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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9、兵不血刃 三千情劫撞 ...
竹漏将尽,子时最后一滴。
水珠自竹筒边缘颤落,跌入青石凹槽,“叮”。碎开的不是水,是月光,满院清辉跟着那一滴齐齐一颤。
云澈斜倚竹榻,指间捏着枚墨玉棋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青石案几。
嗒——嗒——嗒——
每一声都拖得漫长,像要把这沉沉夜色敲出几道缝隙,好让什么漏进来。
三天了。
他在心里数着,数她在清幽谷窗前坐了几个时辰,数她往崖顶瞪了几回眼,数她举杯时嘴角那个极轻的弧度。
棋子叩击忽然快了一拍,又被他强行压回去。
“仙君。”荷叶精从松枝上探出半个脑袋,绿豆眼里盛着一汪欲言又止的怯,“您……要不先去把院门擦擦?三天没开了,门环上都结蛛网了。”
“多事。”云澈淡淡道,指尖棋子却偏了半寸。
金鲤童子倒挂在凤尾竹上,脚丫晃来晃去,把莲蓬籽一颗颗弹进暗渠:“十七、十八、十九……赌输的醉仙酿要埋在凤尾竹第七节,谁也不许赖账……”
“哎哟!”
一声惊呼截断他。
荷叶精绿豆眼迸出精光,声音劈了叉:“有人踏碎星光来咯!”
云澈指尖棋子顿住。
卦盘星砂躁动,不待掐诀便自行汇聚,凝成窥天镜。镜面一荡,一道紫影从竹林深处踏出。
裙裾扫过苔痕,生出细碎星芽,在她身后蜿蜒成一条光径。每一粒都缀着极细的星辉,像她踏过的每一步,都种下了一粒春天。
“星芽亮了!星芽亮了!”荷叶精激动得伞盖乱颤,“是若婗姑娘!仙君布了三天的阵,她一脚踩上去全亮了!定是来哄仙君的……”
云澈指节松了又紧,身子前倾半寸,唇角动了动,被咬着牙关硬摁回去。身后那丛凤尾竹的影子,却染上了鎏金的光,在月色里摇曳生姿。
话音未落,荷叶精绿豆眼忽然瞪得比铜铃还圆。
几道绛纱从竹林阴影里翻涌而出。
珑玥嘴里哭着“云郎负心”,龙涎香浸透夜雾,将星芽熏焉;凌昭捧着夜明珠,珊瑚裙摆把星芽绞成齑粉;露徽袖中百花笺飘落,每一片笺纸上都画着云澈的侧影,笺纸过处,似盖棺布,将星芽残骸一片片覆盖。
三人身后,还跟着抱着璇玑仪碎碎念的卜月,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青茵,再往后乌泱泱一大片。
三十多人的队伍浩浩荡荡。
扛幡的、举牌的、挎花篮沿路撒花瓣的,还有一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胖仙子,攥着两根黄瓜当锣槌,一边敲一边哭:“云澈君呐……你负了天下女儿心呐……”
荷叶精缩回竹枝,气得伞盖发抖,“星芽……全踩灭了。仙君布了三天的阵,她们一脚一脚全踩回去了!”
金鲤童子却笑开了花,莲子渣喷了荷叶精一脸:“打着‘问道’旗号来‘求凰’,三千情劫撞天门咯!好一出现世报!哈哈……现世报!”
笑够了从竹枝上滑下去三寸,又赶紧扒住,冲云澈挤眉弄眼。
“仙君仙君!这可是一支讨伐负心汉的娘子军呐!您看……前头是哭的,后头是求的,中间还夹着一个抱阵图的……”
荷叶精更急了:“再走两步她们就到院门口了!到时咱这小院怕不是今儿要改成衙门,三堂会审您这个‘云郎负心’的案子!”
目光撞上云澈那张脸,声音顿时卡在嗓子里。它缩了缩脖子,只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若婗姑娘,您可自求多福。这院里的竹子,都快被他瞪出火来了。
云澈没说话。
他盯着窥天镜,脸色从方才那层被月光泡软的暖,一寸寸僵回去。比三天前在竹林里碾碎星砂时还冷。
指尖拈着黑子,沉吟三息。
落子。
“啪。”
清脆一声响,格外突兀。
金鲤童子打了个寒噤,一缩脖子:“完了。仙君动杀棋了。”
黑子落在棋盘巽位。
流云骤然合拢,把最后一缕月光吞得干干净净。
……
“哗——!”
倾盆大雨兜头浇下。
没有前奏,没有预警,砸在竹叶上噼啪作响,砸在人身上却像细针攒刺。
凌昭手中阵图第一个遭了殃,墨迹遇水即洇,在雨里淌成一道黑水。
“我的阵图……”她慌忙用袖子去遮,痛呼声被雨声砸得七零八落,“画了三个月……三个月的心血……”
露徽反应更快,广袖一振,想以灵力护住袖中百花笺,可笺纸已经受了潮,一张一张从袖口滑出来,落在泥水里,一张张清隽的脸都变成了模糊的纸浆。
她蹲下去捡,捡起一张,又滑落一张,手指在泥水里捞了三次,最后只攥住一团烂泥似的纸。
她捧着那团纸泥,忽然低笑一声:“我画了这么多……他一张都没看过。 ”
珑玥死死攥着卦签,雨水顺着拳缝渗进去,在掌心烫得惊人。
她松开手。
卦签落下,骨碌碌卡进石缝里,她哭着去掏,指尖触及签面一瞬,整个人僵住了。
【水月镜花】,洗成了【水中捞月】。
她盯着那四字,愣了半响,一度以为自己眼花。
“不是的……”她喃喃道,“不是这样的……我明明求的是上上签……我明明……”
话音未落,众人掌心照路的夜光石“嗤”地齐齐灭了,黑暗瞬间笼下,唯独凌昭手里那颗夜明珠还强撑着最后一丝光。
若婗站在雨里。
她也在淋雨,可她站的位置恰好有一片竹叶撑在头顶。又宽又厚,像一把小小的伞,替她遮了大半。
她抬头看了眼竹叶,又看了眼身后那些自顾不暇的人,没说话。
青茵本来是跟着看热闹的。她站在人群后头,袖子还没湿透,正捂着嘴偷乐,觉得这场雨来得妙,把满山痴女都浇成了落汤鸡。
她甚至掏出帕子准备擦擦脸,等着看谁先哭出来。
然后她发现头顶那片云在动。专门跟着她。她往左挪一步,云往左移一尺;她往右退半步,云往右压半丈。
等她反应过来,整个人已从头到脚湿透,簪花歪在耳朵上,帕子糊在脸上。
“我招你惹你了!”她跳着脚骂,“我不就看了个热闹吗!至于吗你……”
雨水灌进嘴里,呛得直咳嗽。她把湿帕子往地上一摔,扭头就往山下跑,跑出两步又回头冲若婗喊:“你的事我不管了!这个人情你欠我的!”
声音被雨吞了一半,人已跑没了影。
她这一跑,像根引线,外围观望的仙子立刻找到了台阶。
“等等我!我跟你一道!”
“我也走!这雨下得邪性,再不回去怕要生寒症。”
“说的是呢!云澈君又不会跑,改日再来也一样。”
“我就说嘛,热闹看看就得了,还真把自己当主角往里凑……”
十几道身影从雨里逃出,追着青茵往山下跑,泥水溅到彼此身上也顾不上骂。
……
山腰,竹林小院。
云澈低头看着窥天镜。镜中那些慌乱逃走的身影在雨雾化作一团团模糊的色块,抱怨声、脚步噼啪声此起彼伏,像一锅煮开了的粥,沸了一阵,渐渐凉下去。
最后,只剩雨声。
“哎呀呀!”金鲤童子趴在竹枝上笑得直打跌,鱼尾甩来甩去,把旁边荷叶精的伞盖当鼓敲,“仙君这酸雨,能酸倒整片昆仑!一下走了十几个。青茵那丫头还一边跑一边骂,骂得可难听了,说‘什么清风明月,我看是迷雾鬼阵’。”
荷叶精被他敲得东倒西歪,从竹枝上滚下来:“仙君这招叫‘酸雨驱客’,兵不血刃,高明高明。”
“还剩几个?”
“我数数……”荷叶精踮着脚,绿豆眼眯成一条缝,“十三个。”
云澈低头看了一眼棋盘,指尖又拈起一枚黑子,在盘面角落轻轻一落。
“啪。”
……
雨停时,雾起了。
像有人在山里点了一炉熏香,烟气贴着地面蔓延,一寸寸吞掉脚下的路。剩下的十三个人在雾里摸索前行……
走了不到百步,雾里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我的裙子!”
众人回头。一个仙子双手死死拽着自己裙摆,那裙子不知被雾里的什么东西缠住了,她拼命往回拉,结果“刺啦”一声,半幅裙摆留在了雾里,她抱着半截裙子呆若木鸡。
紧接着,又一声惨叫。
“我的发冠!”
另一个仙子头顶发冠凭空飞了起来,在半空中转了三圈,“啪”地扣在了一根竹子上。
“我的……我的鞋……”那个胖仙子低头一看,两只鞋不知何时只剩一只了。另一只孤零零地立在五步开外。
她尖叫一声。
“这地方……这地方闹鬼啊!”
话音方落,雾里传来一声冷哼,像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震得人骨头缝里发麻。
卜月璇玑仪盘心那枚断针“铮”地弹出来,正扎在她虎口上。血珠混着雾水往下淌,她捧着那块仪盘退了五六步才站定。
“这雾……”她声音发颤,“星盘乱转,璇玑倒悬,绝非寻常迷障。这是有人把整片山都布成了劫阵。每一块石头、每一根竹子、每一粒砂,都在局里。”
她看向若婗,手也在抖:“仙子,我不去了。这阵里有东西,不是我能碰的。”
若婗回头看她,点了点头。
卜月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你们也别去了!这雾不对劲!”
那声音落进人群,把那些犹犹豫豫不知该不该跟进去的仙子们浇了个透心凉。
“此乃大凶之兆。”不知是谁先打了个寒噤。
剩下的人全慌了。
“我……我忽然想起来,丹炉上还煨着师傅交代的九转丹,过了时辰要炸炉的。”
“我也是!我家鹤儿今早还没喂,饿坏了要啄人的。”
“对对对,我也得走!司命殿的卦盘还没还……”
“我窗台上那盆夕颜还没搬进屋里,雨这么大,怕是根都泡烂了……”
“我、我脚崴了……”
借口五花八门,一个比一个荒唐,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等等我!”
“别挤!别挤……我的头发!你踩我头发了!”
七八个人挤成一团,像一群没头苍蝇在雾里乱撞。
有个仙子跑着跑着撞上一根竹子,抱着竹子转了半圈才找着北;有个仙子被自己绊倒,趴在地上摸索了半天,摸到一只鞋,穿上一看,不是自己的。
“这鞋不是我的!谁拿错鞋了!”
雾里传来另一个声音:“我的鞋也不见了……那咱俩换!”
“换什么换!你在哪儿我都看不见!”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最后还是一个老成些的仙子吼了一嗓子:“都别跑了!越跑越乱!排成一排,手拉手,慢慢往山下摸!”
……
到最后,十三个走了九个,只剩四个。
若婗站在最前,张了张嘴,想说“要不回去吧”。可还没开口,身后三人已经动了。
凌昭眉头拧着,阵图虽废,仍举着那颗泥糊的夜明珠往前探步;珑玥妆花得不成样子,龙涎香被雨水冲散,只剩一股泥腥味,可一步没落;露徽把那团湿透的百花笺收进袖中,袖口洇出一片深色,低头看了一眼,没作声,跟了上去。
一个不信邪,一个不认命,一个昏了头。
若婗叹了口气,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雾越来越浓,伸手不见五指,四道身影被浓雾裹着,像四枚被丢进深水里的棋子。
她只能凭记忆和直觉往前摸,指尖触到的只有湿漉漉的雾和偶尔掠过的竹叶尖。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雾里忽然裂开一道缝。若婗还没来得及看清,额头已撞了上去。
“咚——”
一声闷响,像石子砸在门上。她整个人被弹得后退半步,眼前金星乱冒,额角传来一阵钝痛。
她抬手捂住,指腹底下迅速肿起一个小包,和三天前被卦钱砸中的位置分毫不差。
凌昭在她身后半步,反应极快,脚下猛地一刹,珊瑚裙摆卷着泥水翻了个弧,堪堪停住。
还没站稳,珑玥从后面追上来,一头撞上她的后脑勺。两人牙齿磕在一起,“咯”一声脆响。凌昭“嘶”地吸气,珑玥捂着嘴往后一缩,差点坐进泥里。
露徽走在最后。她看不见路,只凭感觉往前摸了一步,指尖碰到珑玥的肩。两人同时惊叫出声,声音叠在一起,在浓雾里格外刺耳。
“别叫了。”凌昭压着嗓子说。
她稳住身形,举起那颗被泥糊住的夜明珠,撑开一圈巴掌大的光,照亮石面上的字。
【此路不通姻缘】
笔锋苍劲,入石三分。每一道刻痕里嵌着星砂,被珠光一照,泛着幽幽微芒。
珑玥却好像看不见那字,声音里压着一股被验证的兴奋:“若婗仙子,你方才指路时说的那块巨石……是不是就是这块?过了溪涧,循山径往上,遇一座巨石往西,是这儿吧?”
三个人齐齐看向若婗。若婗没接话,还盯着那块巨石。
她一向有辨识路径的习惯。
先前下山时,曾特地留意过这块石头。那时石面被厚苔藓覆着,缝隙里都长着细小蕨草,她在旁边停了一息,确认了方位,然后继续往下走。
可眼前,石头还是那块石头,苔藓刮痕却新得很,石面上的字显然是用星砂新刻的。
她目光从“此”字一路扫到“缘”字,最后停在被星砂填满的最后一捺上。
那一捺收得极狠,像用尽了全身力气刻下去,她甚至能从笔锋想象出那人刻字时的那股凉薄劲儿。
“若婗仙子?”露徽见她不动,又唤了一声。
“西面有光!雾薄一些!”凌昭已经等不及了,转向露徽和珑玥,语气里那点被雨浇灭的斗志又烧起来了,“云澈君的小院就在西面。只要绕过这块石头,往西走,就能到了。”
话音方落,周围竹林动了。
原本静立着的凤尾竹像被无形之力牵引,交错旋转,织成一座迷阵。
“路呢?竹院呢?!” 凌昭声音陡然拔高。
露徽回头,雾在她身后合拢:“归路呢?归路呢?”
珑玥明珠履陷入泥浆,她惊慌拔脚,却越陷越深。
“救命——!”
凌昭回头一看,下意识伸手去拉。结果自己的脚也开始往下陷。
露徽站在原地不敢动,声音发颤:“别动!越动陷得越快!”
“那怎么办!”
“我、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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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兵不血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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