灶……”
“姐姐，小心烫！”
小少年话没说完，馒头已塞进若婗手里。
若婗低头。
馍皮上，五个黑乎乎的指印，沾着炭灰。
微温顺着掌心纹路，往上爬，狠狠撞进心口。
撞得眼眶发酸。
她咬了口馒头，麦香混着焦糊味在舌尖化开。
更酸了。眼泪掉了下来。
昨夜腥风血雨还在心口烧。
可这片废墟里，俩小崽子用一碗糊底的粥、半块烤焦的馍，给她搭出了一角岁月静好。
“……多谢。”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小少年挠着头傻笑，缺了门牙的嘴咧得漏风。
大少年绷紧下巴，缓缓摇头：“该跪谢的是我们。若非姐姐以命相搏，舍弟早已……”
话没说完。但若婗懂。
那块被眼泪泡软的馒头，被狠狠塞进嘴里。
咸的，涩的。
咽下去，却有丝回甘。
可一想到爷爷被扶摇抓走，那点甘，瞬间化苦。
她五指收紧，攥住膝上藤杖，指节泛白。
一个念头破土而出。
她要去救爷爷。
去妖界！去蚀魂狱！救爷爷。
热血刚冲上天灵盖，一盆冰碴子兜头浇下。
蚀魂狱？在哪？怎么去？
她连地图都没开全，入口在哪都不知道！
心冷了去。
指尖无意蹭过藤杖裂痕。
一点莹绿汁液沁出来，沿着杖身蜿蜒而下，勾连成一幅模糊图样——群山跪伏，深渊涡旋。
一闪而逝。
什么鬼？
还没来得及看清，大少年脱口低呼。
“是地仙爷爷的印记！”
他手指猛地戳向西北：“去年山洪时，爷爷给我们看过！说那方向瘴毒最深，死也不能靠近！”
若婗顺着他指尖看过去，余光却掠到一抹异象。
一道影子。
修长，笔直，锋锐如刀刃。
从殿门外斜斜切入，沉沉斩在青砖地上。
静得骇人。
若婗咀嚼的动作，僵住了。
视线顺着影子往上爬。
逆光中，一道挺拔身影默立殿门外。
玄色衣袍，金丝螺纹暗涌冷光，整个人像从水墨画里抠出来的。
面容陷在阴影里看不清，但有一道目光——
沉静如古井寒渊，锋锐似淬冰银针，正杀气腾腾钉在她身上。
这身影。这轮廓。
若婗脑子“嗡”地炸开。
昨夜。巷尾。
那个静立黑暗，目睹她紫煞杀人的玄衣人。
不就是他吗！
喉间那口馒头瞬间变成冰坨子，卡在嗓子眼。咽不下，咳不出，喘气都费劲。
她把自己蜷成一团，恨不得原地消失。
余光里，少年们清澈而困惑的目光，像两盏探照灯，照得她心虚。
完了。
这男人要是现在开口，把昨晚的事抖出来——你们这位姐姐，昨晚可是大开杀戒，妖气冲天。
那俩小崽子，会不会跟当年九嶷山脚的村民一样，举起火把刀锄，把她逼到悬崖边？
她记得。
火把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恐惧，厌恶，杀之而后快。
“姐姐……你脸色好白……”
大少年忧切俯身。
若婗喉间被鬼掐住似的，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嗒。
嗒。
脚步声在死寂中碾过。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在她心尖上。
若婗一寸一寸往后缩，直到“咚”一声闷响，肩胛撞上冰冷的石柱。
退无可退。
她绝望闭眼。
脚步声侵入五步之内，阴影几乎触上她颤抖的睫毛。
“不准伤我姐姐！”
两声稚嫩却拼尽全力的喝斥，骤然劈开死寂。
若婗猛地睁眼。
俩小崽子跟护崽老母鸡似的，挺着没长成的胸膛，死死拦在她身前。
大少年的手在抖，但一步没退。小少年牙齿咬得咯咯响，却把馒头护在怀里，像怕被人抢走。
玄衣人脚步停了。
目光越过少年单薄的肩膀，薄唇微启，声如玄冰相砺。
“你……”
刚吐一个字。
“我不是有意的！”
若婗裹着破碎的颤音，悍然截断他的话。
不能说。绝对不能让他说出口。
不能撕碎少年们历经浩劫后，仍倔强捧出的那份善意与信赖。
她猛地仰起脸。
两束目光凌空交撞，火花四溅。
那双紫瞳直直扎进他眸心。
惊惶，哀恳，偏偏还焊着一丝不肯跪伏的倔。
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幼兽，明知咬不动敌人喉咙，还是亮出了乳牙。
他的目光，竟被她这一眼钉住了。冰封的面容，掠过一瞬凝滞。
他也不知为何？
恍若锈死的宿命之轮，被一粒突如其来的尘埃，卡住了齿槽。
两个少年不明就里，见玄衣人威仪凛然，以为是降妖除魔的仙门修士，当即绷紧了脖子，嗓音嘶哑：
“姐姐是好人！”
“她救了我们！”
玄衣人目光垂落，落在少年涨红的脸上。
三息后。
他手腕一翻。一枚幽碧瓷瓶现于掌中，随手掷向大少年。
“外敷。可清妖毒残秽。”
少年们手忙脚乱接住，对视一眼，茫然回头看向若婗。
若婗强咽下喉头惊惧，朝他们用力颔首，唇瓣翕动：
“快去！救人要紧。”
大少年眼神一厉，咬牙攥紧药瓶，拽过弟弟手腕，头也不回地朝殿外奔去。
脚步声仓促远去，被晨风吞没。
……
远处。
大少年忽然刹住脚步，猛地回望一眼。
玄衣人身影还堵在门槛，一动不动。
“……弟弟，我们是不是把姐姐一个人丢下了？”
小少年正埋头往胳膊上涂药，凉得嘶嘶抽气，根本没听清。
“哥哥，这个药好凉！”
大少年沉默片刻，嘴角抽了抽。
“……算了，姐姐应该能应付。”
他攥紧药瓶，转身拽着弟弟跑远了。
残殿内，死寂如坟。
唯寒风穿梁低咽，香灰被气流卷起微响。
那微响落在若婗耳中，大如擂鼓。
玄衣人视线再度垂落，沉沉碾上她脊梁。
方才那缕涟漪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更暗、更不容回避的审视。
若婗目光四散，忽然，被他袍角缀着的几颗夜露钉住。
水珠偎在浓黑织物上，折出沁骨寒芒。
难道这一整夜……他都躲在暗处，看着她？
脊骨缝里窜起森寒，无数疑问疯长。
他若属正道，昨夜妖邪横行时，何以冷眼如石？
若视她为邪物，为何不在她被藤蔓缚成死茧时，轻易了结？
若是妖邪同谋，此刻现身又是为何？那瓶药究竟存的什么心思？
心绪翻沸如滚水。
那道玄影已如寒雾渗近，欺至吐息可交的距离。
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冷香，从树林里一直跟着她的那股。
心跳快得像要炸开，呼吸又急又浅。
“现在。”
他开口，声线沉冷，字字如刑钉。
“该交待你身上…那点‘不该’了。”
尾音未落，五指已如玄冰锁扣，蓦地钳住她下颌，迫使她昂首。
“那缕…天地难容的气力。”
吐息拂过她轻颤的睫毛，四字如薄刃出鞘：
“从哪来的？”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宿命之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