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神都想攻略她》沧慕雪

58、混沌海 来的都是白

　　夜阑的魂儿在混沌海里浮沉。

　　无边黑暗压下来，如亿万钧海水灌入胸腔。蚀魂暗流裹着记忆碎渣，一遍遍往他脑子里灌，凿在他正在碎裂的神魂上。

　　“送入虎口，是你！”

　　“弃她不顾，是你！”

　　“是你——！”

　　“都是你——！”

　　扶摇的声音。不，是诅咒。

　　每一个字都凝成锁链，从混沌深处甩出来，狠狠勒住他的脖颈、手腕、脚踝，把他往无底深渊里拖。

　　“你终究……谁也护不住。”

　　最后一句砸下，夜阑觉得自己的神格裂了。

　　从骨髓深处炸开的痛。

　　他活了不知多少万年，从未尝过这种滋味。天雷加身他不会皱眉，诛神台抽断逆骨他面无表情。

　　因为，神不会疼，神不需要疼。

　　可此刻，他疼得浑身发抖。

　　怀里抱着一个人。

　　是若婗。

　　血已浸透她的衣衫。

　　一柄剑，贯穿她颤抖的心口。

　　而他的手，死死握着剑柄——骨节泛白，青筋暴起，虎口还残留着她心脉断裂时最后那下痉挛。

　　是他。

　　是他杀了她。

　　怎么回事……怎么可能……

　　“若婗……”

　　他唤出声。惊觉自己嗓音已染上凡尘的沙哑，再不是那俯瞰众生、言出法随的天神之音。

　　他盯着那道贯穿她心口的剑，盯着自己握剑的手。忽然，低低笑出声来。

　　“呵……”

　　笑声闷在胸腔，震得裂开的伤口往外渗血。暗金神血顺着玄袍淌下，和怀里人的血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

　　原来这就是疼。

　　原来撕心裂肺的痛、无法掌控的悸动、连呼吸都像在吞刀片的煎熬——

　　就是为人。

　　“夜阑…夜阑……”

　　谁在叫他？

　　声音遥远模糊，像隔了层冰。

　　意识沉在万丈深海里，沉重得抬不起来。诅咒的锁链还挂在脚踝上，拽着他往下坠。

　　“夜阑——！你再不醒，我三座丹炉的账算谁的！”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气急败坏的暴躁。

　　夜阑神魂猛一震。

　　他拼命往上浮。

　　浮。

　　浮。

　　浮……

　　三十三重天的晨光，碎金般砸在脸上。

　　夜阑倏地睁眼，猝不及防撞进一双近在咫尺的眸子。

　　那双眼睛的主人，脸几乎贴着他鼻尖。

　　清秀的面容憔悴得吓人，眼底两团青黑浓得化不开，像是熬了好几个大夜没合眼。唇边懒洋洋叼着一株九转还魂草，草尖露水顺着嘴角往下滴。

　　夜阑目光渐清。

　　荏苒。

　　荏苒一手端药碗，碗里七彩祥云氤氲缭绕；另一只手握着药杵，正没轻没重地戳他肩膀。

　　对，就是戳。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精准戳在刚敷过药的伤口边缘。

　　见夜阑终于睁眼，荏苒收回药杵，仰头打了个震天响的哈欠。

　　震得梁上灰尘簌簌往下掉，落了夜阑一脸。

　　“你……”夜阑只发出一个气音。

　　“你占着我的玄冰榻睡了两天，”荏苒揉着惺忪睡眼，嗓音沙哑，“梦里神力激荡，炸了我三个丹炉。”

　　他抬手指向墙角。

　　三座丹炉残骸堆在那儿，还在冒青烟。裂纹纵横，炉盖崩飞，里头炼了一半的丹药糊成黑炭，散发着窒息的气味。

　　他收回手指，语气幽怨得像个小弃妇：“离火那没出息的东西，还以为遭了天劫，吓得一头钻进炼丹房最深处，到现在都不敢冒头！”

　　话音未落，丹炉残骸后传来细若蚊蚋的声音：

　　“那、那能怪我吗……你也不看看你那神力波动有多大……我以为天要塌了……”

　　夜阑怔怔望着药庐殿顶。

　　穹顶上，药灵们怯生生地探出小脑袋，灵芝精，藤灵，人参娃娃……一个个缩在梁柱缝隙里，小心翼翼地往下张望。

　　原来从神坛堕入凡尘，只隔一场梦。

　　他缓缓闭了闭眼。

　　胸口贯穿伤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梦里的那种撕心裂肺，简直不值一提。

　　“两天？”他皱眉强撑起身。

　　后背天雷伤口瞬间崩裂，暗金血洇透白纱，在云锦衾被上晕开一片。

　　“稳着点！”

　　话音未落，荏苒的药杵已抵上他背心要穴。温热药力灌入，崩裂的伤口肉眼可见地止了血。

　　“刚敷上的还魂草，不是让你这么糟蹋的！”

　　语气凶得很，扶着他胳膊的手却稳得一批。

　　既不会弄疼伤口，又能稳稳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夜阑微微侧首，深邃眼眸里闪过一丝来不及说的感激。

　　转瞬即逝。

　　“她在哪？”声音沙哑。

　　眼里却燃着几乎要烧起来的焦灼。

　　甚至等不及回答，他已推开荏苒的手，迈步就走。

　　步履维艰，却急得像身后有鬼在追。每一步都扯着满身伤，在青石地面上拖出一条断续的血痕。

　　荏苒举着药杵的手悬在半空，嘴张了张，愣是一个字都没来得及往外蹦。

　　他就这么——左手端碗，右手举杵，身体前倾，嘴半张着——目送那道玄色身影踉跄冲出内殿。

　　撞翻了门口的药架，踢倒了墙角的花盆，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又扶住门框稳住身形，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

　　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他衣袂飘了飘。

　　他慢慢直起身，低头看看自己这双手。

　　这双手，两天前扶着他，一路淌血，差点在诛神台断气。接上三根断骨，缝了七处裂伤，用掉两株九转还魂草，忙活两天两夜没合眼，丹炉炸了三座都顾不上心疼。

　　结果人醒了——

　　第一句话是“她在哪”。

　　第二句话，连“在”字都没说出口，人已经没了。

　　连个正眼都没给他留。

　　“……行。”荏苒对着空气点点头，语气复杂得能熬出一副药，“我习惯了。”

　　腾灵从梁上探下来，藤尖在半空晃了晃，小心翼翼地戳了戳荏苒肩膀：“药神大人…您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荏苒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把药杵往臼里一砸，“我这药殿，又不是头一回当客栈，来的都是白眼狼，走的都是负心汉！”

　　青藤被那声闷响吓得一抖，藤尖倏地缩回梁上，再不敢探头。

　　荏苒仰头望了望那根装死的藤蔓，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殿门。

　　骂也骂了，杵也砸了，胸口那口郁气还是没散。

　　他叹了口气，认命般地整了整衣袖，端起凉透的药碗，抬脚跟了上去。

　　边走边嘀咕：“最后一步了，别死半道上……”

　　毕竟那满身是伤的人，随时可能倒在半路。

　　而他，总不能真的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