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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1、幽兰 自投罗网 ...
卦钱破雾而来,挟着凌厉劲风。
若婗抬手截住。凉意渗进掌心,一路窜到小臂。
她微微一颤,没松手。
摊开掌心。钱面一个【待】字,笔画沉稳,力透铜背。
她翻过来,背面四个字:【自投罗网】。
横不平竖不直,一捺拖得老长,尾端还画了个圈,像条鱼尾巴甩出去又勾回来。丑得浑然天成、理直气壮,除了金鲤童子那个泼皮,清幽谷方圆百里找不出第二个人。
若婗指腹碾过那四个字,磨了两遍,又翻回正面。
【待】。
越看,越觉得它在笑她。
“凌昭的是‘镇’,露徽的是‘济’,珑玥的是‘安’。”她低低念,尾音却翘着不服,“三个字都对应本命法器。背面还有‘明珠在怀,何求椟外’,都是劝人归途,惜取眼前。”
她抬头,目光刺进雾海。
“为何到我这儿,就一个‘待’?背面还是那泼皮代笔?云澈,你什么意思?”
雾海静了。
一息。两息。三息。
她盯着那片白,眼里火苗晃了晃,没灭。
然后,云澈声音从雾里飘出来,像雾那头有人煮茶,随口一句闲话:“仙子不是客,何须饯别?”
若婗眸光凝住。
不是客?
“不是客……那是什么?”她张了张嘴,脚下地面忽然一震。
巨石在颤。石面五个星砂字【此路不通姻缘】忽地褪尽,继而重聚。须臾,化作三个斗大金字——
【贤女碑】。
一笔一划都透着光天化日的得意。
碑底一行小楷:【泽被登徒,德配风月】。
八个字。她认了五遍。
“你刻一块,我收一块!你刻十块,我收十块!”
她说的。她亲口说的。气话。混账话。说完就后悔了。此刻那话音像一记回旋镖,从记忆呼啸而出,绕了一大圈,直砸脑门。
若婗连退三步,脚跟撞上一竿老竹,满枝露水哗啦啦浇了她一肩。
“你真刻了?!”她瞪着雾里,声音劈了叉,“我那天说的是气话!你、你这个人怎么……”
“仙子那天说‘你刻一块,我收一块,你刻十块,我收十块’。”云澈声音带着让人牙根发痒的从容,“我刻了一块。仙子来收便是。”
若婗腮帮子鼓起,像一只被人戳了肚皮的河豚。
这人记仇。记了三天。一天都没落下。凿完,抛光,鎏金,还摆在路上堵她。
她心里骂了一长串,骂他小心眼,骂他睚眦必报,骂他堂堂一个仙君跟个姑娘计较一句话,骂他……
骂他什么?骂他把她的话记在心里了?
她忽然骂不下去了。
云澈声音从雾里又飘出来,这次更近了些,像站在碑后那丛竹子里,只隔了一层雾:“仙子是自己背下山,还是我帮送到谷口?”
若婗瞪着那碑。比她还高。少说几百斤。她背?背下山?她连拎都拎不动。
“你刻的时候就不能刻小一点?”她咬着牙挤出来。
“刻小了。”云澈声音里多了一丝笑意,“仙子收着没面子。”
若婗深吸一口气,卦钱攥进掌心,铜缘硌进肉里。
她沉了三息。
然后抬起头,对着雾,一字一字回敬:“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收了?”
“两只都看见了。”笑意浓了半分,咕嘟咕嘟往外冒着热气,“棋谱收了。卦钱收了。酒壶也收了。”
若婗耳根一热。
“你三天里鬼鬼祟祟往我院里砸东西。”她上前一步,靴尖踢在碑座上,“今天砸个棋谱,明天绊我一脚,后天堵我的路……你当清幽谷是你的演武场?”
雾里一声低咳,像被茶呛到。
“棋谱是‘失手’掉的。卦钱是‘不小心’滚的。酒壶是‘顺手’搁的。在下一介山野粗人,手滑,不行么?”
“手滑?”若婗冷笑,“你手滑能滑得那么准?三次都滑进我院子里?你当我是傻子?”
“那仙子呢?”声音从碑后那丛竹子里渗出来的,带着股压了三天的闷气,“仙子深夜带人上山,讨伐我家院门,又怎么说?”
若婗一噎。
“三十多号人。扛幡的,举牌的,撒花瓣的,还有敲黄瓜锣的。”他念得振振有词,“我那小院门环上结的蛛网,都被你们吓掉了。结了三年的蛛网。三年。”
若婗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被他最后那两个字堵了回去。
“那是她们自己要来的!”她偏过头,声音低了一截,“我拦不住。”
“哦?”那个尾音微微上扬,像被风托了一下,“那仙子是来做什么的?总不会是来找我喝茶的吧。”
若婗一口气卡在喉咙里。
张嘴,闭嘴,又张嘴。额头上被石头撞出的包还隐隐作痛,忽然觉得这个人比那块碑还欠砸。
她吵不过他。
她就没赢过。从竹林小院那杯茶开始,她就没赢过。
可她好像……也没输。
“碑你搬。”她偏头,卦钱收回袖中,动作利落,“搬到清幽谷,搁在犀木棉树下。”
云澈唇角一弯,白玉棋子往空中一抛,又接住,握在掌心。
“好。”
话落,雾散了。
月光重新从竹叶间筛落,碎银铺了一地。萤火从她脚下蔓延出去,一路蜿蜒,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有人蹲在地上,把灯往山腰方向点。
小院门口,老槐轮廓在夜色里若隐若现,枝桠被夜风推得轻晃,像一只伸出来的手。
荷叶精在小院门口伸着脖子,绿豆眼瞪得溜圆,把门口落叶拂了又拂,已经摆好了“迎接若婗姑娘进院”的姿势。
它甚至准备好了台词。等她踏进院门,就跳出来喊一句“仙君等了你三天”,把气氛烘得暖暖的。
金鲤童子更早,挂在门口槐树枝上,两条胖腿倒钩横枝,攥着一把瓜子,盯着山径尽头,嗑一颗,吐一颗,壳簌簌落在荷叶精头上。
云澈原本坐在案后。
他起身,整理衣襟,拂了拂袖口。向院门走了三步。
三步之后,忽然停住。
收回来,转身,端着架势,又坐回案后。把琴摆正。
袖口重新拂了一遍,指尖搭上弦,眼睛半阖,一副风轻云淡、万事不萦于心的模样。
“铮——”
商调起音,还是那首《幽兰》。
琴音不高,可清。
像有人在山谷里敲了一下磬,余音袅袅,穿过竹叶,穿过月光,穿过雾气散尽后的清明,传到山径上。
荷叶精竖起耳朵,绿豆眼一亮。
“哎……这调子不对啊!
它拿伞盖戳了戳金鲤童子。
“方才仙君一个人等,弦音沉得跟泡了三天的黄连水似的。这会儿……你听听你听听!一会儿像春水开冻,一会儿像枝头雀儿扑棱翅膀,轻快得跟有人在弦上蹦跶……”
它扭头往山径上瞄。
山径尽头,若婗脚步顿住。
竹影筛下的月光落在她肩头,她侧了侧脸,琴音一缕一缕缠上来。
荷叶精屏住呼吸,伞盖悄悄张开半寸。
“听见了!她听见了!仙君你再弹响点、再弹响点啊……”
话音未落,若婗偏头,脚步一抬,头也不回,朝山下走去。
竹荫合拢,她的身影一点一点被夜色吞没,最后只剩竹叶在风里晃的沙沙声,和琴音在空谷里撞来撞去的回响。
“她……走了?”荷叶精愣了。
伞盖“啪”地合拢了,绿豆眼眯成一条缝,转头看向树下。
琴音断了。
金鲤童子从槐树横枝倒挂下来,两条胖腿在空中晃着。
“哈哈哈……”
他笑得直拍大腿,整根树枝都在颤。
“偷鸡不成蚀把米!仙君,你算尽三千情劫,算不出人家姑娘根本不吃你这套?你铺路她不走,你等她,她偏不进来!”
它笑够了,从树上跳下来,绕着院门转了一圈,仰头朝树下喊:“仙君,你脸色好难看。”
荷叶精跟着帮腔,恨铁不成钢:“就是!方才人家站在碑前面那么久,你但凡出来一步,递杯茶,说句软话,人也不至于扭头就走!非要躲在雾里说话!非要摆那副‘你爱来不来’的架子!这下好了,人家真不来了!”
“多事。”
云澈白它一眼。
荷叶精“哧溜”缩了半截,嘴却没停:“本来就是嘛……你心里明明想让她进来,手底下倒是诚实。萤火都追着人家脚后跟跑了,这叫什么?口嫌体正……”
云澈没理它,转身往院里走。袍角带起一阵风,卷了几片竹叶在门槛上打了个旋。
“仙君!”金鲤童子追在身后笑,“你那棋还没下完呢!你棋风怎么跟做人一样,走一步退两步……”
云澈停住。垂眸,指间白子一错。指腹碾过弧面,半圈,顿住。
再一碾。
手腕一翻,子落虚空。
门外那条萤火小径,忽然掉了个头,重新往山脚铺去。
铺得又亮又急,像有人蹲在地上,追着她的脚印点灯。从山腰亮到谷底,跟到清幽谷篱笆院门口才停。
金鲤童子在后面笑得直打跌,拍着荷叶精的伞盖:“看见没看见没!嘴上骂人,手上铺路!这叫什么?嘴硬心软!仙君你这辈子算是栽了,栽得明明白白!”
云澈走进屋里,反手一甩——“砰”的一声。
门在童子鼻尖前关上,差点夹了它的鱼须。金鲤童子“哎哟”一声滚下台阶,化成鱼形钻进暗渠,尾巴甩得水花四溅。
荷叶精站在院门口,看着紧闭的房门,叹了口气。
“一个死活不说。一个死活不认。”它收拢伞盖,慢吞吞挪回原位,“行。我等。等你们俩谁先憋不住。”
顿了顿,又补一句:“反正我时间多。”
……
若婗回到谷底,已是丑时。
月亮挂在犀木棉的枝桠上,又圆又亮,把整座院子照得清清冷冷。篱笆影子投在地上,一格一格,像棋盘。
她推开门,一脚迈进去,定住了。
犀木棉树下,那座石碑端端正正立着,“贤女碑”三字泛着暗金色微芒,像偷来的星星。
她看了好一会儿,嘴抿了抿,又抿了抿。
“什么人啊……腿倒是快。”
她弯腰去搬。推了三下,纹丝不动,像生了根。又拽了两下,碑角掀了她半边指甲盖。
她“嘶”了一声,甩了甩手。蹲在那里,对着那三个鎏金大字运了半天气,最后用灵力的网兜住碑身,一鼓作气往院角挪。
碑底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浅痕,慢吞吞挪了半丈远。她累得直喘气,额角的包又开始隐隐作痛。
她把碑靠在院墙最远的角落,又从药圃角落翻出了半包爬山虎种子,是去年青茵塞给她的,说是“能遮丑”,她一直没用上。
此刻把种子一粒一粒按进碑底的泥土里,又浇了一瓢水,做完拍了拍手,对着那方碑满意地笑了一下。
“搁这儿,等爬山虎长满了,谁还看得见你。”
她哼了一声,转身往屋后小泉走。走了两步,又顿住。
抬头。往山腰方向望了一眼。
那片悬崖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竹林轮廓被月光勾出模糊的边。
风从山上下来,带着竹叶清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茶烟味。
她心里毛了一下。
四周虽有荫蔽,可万一呢?万一有人……
她打了个寒噤。转身回屋,拎起木桶,一桶一桶地往屋里提水。折腾了大半夜,终于把浴桶灌满。
她脱了衣裳,沉进热水里。水没到锁骨,热气裹着草木清气往上蒸。她闭上眼。后脑勺抵着桶沿,长长吐了一口气。
刚一合眼,云澈那张脸就浮出来。
还有那句“仙子不是客,何须饯别”,带着慵懒的、像茶烟一样散漫的尾音,在她耳边绕了一圈又一圈。
她猛地睁眼,坐直。
浴桶里的水晃了一下,泼出来几滴。她瞪着天花板,确认屋里只有她一个人,浴桶只是浴桶,水里只有她自己。
可她没松气。
盯着房梁上那条蛀虫啃出的裂缝,忽然开始想他。
不是想他的脸,不是想他的声音。是想他这个人。
能种星芽,能布迷阵,把整座山变成他的棋盘;能在茶会上三言两语拆了汐沅的水德论,让老仙君起身问师承;能一眼看出璇玑仪的定星针是天外陨石,说出望曦山这三个字,连卜月都没听说过。
指尖卦钱一拨,整个瑶池就被他搅得鸡飞狗跳。
他把每个人的来路和归途都算准了,把每件事的起承转合都捏在掌心里。
可这些加起来,也拼不出一个完整的他。
一个来自“六界舆图之外”雾隐山的人,无宗无派,无名无姓,往那儿一站,就说他叫云澈。
别的,一概不知。
若婗转身,下巴搁在桶沿上,捻起那枚卦钱,对着烛火出神。
【待】。
待是什么?
待是等一个人来。等一个不知何时会落地的答案?
她看不清他。他披着一层雾,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勾她。
不是引诱,是一种更沉的东西。
像一本翻开的书,里面全是留白,那些留白里藏着什么,他不说,你也猜不到。
“待什么待……”她闷声嘟囔,“‘镇’‘济’‘安’,别人都是主动的。唯独把我搁在原地。”
后脑勺抵着桶沿,她眼睛又不由往窗外瞟。山腰方向浮着一层灰蒙蒙的银边。像有人拿炭笔描了一笔,又没描完。
她想起萤火小径追着她脚后跟铺过来,又想起那句“仙子不是客”。那声音里的笑意像茶烟。散漫。却黏人。
若婗猛地从水里站起来,水花溅了一地。
“不想了。”
她拿巾子胡乱擦了两把,套上寝衣,往床上一倒。
可闭上眼,黑暗里又浮出那座碑。
“贤女碑”三字,像三只亮晶晶的眼睛,不管她站在院子里哪个位置,都直直地看着她。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是去年秋天晒的犀木棉,絮得厚,带着一股晒透了的草木甜香。
可闻着闻着……那香味就变了,淡了,远了,变成茶烟味,变成竹林里那种带着晨露气的清苦味。
她睁开眼。
“云澈。”
她对着枕头骂了一声。声音又闷又软,没半分气势。然后被子往头上一蒙,蜷成一只虾米。
前半夜没睡着。后半夜,坠进一个梦里。
梦里,悬崖边垂下一根红线。线头落在她腕上,松松绕了两圈,没打结。
她顺线抬头。云澈立在崖边,指间绕着线的另一端。
风把他衣角吹起来,线在两人之间绷成一道细弧,像一根将断未断的弦。
他说:“仙子,线给你了。系不系,随你。”
她张嘴要骂。
可雾忽然涌上来,把他淹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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