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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0、明珠在怀 明珠在怀, ...
若婗回头那瞬,珑玥的腰已沉进泥里半截。
凌昭一手拽她,一手死死撑在湿滑石面上,靴子也陷了寸许。手背青筋暴起,已近脱力。露徽站在三步外,脸白如纸,不敢动,不敢喊。
“凌昭!你拽着我有什么用,你自己也在往下陷!”珑玥声音尖得变了调。
“你再说一个字,”凌昭喘着粗气,回头瞪她一眼,脸上泥点斑驳,“我就松手。”
“你别松!你别松!”珑玥整个人挂上她胳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你、你平时凶神恶煞的,见谁怼谁,还骂我‘只会照镜子不会照心’,你这种人……你这种人刀子嘴豆腐心,怎么可能见死不救!”
凌昭被她勒得喘不上气,半边身子悬在泥面上,疼得龇牙:“你倒记仇。”
“我当然记仇!”珑玥哭得抽噎,“你天天扛枪横着走,谁都不放在眼里,现在……现在为了捞我你把命都搭上,你让我以后还怎么骂你!
话未落,凌昭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左歪去,拽着珑玥那只手被扯得几乎脱臼。
若婗袖口一抖,捆仙索激射而出,银光如蛇,卷住凌昭与珑玥的腰,将两人定住。
可泥沼吸力远超她预估。绳索绷成一条笔直银线,巨大拖拽力传来,若婗脚下一滑,整个人被拽向泥沼边缘。
“小心!”凌昭失声叫出。
若婗没慌,眼角余光扫过巨石,那个“缘”字笔画里,藏着一线石缝。
她摸出三枚柳叶镖,反手甩出。镖身钉入石缝,入石三分。手腕一转,绳索另一端缠上柳叶镖绕了两圈,索头“咔”地扣死。
一气呵成。
“别挣。”她回头,气息微紧,“越挣越陷。先稳住脚下,把各自法器祭出来,借法器之力,再慢慢往外挪。”
珑玥终于停住。她瘫在湿泥里,妆花了满脸,想哭又想骂,最终挤出一声短促抽噎。
“听见没有?”若婗没给她留时间自怜,“祭法器。”
珑玥被喝得回了神,泪眼抬起钉在凌昭脸上,“凌昭,你先来。你的枪最稳。”
凌昭深吸一口气,松开扣着石面的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惊涛——”
咒诀念罢,灵力灌入掌心。
掌心一沉。出现的,却是一截青竹。湿漉漉的,带着泥,竹节上还长着细密倒刺。
凌昭眨了眨眼,愣愣捧着那截青竹,指尖被刺出血珠,浑然不觉。
三息后,嘴唇抖了抖:“我的枪……我的枪呢……”
露徽看着那截青竹没入泥里,自己的手也开始抖。
“露徽,你的络子!”珑玥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快,甘露,用甘露把泥化开。”
露徽从袖中摸出那串百花络。那是她师父留给她的,络上每一朵花,都是一条她救过的人命。师父说,只要医者本心不灭,花就会一直开。
她试着催动灵力,却凝不出一滴甘露。
低头一看,原本灵动的花瓣纹路褪成了灰褐色,一片片蜷缩,像秋末霜打过的残叶,一碰就碎。
“露徽?”珑玥声音慌了,“怎么了?你的络子怎么了?”
“它……”露徽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听不清,“不开花了。”
几瓣枯槁从指缝滑落,坠入尘土。她蹲下去,一瓣一瓣捡起捧在掌心。脚下陷入泥潭,浑然不觉。
“珠子。”珑玥忽然说,“我还有珠子。”
她手忙脚乱地召出定海珠。
那颗曾照彻沧海的明珠,此刻黯淡如普通石珠,表面蒙着灰扑扑的泥垢。
她用袖子擦,用指腹擦,用掌心擦。擦不掉。仿佛那层泥垢不是蒙在珠上,而是从珠子里面透出来的。
“擦不掉……”她声音发颤,眼泪一颗一颗往泥里砸,“怎么擦不掉……”
三个人沉在各自的泥里。
迷雾深处,忽有一点光透进来。
然后是第二点,第三点。三盏灯破雾而出,缓缓飘来,悬在三人面前。
第一盏,燃着玄铁枪残片。
灯焰里,东海旧景一闪——
恶蛟翻江,玄衣女子护心镜崩裂。她抹去唇边血迹,笑得张扬:“我凌昭的命,只有我自己能收!”
枪尖刺入恶蛟七寸,鲜血喷涌如雨,她提枪立在蛟首,身后是万千获救的渔民,朝阳从海面升起,金光披了她满身。
她盯着那点火光,嘴唇发抖。
枪在,人在。枪出,人胜。
可她的枪呢?此刻她手里只有一截湿竹。
第二盏,罩绘百草凝露图。
露水沿叶脉流淌,映出瘟疫之地——
尸横遍野,哭声震天。白衣女子焚尽医典,以药魂引渡亡魂。灰烬飘落时,她望着天边,释然一笑:“医者仁心,本就是渡人渡己。”
灯外,泥已吞到露徽膝盖。
她低头看自己沾泥的手。这双手,握过药锄,在悬崖峭壁上采过还魂草;捻过银针,在命悬一线的伤者身上扎过九九八十一穴。
可这三天,她画了那么多幅画,点了那么多双眼睛,却不知为何而画。
第三盏,座刻定海纹。
纹路游走间,映出西海渔村——
狂风巨浪,海妖从深海伸出触手,卷向岸边小船。年幼的女孩抱着启蒙玉简站在礁石上,用稚嫩嗓音念着刚学会的咒语。护罩撑起,海浪拍碎在光壁上,碎成千万片银白。她头发被海水打湿贴在脸颊,狼狈极了,却笑了:“我要做最勇敢的公主。”
灯外,珑玥的腰又沉一寸。
她攥紧蒙尘的定海珠,眼泪砸进泥里。她曾想做光,如今却连珠子都擦不亮。
三盏灯悬着。
旧日荣光,一个化竹,一个枯萎,一个蒙尘。
可泥沼没停。泡沫从泥面下翻涌上来,比之前更密,更急。
珑玥的腰又沉一寸,凌昭的腿也在陷,露徽离得最远,泥已吞到膝盖。
若婗抠着巨石,捆仙索发出细碎的嘎吱声,像随时会断。
她低头看了眼脚下翻涌的泡沫,目光在三张脸上来回扫过,忽然发现了什么。
凌昭是恨。恨自己不争气,恨此刻的无力;露徽是悲。悲花枯了,悲自己救不了人,也救不了己;珑玥是怕。怕死,怕丑,怕被人盖了风头。
三个人的情绪像三条毒蛇,咬着她们往泥里拽。越恨,泥越深。越悲,泥越黏。越怕,泥越沉。
若婗忽然想起在哪听过的一句话,“星芽阵试的是心,断缘石断的是执,泥沼陷的是……”
她没往下想。
“都给我停。”
声音不大。像一把刀,切进空气里。
三个人同时抬头看她。
“凌昭,”若婗目光先落在她身上,“枪没了,可手还在。三万年的枪法是刻在骨头里的,不是刻在铁上。你能握枪,就能握竹。”
凌昭低头看着自己满是泥污的手,指节因为常年握枪而微微变形。这双手,握过三万年的枪。
对。枪没了,手还在。
她弯腰,从泥泞里拾起那截青竹,倒刺扎进掌心,她没松。
“露徽,”若婗转向她。
露徽抬头。
“花枯了,根还在。”若婗顿了一下,“络子是你心血养出来的,根在你心里。先收好,出去再种。”
露徽怔了怔,低头看着掌心那些枯瓣,慢慢合拢手指,把它们收回袖中。然后她站起来,膝盖还在抖,但站住了。
“珑玥。”若婗最后看向她,“你的珠子擦不干净,是因为你一直在用袖子擦,你什么时候用自己的手擦过?”
珑玥愣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十指不沾阳春水,从小被父王护在身后,被千万人的目光托着。擦过胭脂,擦过泪,却从未擦过定海珠。
这些年,她一直在用别人的目光擦自己的光,可她从没问过自己:珑玥的光,到底是什么?
她合拢十指,掌心贴上珠面。
三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泥沼泡沫渐渐消退,像一锅沸粥终于熄了火。泥面变得稠密,有了筋骨,不再吞噬,不再下沉。
“泥停了……”露徽轻声说。
“现在。法器收好,手给我。”若婗跳下巨石,双脚落在凝住的泥面上,稳稳站住,“我拉绳,你们跟着绳走。不要快,不要急,一步一步来。”
她退后,拽住绳子,腰身向后一沉。锁链绷紧,凌昭借力先迈出一步,泥面裂开一道缝,她踩实了。露徽跟上,珑玥跟上。
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沉,可每一步都在往前。
凌昭走在最前面,忽然低声说了句:“若婗。”
“嗯?”
“刚才那话……多谢。”
若婗没接。
露徽走在中间,轻声说:“若婗,你方才那句‘根还在’,我记下了。”
珑玥走在最后,一直没说话。快出泥沼时,她忽然闷声闷气冒出一句:“你刚才骂我那几句……比父王骂得都狠。”
她顿了顿。
“但是有用。”
三个人踏上了实地。
凌昭膝盖一软跪在地上,立刻撑着地站起来。露徽靠在树上,从袖中摸出那些碎瓣,低头看了一眼,收好,深呼吸。珑玥瘫坐在地,浑身是泥,大口喘着气。
……
“星灯照旧途。来时路,即归途。”
老槐下,云澈拈起一枚白玉棋子。
落定刹那——“啪。”
三盏灯化作三枚卦钱,落入三位仙子掌心。
凌昭得“镇”。露徽得“济”。珑玥得“安”。三枚卦钱背面,浮着相同的星篆小字:
【明珠在怀,何求椟外】
“镇”字没入青竹。
竹身崩裂,玄铁寒光迸出!惊涛枪“嗡”地绽开一道镇海符,劈开迷雾,直通她练功八千年的凌波崖。
八千年前,她曾在这崖上发誓:要修成六界第一女战将,护尽天下苍生。
“济”字化作一滴露,渗入百花络。
枯褐褪去,重染清透。一朵、两朵、三朵……每一朵花开时,都凝出一滴甘露。
甘露汇成细流,洒落处,焦土生春,蜿蜒通向她采药济世的百草谷。
药殿里,师父临终前握着她的手:“徽儿,医者仁心,莫忘。”
“安”字化作一道潮痕,烙入定海珠心。
珠内炸开一道光,泥垢由内向外顶起,化作烟尘散尽。明珠重现,流沙凝成坦途,通向海滨。
老渔翁跪在沙滩上,朝她喊:“公主,你是我们的光!”
三人攥紧法器,望着三条归途,久久无言。
凌昭第一个转身,走到珑玥面前,伸出手。珑玥愣了一瞬,搭上她的手,借力站起。
露徽迈出一步,又停住,回头望向若婗:“你呢?”
“我……”
若婗不知该怎么答。
她不像她们,有八千年的战功可以回头,有师父的遗愿可以捡起,有沧海边的期盼可以攥回手心。
她只有一个空荡荡的清幽谷,一卷翻旧了的剑谱,一个回不去的九嶷山,一段记不清的来处。
“我没事。”她笑笑,“你们先走。”
凌昭看了她一眼,有一种说不清的认可,“我们三个,各回各的路。你呢,也该去问个清楚了。”
话落,抱拳一礼,人已踏上镇海符光。惊涛枪扛在肩,身形如惊鸿掠影,转瞬没入崖顶云雾,风中传来她最后一句:
“卦钱我留着。哪天他落难,我凌昭的枪,永远替他挡一枪。”
声落,人已不见。
露徽把百花络重新系上腕间,朝若婗微微颔首。那一眼里有谢意,也有告别。
“告诉他,百草谷的门,永远为伤者开。他若来求医,我不收诊金。但若他伤了你的心,”她顿了顿,“我不治他。”
说完,转身踏上百草谷光径。裙摆拂过之处,花开如潮,白芷、紫菀、雏菊,一茬接一茬绽开。
珑玥是最后一个。
她捧着定海珠,贴在胸口,抱得很紧。抬头看着若婗,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忽然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塞进若婗手里。
“我以前很讨厌你。”声音闷闷的,“现在好像也没多喜欢。”
若婗低头看着帕子,没说话。
“不过……”珑玥顿了顿,把珠子抱得更紧,“你比我强。至少还没忘了自己是谁。”
“你比我强”四个字,在若婗心里轻轻撞了一下。
珑玥脸上还挂着泥和泪。可若婗觉得,这是她第一次看见珑玥不化妆的样子。不化妆的珑玥,比化了妆的珑玥好看多了。
说完,珑玥足尖一点,身形没入沧海坦途的银光里,龙涎香重新漫出来,混着海水的咸涩,清冽又张扬。
三条路,三个人,三种光。
光径淡去,林间重新暗下来。只剩若婗一人。
脚下的泥还在,湿冷黏腻,从靴口渗进来,浸透了袜子。
没有她的引路灯,没有她的卦钱,没有她的“归途”。
第三局。黑先。
她忽然有些懂了,是先抑后扬,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云澈。”
她抬眸,望向雾海深处。
“你布了星芽阵,又刻了断缘石。你下了逐客雨,又留了遮头叶。予众芳归途,怎的独缺我的?”
……
老槐下。
金鲤童子趴在竹枝上数了数棋盘,忽然‘咦’了一声:‘仙君,您这一局只下了两枚黑子、一枚白子,棋盘上还有一百多枚空位……’
云澈没答。
他把最后一枚白玉棋子捏在指间,搁在棋盒边缘,迟迟没有落下。
那一枚是给谁留的,他没说。
……
竹林里。
声音落进雾里,无人应答。
无人应答,本身就是答案。
若婗忽然觉得荒唐。
荒唐透顶。
三日前她坐在谷底数日子,三日后她带着三个疯女人摸黑上山,撞上他的石头,踩进他的阵,陷进他的坑。
可他偏偏不肯出来,还用这种方式告诉她:路,是他封的。
她咬了咬牙,把笑声咽回去。
“你到底……”
话没说完!
一枚卦钱破雾而来,直叩她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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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明珠在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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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故事不赶场,每一笔都为后文埋线。 10月4日起每周两更,收藏、段评(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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