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神都想攻略她》沧慕雪

61、花肥 药神真要剖

　　荏苒视线沉下去。

　　夜阑不知何时，已经单膝跪在榻前。玄色衣袍铺展于青石地面，与冰昙花榻的素白刺目相对。

　　这个姿态，让满屋喧嚣戛然而止。连带方才的剑拔弩张，都像被抽空了力气。

　　“啧。”荏苒舌尖顶了顶后槽牙，“诛神台上都没见跪得这么利索。”

　　夜阑没应声。

　　荏苒张了张嘴，还想再讽刺两句，骂他一句“没出息”也好。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见夜阑的手缓缓抬起。

　　那双向来握剑、执掌天罚、不曾颤抖的手，此刻悬在若婗手背上空，犹豫良久，才轻轻覆上去。

　　袖口下滑，露出手腕内侧紫痕。

　　“若婗……”

　　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可落进满殿寂静里，却比方才那声“解蛊”还要震耳欲聋。

　　荏苒站在三步开外，手里还抱着那个蟠桃木药罐，看着夜阑的侧脸。

　　那张脸写满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那种明知会万劫不复，还是舍不得放手的温柔。

　　荏苒移开视线。

　　他不想看了。

　　再看下去，他会心软。

　　心软就会帮忙，帮忙就会卷入，卷入就再也脱不了身。

　　可他……不可能真的不管。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目光落在夜阑手腕上，忽然定住了。那上面……紫黑蚀痕，比他两天前见到时，蔓延了不止一寸。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药雾迷了眼……但那紫痕又蔓延了一寸。

　　“等等！”

　　荏苒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榻前。

　　药杵横空刺出，凌厉挑开两人相触的手。顺势往上一带，扯开夜阑衣袖。

　　玄色衣料掀开那瞬，荏苒倒吸一口凉气。

　　蛛网般的紫黑蚀痕，正从夜阑虎口沿着经脉蔓延，直逼心口。纹路狰狞如枯藤，所过之处，皮肤下隐隐透出暗紫色的光。

　　“这煞毒……”荏苒声音沉下去，“我两天前清创时，你腕间煞气可没到这地步。”

　　夜阑缩手：“不碍事。”

　　“不碍事？”荏苒一把攥住他手腕，力道大得骨节咯吱作响，“你管这叫不碍事？”

　　他记得很清楚。

　　两天前清创时，夜阑腕间确有煞气，但那会儿他身上伤口太多，雷劈的、紫煞剐的，新旧交叠混在一起，根本分不清哪是哪。他只当是新伤叠旧伤，随手用还魂草镇压了事。

　　可此刻那紫黑蚀痕蔓延的速度，分明不对劲。不是剐到的，是长在经脉里的。

　　“你腕间煞毒，五万年前明明已经控制住。”荏苒压低声，“虽不能根除，也不至于扩散成这样。”

　　他盯着夜阑的眼睛：“又怎会……？”

　　不对。

　　他翻开掌心，虎口处一道齿痕赫然入目。深嵌入骨，边缘发黑发紫，泛着新鲜血丝。

　　果然。

　　不是旧伤复发。是新毒入体。

　　“你？！”他猛地抬头，目光如淬火的刀，狠狠刮过夜阑闪躲的脸，“……那条蛇咬的？”

　　夜阑沉默。

　　“我问你，是不是她咬的？”

　　“……是我自己不小心。”他别过脸，声音低哑。

　　夜阑猛地抽回手，袖袍掩住伤痕。可紧抿的唇线和微颤的指尖，终究泄露了心底隐秘。

　　“不小心？”荏苒看着他，气笑了，“五万年前你说不小心，倒也罢了。如今明知煞毒蚀魂……你还主动往上送？”

　　顿了顿。

　　“不，不是送。”

　　“是拿神躯献祭！”

　　他想骂人。

　　骂他不知死活，骂他自寻死路，骂他堂堂天神为了一个小妖罔顾天责伦常。

　　可话到嘴边，全变成干涩的气音。

　　他目光倏然移向榻上那个“罪魁祸首”。掌心一翻，凌空从药柜深处摄来一把寒光凛凛的匕首。

　　“药罐子！”离火精惊叫一声。

　　角落里，药灵们炸开了锅——

　　“凝露刃！是上次那把！”

　　“药神真要剖蛇胆了！”

　　“那战神还不得拼命？”

　　“别说话！快看快看！”

　　夜阑瞳孔骤缩：“你要干什么！”

　　“剖心取血。”荏苒面无表情，“趁你还没死透，先剖她七滴心头血入药。”

　　刃光直刺若婗心口！

　　“不要！”夜阑的声音同时炸开。

　　身体快过意识。他闪电般探手，五指死死扣住刀刃。

　　刀刃切入皮肉，虎口崩裂。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好像那手不是自己的。

　　殷红血珠沿着刀锋滑落，一滴、两滴、三滴……正正滴在若婗心口，洇开触目的红梅。

　　紫煞被神血“献祭”，猛地一颤。

　　暗紫光芒从若婗心口迸发，牵扯夜阑体内的煞毒也猛地一撞，像某种隐秘的共鸣，隔着血肉，隔着三尺虚空，遥相呼应。

　　夜阑闷哼一声，额间冷汗滚落，手却没有松开：“此事……待她醒来再议。”

　　荏苒握着刀柄的手，没动。

　　他盯着夜阑，盯着他苍白的脸，额角的汗，血流不止的虎口，以及眼底那抹执拗得近乎愚蠢的光。

　　半晌。

　　他缓缓撤了凝露刃。

　　刀刃消散成雾气，化作一缕冷风。

　　他没说话，目光落在夜阑襟下。

　　紫煞已蔓延至心口，与冰莲纹路诡异交织，隐隐透出瑰丽而妖异的图样。像藤蔓缠花，锁链绕骨，美得惊心，也毒得彻底。

　　荏苒扯出一抹似嘲似叹的笑。

　　“这紫煞留着也好。”他顿了顿，语气轻飘，“刚好给你心口这朵‘蚀骨莲’……添了份独特的花肥。”

　　夜阑垂眸，指尖微蜷。

　　他听得出荏苒话里的刺，却无从辩驳，也不想辩驳。

　　荏苒盯着他这副模样，心底腾地蹿上一股火。

　　怒其不争，哀其不幸……可这人连“哀”都不肯领情。

　　他目光倏然转厉，一把揪住夜阑衣领，将人拽得往前半步：“先前事急从权，不及细问！她体内煞力霸道至此，气息与六界生灵全然不同。”

　　夜阑睫毛颤了颤，没躲。

　　荏苒松开手，退后一步。

　　胸腔里那股火没熄，反而烧得更旺了，烧得他不得不承认：从两天前紫煞砸入药殿那刻起，他就注定脱不了身。

　　他盯着夜阑的眼睛，一字一顿：“她的来历，你必须如实交代！”

　　顿了顿。

　　“否则她这病——没法医！”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浓重的静默，在氤氲药香里蔓延，像一座山压在两人肩上。

　　夜阑闭上眼，将眼底暗涌死死压了回去。丹炉炭火明明灭灭，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说什么？

　　说五万年前九嶷山岩壁深处，那枚紫茧里封着一个连他都看不透的魂魄？

　　说她夺了白蛇躯壳，却至今不知自己是谁？说他也想知道答案？

　　他喉结重重一滚，像吞了一块烧红的炭。

　　最终只低沉吐出三个字：“九嶷山……”

　　便再无下文。

　　把那场惊心动魄的夺舍真相，悄然隐去。

　　荏苒盯着他，没再追问。

　　他看得出夜阑在隐瞒什么。是为了护榻上那个人。

　　他垂下眼，注视着夜阑心口随心跳搏动的紫煞，眼中凝成一片沉郁。

　　唇间反复低喃：

　　“九嶷山……”

　　“紫煞……”

　　指节翻飞掐算，每一下，脸色便白一分。

　　蓦地，他神色骤变。指尖如遭火灼，猛然缩回。

　　旋即霍然起身，连那柄最宝贝的白玉药杵“哐当”坠地，都浑然不顾。

　　“等我回来！”

　　话音未落，身影已化成流光遁出殿外，只留下一缕百草清香的微风，和满屋凝固的死寂。

　　“你去哪？！”

　　夜阑急切的追问，撞在空荡的门廊上。

　　他欲追，却被后背撕裂的伤钉在原地，只能死死盯着那他消失的方向，攥得拳头青筋暴起。

　　半晌。

　　他把翻涌的焦灼尽数压向药柜角落。

　　那里，一截焰尖正鬼鬼祟祟往阴影里缩。

　　“离火。”夜阑唤住它。

　　那团金焰猛地一僵，“嗖”地弹出来。焰心“噗”地矮了半截。

　　“这、这家伙……总是这么神神秘秘的！”离火精讪讪打着圆场，声音细若蚊蚋。

　　火苗却不着痕迹向门外飘移。

　　“许是……许是去第九界寻什么解药了……”

　　最后几个字碎在火星里。金焰“咻”地窜出门缝，溜得比雪兔还快。

　　药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跑……跑了？”

　　“药神跑了？！”

　　“他是不是算出了什么要命的东西？”

　　“肯定是！你们看见他脸色没有？白得像纸！”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继续吃瓜？等药神回来？”

　　“可我现在觉得……这瓜有点苦。”

　　没人接话。

　　殿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夜阑一个人，和榻上那个醒不来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